第56章 書院案 流心果撻,鯽魚豆腐湯
飯堂裡眾人正圍著少卿大人臉上的印記到底是誰留下的議論得熱火朝天。
孫評事想了一會又道:“富貴牙尖得很, 前幾日還啃了我案上的卷宗繫帶。”
眼下沈風禾放養富貴,也不將它放在後院拴著,富貴便東溜達, 西逛逛的,每個地兒都踏足過,連大理寺獄都去過兩回, 甚至把喪彪偷藏的老鼠幹給刨了......更別說啃卷宗繫帶了。
好在它只是啃繫帶, 並沒有弄髒弄亂卷宗。
且啃的那份卷宗, 竟叫孫評事瞧出來不少端倪。本是個兄弟鬩牆,表弟愛上兄嫂謀奪家產,險將家中老夫人毒死的案子。
沒想到叫孫評事仔細一查, 竟是管家與家中二爺滾到了一起, 要除去大哥。他知曉表弟的心思,便做個一石二鳥的計劃, 嫁禍那表弟。
孫評事一邊撓著頭說“竟還有這種事”,一邊將這冤案給破了, 還得了嘉獎。
自此富貴兒就他眼中就成了大理寺神犬, 逢人便誇“我們家那富貴兒啊,真神”。
大家聽了便也跟著他誇富貴,有時也“神犬神犬”地叫。
唯有少卿大人,不太待見它。
怎會如此。
所以孫評事腦補了少卿大人和富貴爭論的二三事, 富貴便“痛下殺手”。
周司直想了一會,反駁道:“可你看那印子的形狀,圓溜溜一圈......”
兩人正爭得面紅耳赤,吳魚將大盆端進來,熱氣騰騰的鯽魚湯霎時香滿了整個飯堂。
盆裡盛著奶白醇厚的湯,煎得金黃的鯽魚躺在其中, 微微露出細嫩的魚肉。
豆腐塊則是切得方方正正,吸飽了魚湯的鮮。
“好香!”
龐錄事嗅了嗅,忙去給自己夾了一條鯽魚,“爭那有甚麼意思,過兩日就好了,少卿大人還是長安城最俊的官。少卿大人都不在意,瞧著這兩日沒甚麼大案,閒著你們了,吃魚吃魚。”
沈風禾給每人添了湯,又端來新蒸的粟米飯。
狄寺丞當即舀了兩勺魚湯,拌進飯裡,奶白的湯混著米粒,入t口極鮮,而豆腐軟嫩得一抿就化,只叫他呼嚕呼嚕吃得停不下來。
怎不過幾日,肚兒好像又圓了一圈,想來他要給自己與家人置辦幾套新衣了。
狄寺丞想了一會,又去盛了一碗粟米飯。
太下飯了,無法控制啊。
龐錄事是吃魚的老手,鯽魚雖多刺,但他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肉,唇齒抿了幾下,魚肉便盡數入了口,魚刺則整整齊齊地吐在碗邊,半點沒卡著喉嚨。
孫評事誇讚道:“龐老,您這吃魚技巧真高。”
“那是,想當年我在江南水鄉......”
“幫我抿個人吧。”
“走開。”
陸珩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魚湯泡飯,旁邊擱著一小碟麻辣小蝦,還有一撮切碎的芫荽。
大理寺一閒,眾人聊完印子,又議論上旁的了。
“哎?少卿大人從前不是最厭芫荽的味兒嗎,幾乎不吃帶芫荽的菜。”
史主簿放下碗,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幾下陸珩。
他緩緩道:“何止,少卿大人往日用飯,很慢很慢,那叫一個儒雅噢,從不狼吞虎嚥。”
周司直跟著附和,“莫不是沈娘子這魚湯太鮮,勾得少卿大人胃口大開?”
不只是口味,連性子都是。
從前是淺笑,眼下時不時大笑,尤其沈娘子在時,還狂笑。
一幫子沒案子審的人,又開始推理。
陸珩正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察覺到周遭的目光,抬眸掃了一圈。
眾人慌忙移開視線。
龐錄事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呵呵笑道:“今日晨起我家娘子給我梳的鬍鬚,還算齊整吧?你們瞧瞧,我是不是比往日精神些?”
“確實確實,瞧著不過四十多!”
史主簿也趕緊打圓場,朝沈風禾揚了揚碗,“沈娘子,這豆腐湯做得真好,我家娘子定是也愛吃。”
飯堂裡的氣氛這才活絡起來,只是眾人眼角的餘光,還是忍不住往陸珩那邊瞟。
少卿大人竟將整碗芫荽都加進去了!
