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遇同鄉 櫻桃蛋糕,紅綾餅餤
陸珩輕皺眉, 看著面前之人,冷硬道:“你是誰。”
關陽臉上的激動登時凝固,滿眼不解地盯著他:“沈兄當真你不認識我?當年我們同席飲酒, 你還誇過我詩作清麗......”
渭南縣,流霞閣,他們一起談論壯志。
甚至他還隨他回過潤渭鄉的嘉木村, 說是想多見見不一樣的大唐光景。
陸珩懶得深究, 轉頭看向沈風禾, “夫人,栗子餅餤買好了,很甜。”
他晃了晃手裡的油紙包, 栗子的甜香氣順著風飄過來。
關陽卻不肯罷休, 急聲道:“風禾你嫁給的是他?你如何能嫁人,我大唐一向是良賤不婚的, 你......”
回門的緣故,沈風禾今日的妝容打扮可是花了香菱半個時辰。
鬢間圓潤的珍珠雙釵串成流蘇, 額間花鈿襯得她容貌嬌俏, 石榴裙是上好的衣料,一看便價值不菲。
陸珩則是一身月白錦袍,革帶懸玉環香袋,身姿挺拔, 容貌俊美。
真是一雙長安富貴人。
關陽見他們這模樣心頭一沉,對著陸珩問道:“你是商人?”
良籍不娶,只有商人才不看中這些。既是商人,當初為何要與他談甚麼壯志,真是叫人貽笑大方。
沈風禾聞言蹙眉,陸珩斜睨了關陽一眼, “夫人,我路走多了,腳疼,我們回家吧。”
他拉緊她的手,並不理會關陽,轉身便走。
沈風禾對著關陽頷首,“那我們先告辭了。”
兩人轉身離去,陸珩將油紙包在沈風禾眼前晃了又晃,“夫人啊夫人,栗子餅餤,新鮮出爐的。”
“我已經撐死,吃不下了......”
沈風禾無奈道:“方才在沈府,你給我夾了兩座山的菜。”
“那不一樣,這是我排的隊。”
陸珩不依不饒,“為何他晃幾下你就會吃,我便不行。夫人,餅餤裡的栗子泥很甜,味道極好。”
沈風禾不明所以,但聽他這膩膩的語氣,還是妥協,“我消消食兒再吃。”
陸珩很是滿意她的回答,很快道:“那夫人我們去看戲,方才聽排隊的人說起,今日西市搭臺演的是《踏謠娘》,我們一塊去罵那惡人丈夫。”
“你不是腳疼?”
沈風禾挑眉。
“又不疼了。”
陸珩笑了笑,突然俯身,一把將沈風禾背了起來,“走咯,我和夫人看戲去。”
“陸士績!”
沈風禾又氣又窘,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頸,滿面緋色,左顧右盼,生怕遇到大理寺或是哪裡的熟人。
“這裡是西市,很多捕手巡查的,真叫人瞧見......”
陸珩的笑聲清朗又肆意,“沒有人會在意一對普通的夫妻。”
關陽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攥緊了拳頭。
震驚與不甘在他的心底翻湧。
此人絕對是當初與他同行之人。
可沈風禾,為何偏偏成了他的妻?
二人在外頭玩鬧了許久,又去沈清婉那裡陪她閒聊。畢竟回門回門,沈清婉也是沈風禾的母親。
一日的功夫下去,二人踏著黃昏的餘暉才歸家,手裡又是沈清婉花費重金所買之鹿鞭酒。
陸母正坐在堂屋廊下等著,見兩人並肩進來,“可算回來了,今日回門還順遂?”
陸珩走上前,從懷裡拿出一方錦盒,又摸出個竹骨糊紙的小風車,一併塞到陸母手裡,“母親,一切都好。這釵您戴著玩,風車是給您解悶的,阿禾覺得新奇,是西市匠人所做,風一吹就轉。”
他牽著沈風禾的手往內院走,“母親我們晚些再來陪您用飯。”
錢嬤嬤跟在陸母身旁,見這情形忍不住笑道:“老夫人您瞧瞧,爺和少夫人這恩愛勁兒。”
陸母望著兩人匆匆離去的背影,笑著搖頭,“士績竟也有這般孩子氣的性子。你瞧他身上,都快掛滿吃食了,不知曉的,還以為他是哪家沿街叫賣的小販。”
她低頭開啟錦盒,裡頭是一支鑲嵌著瑪瑙的釵,雖鑲嵌簡單,但不失華貴。
“來,給我戴上。”
錢嬤嬤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釵插在她的髮髻上。
陸母笑著問:“可襯我?”
