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好喜歡 胡麻雞子卷,熱米線
酸澀、憋悶。
無名的情緒堵在陸珩心口, 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紅痕上,將熄的燭火下,真是刺眼得很啊。
陸瑾這偽君子, 是用怎樣的姿態,磨蹭了多久,才留下這樣曖色的印記?
夫人又是何時睡著的。
陸珩瞧了許久, 才開口相問:“擦藥了嗎?”
沈風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將腿輕輕收了收。
她看向別處, “啊?這......這也要擦藥嗎?明日自己就消了,一點點痕跡罷了。”
“自然要擦。”
陸珩翻身下床,從一旁的桌上取了藥, 挖了些許清涼的藥膏, 細緻地塗抹在紅痕上。
他的動作很慢,目光始終落在那處, 彷彿要將那痕跡生生盯穿。
沈風禾小聲囁嚅:“郎君,這個地方, 我可以自己擦的......”
這一月內, 她都擦了多少藥膏。相比那些痕跡,這個不足輕重。
主要是眼下的位置不太合適。
可陸珩恍若未聞似的,指腹依舊不緊不慢地打著圈,將藥膏暈開。
看著紅痕在化開的藥膏之處若隱若現, 他心中愈發煩悶,便忽然俯身,在痕跡上輕輕啄了一口。
沈風禾一顫,像是被羽毛搔過了心尖。
晚上的郎君,有亂親的癖好!
陸珩的視線順著痕跡抬高了些,他眸色一暗, 竟又得寸進尺地傾過去。
不輕不徐。
慢慢啜飲。
“陸瑾!”
沈風禾下意識抬腳就踹了他一下,“不要瞎咬!”
郎君在咬甚麼......
如何能咬得。
陸瑾陸瑾。
又是陸瑾。
陸珩雖惱,但反應極快地抓住她纖細的腳踝,擦過他的臉。
他抬頭問她:“夫人,踹疼了沒?”
沈風禾氣結,用力想抽回腳,無奈道:“我好睏,我要睡覺。”
踹郎君一腳,他還拽住了笑問她。
好生不要臉。
陸珩從善如流地放開她的腳踝,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摟進懷裡,低沉應道:“嗯,那就睡覺。”
他揮手熄了燭火,在驟然降臨的黑暗裡抱著她。
室內安靜下來,只有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陸珩在黑暗中睜著眼,懷裡的人很快傳來平穩的呼吸,已然睡著。她比尋常時睡得早些,顯然是昨夜沒睡好,今日累極。
他腦海中卻反覆回想著方才的驚鴻一瞥。
真是可愛。
如此嬌豔。
也很好吃。
好想。
他一定要讓夫人親口說願意,屆時......水到渠成,便是陸瑾醒來,也拿他沒有辦法。
是夫人自己同意的。
夫人夫人。
彷徨孤單的夜裡除了外出查案或是在書房獨眠,忽然出現了夫人。
夫人漂亮又可愛。
喜歡。
好喜歡。
夫人也要喜歡陸珩。
陸珩低頭,在沈風禾恬靜的睡顏上輕輕落下一吻,也閉上了眼。
......
大理寺今日收了一批雞子,比平日價低了三成,磕開時雞子黃絲毫不散,確是剛從近郊農家收來的鮮貨。
沈風禾瞧著實在划算,又想著大理寺吏員們近來忙得腳不沾地,朝食晚食都倉促,便索性買了兩大籃,堆在廚下角落,用乾草蓋著保鮮。
她想著做些雞子吃食補一補,便洗了些,在盆中接連磕了幾十枚,才停下動作。麵粉入盆加牛乳,又加了糖提味,繼而放胡麻。
沈風禾將盆中之物順著一個方向攪拌,直到麵糊變得細膩無顆粒,挑起時能拉出細細的絲,再淋上兩勺油,繼續攪勻靜置。
眼下別說是到了正午,便是朝食,就有吏員進來吃米線。
他們總說年後積壓的案子堆成山,不嗦一碗麻得通透的椒麻米線,腦子都轉不動。
吳魚和其他幾位廚役也熟悉瞭如何做米線。
將早間泡好的米線瀝乾了水,沸水一焯便彈韌爽滑,撈進碗裡,澆上雞骨、豕骨吊好的高湯,再鋪上菜一塊同煮,最後舀一勺花椒油,一碗椒麻米線便成了。
椒麻米線裡用甚麼菜色,取決於給大理寺後廚送來甚麼菜。
譬如今日,每人碗裡還得一枚煎得油香的雞子。
沈風禾剛給鄰桌添完熱湯,就聽見吳魚咋咋呼呼的聲音從儲物間方向傳來,“娘耶妹子,你快瞧瞧去,陳廚那寶貝大火腿,竟被後院的野貍子叼走幾口!”
吳魚一臉哭笑不得,繼續道:“那野貍子也真敢下嘴,你是沒見,火腿上頭的黴斑又長厚了,夠給火腿穿件黴裙子了,它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沈風禾眉頭微蹙,回道:“黴成這樣,還能吃?要不扔了吧,免得吃壞肚子。”
“扔不得扔不得。”
吳魚談笑間又煮了一碗米線端出來,“這火腿是陳廚的家傳寶貝,我還聽人說,這是他岳父當年給的聘禮,寶貝得跟啥似的。他這次回老家奔喪,特意交代咱好生看著,咱可不敢私自處置,等他回來讓他自己吃。”
沈風禾想想也是,陳洋平日裡對這火腿寶貝得緊,連讓旁人碰一下都不樂意,私自處理了,回來得陰陽人成啥樣子。
希望寶貝貍子們不要吃壞肚子。
她點了點頭:“那便先擱著吧,等他回來再說。”
沈風禾擦了擦手,“魚哥,方才泡的黃芽已經用完了,勞煩你再洗些來,還有幾位吏君要加份呢。”
黃牙與豆腐絲一塊煮入米線,香得不得了。
“好嘞!”