眾人的眼睛正都作斜視狀,沈風禾便又端著個大盤過來了。
飯點他們來飯堂時,實則早就聞到了這濃郁的雞子牛乳香氣,琢磨過沈娘子又給他們做了甚麼小心點公出。
眼下見到本尊們,真是又香又玲瓏。
大盤裡擺著很多盞小巧點心,外皮烤得金黃金黃,邊緣微微翹起,似是前陣子的新式胡餅那般擁有好多層。
內裡則是臥著軟嫩的雞子羹與搗爛的莓果泥,殷紅的色澤襯著對半剖開的櫻桃,瑩潤飽滿瞧著就讓人喉頭生津。
“這是今早用牛乳和新摘的莓果櫻桃做的流心果撻,最近的櫻桃不酸,每一顆都甜潤,吏君們嚐嚐鮮。”
沈風禾笑著將大盤擱在桌案中央。
眾人頓時鬨然叫好,孫評事最先伸手拿了一盞。
他咬下一口,外頭的酥皮“咔嚓”的一聲,鮮脆可口,簌簌掉渣。
牛乳撻心滑嫩得像抿了一口凝脂,櫻桃的甜混著奶香漫開來,還有雞子黃特有的香氣。
怎會有這樣軟嫩又酥脆的點心!
沈娘子的妙手怎甚麼都會......
他連嚐了兩隻。
內心開始琢磨,明日該給大家買甚麼口味的糖人呢。
沈風禾目光一轉,瞥見靠窗的陸珩,便端了兩盞走過去,“少卿大人,嚐嚐吧。”
陸珩伸手拿起一盞,卻沒急著下口,只是垂眸盯著撻心裡的櫻桃,眉頭微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沈風禾瞧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輕笑一聲,“少卿大人怎的心不在焉的,可是有甚麼煩心事,瞧著不大開心。”
陸珩慢慢撥出一口氣,抬眸看向她,“夫人,你喜歡我嗎?”
沈風禾先愣了一下,“啊?你每日都要問我一遍是不是。”
隨後她點點頭。
陸珩“咔嚓”咬了一口,喃喃自語,“喜歡就好,我也好喜歡夫人。”
櫻桃依舊酸酸的。
夜裡都是陸瑾在陪著她,與她夜夜廝磨,那般繾綣。
那些記憶片段總是時不時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夫人那樣,當真是美極。
他晨起時明明醒得早,卻見她疲累捨不得吵醒她,連碰都捨不得碰,只能親親她的唇。
唯有那日曲江的船上......
這般想來,夫人應當是更喜歡陸瑾的吧。
氣。
氣死。
沈風禾瞧著他眼裡的落寞,笑意清亮,“又在東想西想些甚麼,快吃我新做的點心,涼了就不好吃了。”
陸珩看著她的笑靨,心裡那點酸澀也散了不少。
夫人笑起來真好看。
他低頭又咬了一大口流心果撻。
夫人做東西真好吃。
眾人捧著流心果撻吃得香甜,七嘴八舌地聊著即將到來的寒食該用些甚麼。
三月既有上巳又有寒食清明,是個休沐日極多的好月份。
忽然有個小吏慌慌張張地闖進來,衝著眾人揚聲喊道:“龐錄事!龐錄事!你家有人找!”
不過片刻功夫,神色惶急的管家就踉蹌著衝了進來,滿頭大汗,連禮都顧不上行,只拽著他喊著:“老爺,老爺您快去瞧瞧吧!出大事了!”
龐錄事嚥下最後一口流心果撻,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忙扶住桌穩住身子。
他皺著眉問:“慌甚麼,天塌下來了不成,莫不是文宣又遭阿蘭罵了他又氣了?那不很正常,娘子不罵郎君,才是不喜郎君了。”
陸珩在一旁恍然大悟。
原是如此。
怪不得夫人總罵他驢皮臉。
怎不罵陸瑾呢。
噢想起來了。
記憶裡夜裡她似是會罵陸瑾......狐貍精。
“不是啊老爺!”
管家急得舌頭打了結似的,使勁嚥了一口唾沫,氣喘吁吁道:“是、是明德書院那邊......有人說、說爺殺了人,雍州府公廨的人已經上門了,要拿爺去問話!”
“甚麼?”
龐錄事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手裡的撻盞根本拿不穩,一下子就掉在地上。
他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殺、殺人了?我兒......我兒素來敦厚溫良,整日埋首書堆,怎會,怎會......”
話還未說完,他眼前一黑,身子就軟軟地往旁邊倒去。
“老爺!”
“龐老!”
周圍的吏員們驚呼一聲,連忙七手八腳地扶住他。
平日裡遇事沉著冷靜的狄寺丞此刻也慌亂了,連忙去掐掐著龐錄事的人中,一直唸叨,“老龐,老龐......”
龐錄事這才悠悠轉醒。
沈風禾趕緊端來一杯溫水,喂龐錄事喝下去。
龐錄事人很好,自她來大理寺也很照顧她,她一直將他當自己的親阿翁看待。
他身體好,吃她做的飯香,每個人都希望他身體一直康健,也願意與他說話,聽他說年輕趣事。
他可千萬不能有事。
孫評事在一旁安撫道:“龐老別急,定是弄錯了。文宣兄為人正直,不可能會殺人。”
龐錄事大口喘著氣,驚慌地對著管家道:“此事,此事可有對老夫人和少夫人說?”