錢嬤嬤仔細端詳了片刻,由衷誇讚:“自是相稱的,爺的樣貌本就隨您,眼下這釵一襯,您更是不減當年的風采,風姿綽約。”
陸母抬手撫了撫鬢邊的釵。
無論士績性格如何,他總歸是個孝順的。
夜色漸近,房門“砰”地一聲合上,將院內外隔絕。
不等沈風禾站穩,陸珩便俯身將她抵在臨窗的案几上,唇瓣毫無預兆地覆了上來。
力道急切卻不粗暴,舌尖撬開她的齒關,纏著她的唇舌輾轉廝磨。
案几上的油紙包滑落,栗子餅餤的甜香瀰漫開來。
他吻得漸深,兩人唇齒相觸間拉出細細銀絲。
沈風禾偏過頭喘著氣,“別想再那樣,你一會兒去書房......還有那勞什子酒,你一口都不能喝,晚些我找香菱埋起來。”
陸珩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灼熱,“明白,夫人。”
他俯身又啄了啄她的唇角,“我就親親你,乖一些,張嘴......陸瑾此人該罰,該睡書房,罰久一點都無事。夫人憐我,親親我......”
他的吻再次落下,將她的抗議悉數吞入腹中。
......
燭火搖曳的書房內,陸瑾睜開眼。
他撐著桌案坐起身,便瞥見面前宣紙上赫然寫著四個墨汁淋漓的大字——
哈哈哈哈。
末尾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他將那宣t紙揉作一團,丟到一旁。
陸珩竟佔了他一整日的時辰。
那張紙下,便是陸珩問他今日在西市所遇到的書生之事。
阿禾竟遇到了那人。不良之人,何以配她。避免夜長夢多,理應叫人早早打發回渭南縣去才對。
陸瑾將紙放到燭火下燃盡。
“爺,奴來送被褥了。”
香菱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進。”
房門被輕輕推開,香菱抱著三床厚被褥走了進來。
被褥蓬鬆得幾乎將她整個人埋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她身後跟著的小丫鬟還端著一隻炭盆。
“爺,少夫人讓奴給您送的。”
香菱費力地將三床被褥放在榻邊,又指揮小丫鬟把炭盆擱在一旁,手腳麻利地鋪好床褥,掖得嚴嚴實實,“少夫人說書房冷,讓多拿幾床,再添個炭盆,保準您不凍著。”
陸瑾反問:“那,她還有話嗎?”
香菱點點頭,忍不住捂嘴笑,“少夫人說,不準蹲門口。”
香菱收拾妥當,忍不住好奇,“爺,您到底惹著少夫人甚麼了?”
少夫人定是被爺欺負了。
壞爺。
陸瑾薄唇微抿,並未作答,沉聲道:“去取一個少夫人常用的枕頭來。”
香菱雖疑惑,卻也不敢多問,很快便取來一隻軟枕。
待房門再次關上,書房內重歸寂靜,陸瑾褪去外袍,躺上榻去,將那隻枕頭放在一旁。
他惹她甚麼了。
餵了一盞茶,她還了他兩盞。
情難自抑間,她打溼了他半件衣袍。
面若粉霞。
真想狎藏。
他本想著是陸珩受罪。
可眼下偏偏他忽然成了晚上那個。
書房這地兒。
好冷......
兩日休沐倏忽而過,沈風禾返回大理寺時,門前的垂柳已悄悄抽了芽。
嫩綠的柳眼綴在柔韌的枝條上,風一吹便輕輕搖曳。
春光乍洩。
進了廚院,沈風禾熟門熟路地淨手挽袖,先將淘洗乾淨的粟米下鍋,添足水慢燉,又取了新鮮蔥花熬出滿屋鮮香。
忙完這陣,她輕鬆下來,環顧四周好一番尋找。
她轉頭看向灶邊忙碌的吳魚,“魚哥,陳廚人呢?他往日裡可是最早來的。”
吳魚正要開口,旁邊的林娃已湊了過來。
往日裡說話總帶點結巴的少年,今日竟說得格外順暢,“禾、禾姐姐,是這樣的!陳廚他、他那塊祖傳的火腿,你休沐那日切了炒了盤春筍炒火腿,那味道,超乎人的想、想象......”
“噢?”
沈風禾笑了笑,好奇起來,“然後呢?”
“我來說,我來說,你這說得給我急死。”
剛洗完手的莊興快步走來,嗓門洪亮,語速飛快,“戶部杜侍郎來大理寺辦事,到了晌午就來我們飯堂用飯。他瞧見那盤春筍炒火腿,說看著就香,拿起筷子就吃了大半盤!結果吃完沒半個時辰,就開始倒沫子反酸......”
吳魚接著道:“大理寺的茅房啊,一下午都回蕩著杜大人的咳嗽聲和抱怨聲,杜大人險蹲暈過去......陳廚見這場景,嚇得一連兩日都告假躲出去了。”
廚院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家傳寶陳廚自己吃慣了沒事,可杜大人可是出生望族,是有“城南韋杜,去天尺五”之名的京兆杜氏,祖輩為杜公如晦。
人家怎吃得慣他這傳家寶。
沈風禾笑了半晌,挑眉道:“不對啊,我聽人說,陳廚不是杜大人的遠房表親嗎,都是自家人,他犯得著嚇成這樣?”
吳魚往灶裡添了柴火,笑得合不攏嘴:“親是親,可架不住杜大人能訛啊......那杜大人眼下還賴在大理寺呢。”
莊興笑得快岔氣了,喝了口熱茶,好不容易平復好心情道:“好了好了,不說了,我一早聽龐老講今日是狄寺丞的生辰,可他自個兒都不知曉呢,給忙忘了。我們想想給狄寺丞做些甚麼好吃的,給他個驚喜。”
沈風禾想了一會回:“我知曉,狄寺丞愛吃甜食。我們給他喂得再胖些......小林,去洗些櫻桃。”
“好嘞!”
這陳廚不在,還是歡快。
少卿署內,幾縷晨光落在案几上,襯得滿室靜謐。
陸瑾一身緋袍,負手立在一旁,看向坐在自己桌案前的杜笙,“杜侍郎,你當真是要賴在大理寺,訛上我了?”
杜笙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悠悠啜了一口,茶湯溫潤入喉,他愜意地眯了眯眼。
“甚麼訛不訛的,我這不是等你休沐回來,把那樁戶籍案子再核對一遍嘛。”
陸瑾“嗬”了一聲,“要這樣久?”
杜笙一笑,抬眼看向陸瑾,“脫籍之事耗時久不久,且是樂籍......陸少卿,你自己心裡難道不清楚?”
不過話鋒一轉,杜笙很快皺起眉頭,“你大理寺的飯堂,不是說近來飯菜越發好了。你不在那日,我吃了那盤春筍炒火腿,肚子疼得厲害,折騰了一下午,至今還覺得不適呢。”
“那你挺會挑菜吃的,一挑就挑到了主廚的菜。”
杜笙在的那日,有胡桃蒸雞、有阿禾留的饅頭......非吃那盤。
陸瑾眉峰微挑,“且這陳廚,不是你家親戚?”
杜笙端著茶盞的手一頓,愣了許久,才堪堪回覆:“你說你大理寺那主廚是我家親戚?”
他杜傢什麼時候有個廚子親戚。
待半晌後,他忽然想起甚麼,“噢,我想起來了!哪是甚麼正經親戚,這是我夫人家的一個馬車伕。當年我夫人回孃家探親,半路突然發作要生了,多虧他駕車穩當,跑得又快,及時找著了穩婆,我岳母一直念著他的好。”
他呷了口茶,繼續道:“後來聽說他喜歡做飯,岳母瞧著大理寺這兒廚子空缺,便託人給安排來了大理寺廚院,混個安穩差事。真是的,何時成了我杜家親戚了,真是以訛傳訛。”
陸瑾聞言,語氣淡然道:“所以,這可不關大理寺的事。既是你家舉薦來的人,手藝不精鬧出事端,杜侍郎不如直接把他領回戶部。有了杜侍郎親自監督,他斷然不會再揣著甚麼都當寶貝了。”
杜笙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地睨著他,“你小子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不就是想給你那心肝騰地兒?”
陸瑾的指尖抵著眉心,沉默不語,並不否認。
杜笙見他這模樣,“她......可知曉你那情況?”
陸瑾眼簾微垂,依舊不吭聲,搖了搖頭。
“不知曉?!”
杜笙驚得差點打翻茶盞,滿臉不可思議道:“你們成婚這些時日,你沒有露出半點破綻?那你們平時如何與她相處?還有你們那......總不會也......”
“尚未。”
陸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輕輕嘆了口氣,“我不知曉該如何說。她膽子瞧著大,實則心細敏感,若是知曉我這副模樣,定會害怕的。”
他從那勞什子同鄉那兒早套了不少她的少年事。
並不好。
杜笙聞言,反倒哈哈大笑起來。
“陸瑾啊陸瑾,你花了那麼多心思把人娶回來,眼下嬌嬌在懷,你倒好,坐懷不亂真君子?”