龐文宣是家中獨子,是他與娘子老來得子,且去年剛娶的親。
兒與兒媳孝順,家裡一向和睦,一派融融,怎會如此......
管家連忙回,“老爺放心,小的不敢,見公廨的人上門,小的直接來找您了。”
龐錄事緩過一口氣,忽然猛地抓住身邊陸珩的衣袖,哽咽得不成樣子,“少卿大人......求您準我告假休沐,我要去明德書院,我要去雍州公廨,我兒他冤枉啊!”
陸珩伸手扶住龐錄事顫抖的肩膀,沉聲道:“龐老莫慌,身體要緊。”
說罷,他將他慢慢攙扶起來,“假,本官允了。此事既牽涉大理寺僚屬家眷,本官與你一同去。”
幾人上來都攙著龐錄事,陸珩轉身朝著沈風禾輕聲道:“夫人,我去辦案了。”
說到案子,陸珩便神情嚴肅起來。
沈風禾點點頭,“龐老那......”
“放心,我會查清楚。”
陸珩備了馬車,帶了幾個人,一起去了萬年縣宣平坊的明德書院。
明德書院是私學,雖不及國子監與弘文館這類官學,但出過不少明經科及第的,來這兒求學的寒門舉子很多。
龐老家便住在一旁永寧坊中,離明德書院近。龐文宣心繫家中,便就近讀書了。
今日的書聲卻被滿巷的嘈雜紛亂遮蓋住。
雍州捕手守在明德書院門口,坊民們擠在門外探頭探腦,議論聲不斷。
陸珩扶著龐錄事下了馬車,緋色官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大理寺來人了!”
這一聲後,周遭的聲響便低了不少。
走進書院,內裡栽了不少慈竹與杏樹,春日還有不少蘭花盛放t,香味獨特,蜂飛蝶舞。
裡面有先生四名,學子三十二名,眼下捕手們正一一問話。
一眾學子中,還有熟人。
關陽穿一身青布儒衫,混在看熱鬧的學子中,看見來人後,目光死死盯著陸珩。
他也在明德書院唸書,知曉這龐文宣的父親在大理寺就職,眼下他出事,大理寺的人一定會來。
陸珩只睨了一眼,便再未看他。
關陽攥著雙拳,看著那一抹緋色,眼裡情緒不明。
這些日子,他知曉大理寺去了曲江,他也偷偷跟著。
知曉他與她一起放紙鳶,知曉他們去了船上......
皎皎明月,他好敬仰他。
可是,她瀆月啊。
既她可以......
講堂就在書院正中,原是學子們論經講學之地,此刻卻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堂中地面躺著個三十歲上下的女子。
她身著一身蝴蝶藍襦裙,模樣看起來富貴,腹部中刀,裙襬被鮮血浸透。
當下雙目圓睜,瞳孔渙散,顯然是死前受盡了驚嚇。
身旁傾倒著一隻食盒,幾疊菜食東倒西歪,灑了不少飯食。
孫仵作蹲在一旁,正細細勘驗。
雍州司法參軍張卓見陸珩進來,連忙快步上前,拱手行禮,“陸少卿,您來了,下官還沒來得及去大理寺請您。”
陸珩微微回禮後,目光掃過堂中慘狀,沉聲道:“張參軍,這是怎麼回事?”
“下官也還在查,老孫,給陸少卿說說驗屍情況。”
孫仵作聞聲起身,躬身回話,“回少卿大人,死者苗氏惠,年三十,在平康坊開了家胭脂鋪,死於昨夜子正到醜正時。她腹部連中三刀,因其中一刀刺中臟器要害身亡。”
龐錄事聽得渾身發抖,踉蹌著上前幾步,“這......這與我兒文宣有何干系啊!他昨夜一直在家中溫書,半步都沒出過家門!”
張卓面露難色,朝龐錄事拱手,敬重道:“龐老,本官也知道令郎素來敦厚,只是......”
龐老雖只是大理寺的錄事,但為人和善,不少人認識並敬重他。
當下懷疑到龐文宣身上,他也不想。
張卓抬手示意身旁捕手,“把證物呈上來。”
一名捕手捧著一方白布上前。
張卓嘆了一口氣,“龐老,這是在死者手心裡發現的。”
龐錄事顫巍巍伸手掀開白布,看清玉環的剎那,只覺天旋地轉。
這玉環是龐文宣百晬日抓周時親手抓來的,他還親手在玉環內側刻了個“宣”字,天下只有這一枚。
這些年文宣貼身佩戴,從不離身。
而今,那玉環上沾滿了暗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不......不可能......”
龐錄事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咯出一口血來。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發軟,“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龐老!”
作者有話說:阿禾:每日一問,她喜不喜歡他們
陸瑾:美美休息,抱抱阿禾
陸珩: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