他收斂笑意,神色難得正經了些,“她想來是位獨特又聰慧的娘子,才叫你這樣上心。但這事遲早會被她知曉,你若是一直藏著掖著,待她自己發現真相,到時候可不是害怕那麼簡單......屆時,你肯定會完蛋。”
杜笙給陸瑾給倒了一杯茶,好奇打聽道:“那陸珩那小子是甚麼心思?他可不同,總不能也跟你一樣磨磨唧唧?”
陸瑾端起茶盞抿了口,掩去眼裡的複雜,“他覺得,我搶了他的妻子。”
與阿禾才相處了一個多月,他就把她當寶了。
雖是共用一具身體,但陸瑾也不知陸珩心裡到底是如何想的。
他只知曉,他們都歡喜她。
“哈哈哈哈!”
杜笙笑得前仰後合,“一體雙魂,果然連喜歡的人都一模一樣!行吧行吧,廚子我領走便是,省得礙著你倆疼媳婦。”
他與陸瑾聊了一會,抬手要去夠桌案邊的食盒,“你這食盒裡裝的甚麼?方才我就察覺了,一股豆沙的味道,好香。”
“天后賞的紅綾餅餤。”
陸瑾淡淡道。
杜笙伸手就想去拿,“吼喲,大紅人......那給我吃一個。”
陸瑾抬手按住食盒,“天后賞給她吃的,你吃甚麼。”
“你這摳門勁。”
杜笙悻悻收手,白了陸瑾一眼。
二人正說著,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沈風禾先探進個腦袋。
沈風禾像往常那樣,剛喊出口,“郎......”
她瞥見屋內的杜笙,立刻收了話頭,規矩地躬身行禮,“少卿大人,杜大人。”
“何事?”
陸瑾的聲t音瞬間柔和了幾分。
“今日是狄寺丞生辰,小女做了些生辰蛋糕,這一塊是特意給少卿大人留的。”
沈風禾捧著個碟子走進來,碟中是塊精緻無比的糕點。
那糕點表層抹著細膩的奶白色凝膏,綴滿了鮮紅飽滿的櫻桃與果醬。糕點邊緣還綴著幾片嫩綠色的薄荷葉,甜香混著果香味十足,僅憑賣相,就可口誘人。
“少卿大人您嘗著看看,很好吃的。”
她將碟子放在陸瑾旁邊的案上,又行了個禮,“小女就不打擾兩位大人議事了,先行告退。”
她說罷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給帶上了房門。
杜笙伸長脖子盯著那塊蛋糕,好奇道:“這是生辰蛋糕?看著倒新奇,給我嘗一口。”
他說著就又伸出手。
陸瑾抬手攔住他,將碟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語氣堅定,“這是我的。”
杜笙氣道:“陸瑾你是三歲小兒嗎?天后賞的紅綾餅餤我嘗不到就罷了,但是一塊糕點你還護得這麼緊。”
年方二十。
狀若小兒。
陸瑾抬眸看他,催促道:“你把你家廚子領走,別在這兒惦記我的東西。”
杜笙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行了行了,知道了!案子核對完了沒有?我可沒工夫在這兒陪你耗著。”
“好了,你可以走了。”
陸瑾遞給他一卷卷宗,“她們脫籍之事已然辦妥,我這少卿署地方擠。”
杜笙接過卷宗起身,轉身便走。
不過他才到門口,便聽陸瑾道:“紅綾餅餤分你一半,你替我多謝嫂夫人能言善辯。”
杜笙轉身接過陸瑾遞來的半盒餅餤,笑道:“這才像話,不枉我夫人天天拉著伯母打葉子戲。”
“別偷吃她的那份。”
陸瑾叮囑道:“杜侍郎。”
“陸瑾你瘋了吧。”
杜笙翻了個白眼,轉身快步離去。
屋內終於清靜,陸瑾拿起調羹,舀了一塊蛋糕送入口中。
櫻桃的清甜混著奶膏的醇厚,甜而不膩,口感鬆軟。
他細細咀嚼著,才吃了兩口,眉心忽然微微擰緊,傳來一陣熟悉的脹痛。
陸珩,晃晃白日。
你究竟要做甚麼。
這書房。
誰愛睡誰睡。
陸瑾心頭一急,加快了用蛋糕的速度。一整塊蛋糕,很快便沒了蹤跡。
恍然間,陸珩睜眼。
竊妻之賊,無趣透頂。
他找夫人去。
作者有話說:阿禾:郎君幼稚。
陸珩:好高興啊
陸瑾:不是,這人搶時間啊
(紅綾餅餤,出自《避暑錄話》
“唐御膳以紅綾餅餤為重。昭宗光化中,放進士榜,得裴格等二十八人,以為得人。會燕曲江,乃令大官特作二十八餅餤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