吳魚往儲物間去,邊走邊嘟囔:“這野貍子也是奇了,放著那麼香噴噴的老鼠幹不吃,偏啃那發黴的火腿......”
老鼠幹。
沈風禾終於想起。
怪不得餓得吃火腿,熱心的孫評事偷走了野貍子們曬好的老鼠幹!
可憐的野貍子們,一會她就偷偷歸還老鼠幹。
沈風禾思索著如何避開孫評事,轉身重新架起鍋添湯,又有兩位小吏走進來,笑著喊道:“沈娘子,再來兩份單人米線,多加一份豆乾!”
飯堂里正忙活著,狄寺丞和陸瑾一塊走了進來。
狄寺丞一進門就笑道:“沈娘子,本官聞著味兒就來了,快給本官也來一碗椒麻米線,再上一疊生煎饅頭,兩根油條,一碗甜豆漿......今日要和陸少卿核對那樁懸案,得先墊飽肚子才有力氣。”
史主簿在一旁吸溜地“嘶哈嘶哈”,聽著狄寺丞這一連串的報菜名,吃驚道:“狄大人,您和少卿大人兩人吃這麼多啊。”
“非也非也。”
狄寺丞笑眯眯回:“這是本官一人吃的,冬日天冷,胃口大開。”
吃完椒麻米線,直接開了胃,便想吃點甜的。幾口甜豆漿下去,便又想吃點鹹的......甜甜鹹鹹,無窮盡也。
在大理寺當差,真幸福。
胃口大開。
千萬別調走他。
陸瑾站在一旁,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身形挺拔。
他順著狄寺丞的話點頭:“勞煩沈娘子,也給我來一碗米線,不要芫荽。”
沈風禾應著,又去添了兩碗米線。
狄寺丞尋了一張桌子坐下,拿著卷宗飲了一口茶,“周文那樁案子,還得再排查一下他的身邊人。那惡僧收來的蜚蛭不知用了甚麼辦法,只聽他的差遣,周文被蜚蛭吸血而亡......這兩人,當真沒見過?”
陸瑾垂眸看著卷宗,語氣恭順:“狄寺丞所言極是,晚輩已從周文生前總去的凝香坊查探,找到了線索,今日還要再去確認......”
沈風禾把米線放在兩人面前,兩人又聊了一會,才開始用飯。
陸瑾用飯途中,還時不時往她這兒瞧瞧。
沈風禾權當沒瞧見陸瑾頻頻投來的目光,將煮米線的事交給吳魚,自己忙碌旁的去了。
郎君時好時壞。
灶下的小火恰到好處,她架起一面銅鏊子,用豕肉皮在鏊面反覆擦拭,直到油脂鋪開,鏊面微微發燙才好。
取一勺麵糊倒在鏊心,木板快速旋轉,將麵糊抹成一張薄如蟬翼的圓餅。
待邊緣漸漸翹起時,翻面再烙片刻,餅身便變得金黃透亮,胡麻的焦香混著雞子的香瞬間瀰漫開。
她趁熱用細竹筷從餅邊挑起,將餅順勢捲成緊實的圓筒,介面處抹上一點雞子黃粘牢,放在鋪了油紙的竹盤裡晾涼。
香從廚房直直飄進飯堂。
吳魚在一旁使勁嗅了嗅:“妹子,這點心好香,我的魂又要飄走了。”
沈風禾頭也不抬,手下不停,又舀了一勺麵糊抹在鏊上,“是胡麻雞子卷,晾透了更脆。”
烙好的雞子卷堆在盤中,金黃油亮,斷面能看見細密的胡麻顆粒。
沈風禾拿起一根掰斷,“咔嚓”一聲脆響,酥皮簌簌落下。
雞子香、麥香、牛乳香以及t胡麻的味道,交織在一起,燻透了飯堂。
沈風禾端著竹盤才拿出去,很快一名小吏匆匆進來稟報:“少卿大人、狄大人,雍州府又遞來一樁懸案。”
狄寺丞咬著生煎包開口,“拿給本官瞧瞧。”
“是!”
自從狄寺丞調來大理寺,陸瑾身上的擔子輕了些。他斷案有方,大大小小的案子都能很快解決。
陸瑾與狄寺丞商討了一會,放下空碗準備離去,卻被沈風禾喚住。
“你且等等。”
他回頭,見她正從竹盤裡夾了胡麻雞子卷,又拎過他的皮囊壺灌了橙子梨飲。
油紙包鼓鼓囊囊,皮囊壺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喏,你去吧。”
陸瑾看著她垂著眼簾的模樣,明明是關心人,偏說得這般不情不願。
他才拿櫻桃畢羅哄的,定是陸珩......這廝又做了甚麼。
無恥之徒。
陸瑾淺淺一笑,低聲應道:“多謝阿禾。”
沈風禾“嗯”了一聲,轉身就去忙活了。
嘴硬心軟,他的阿禾。
凝香坊內,笑聲混著樂聲的餘韻飄出坊外。
管事引著陸瑾和明毅往二樓臨窗的雅座坐下,奉上剛沏好的蒙頂石花。
樓下廳堂中央架著幾面硃紅的扁鼓,此時絲竹聲響起,一名舞姬身著石榴紅窄袖舞衣,赤足踏上鼓面。
她身形纖巧,足尖輕點鼓面,鼓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腰間銀鈴隨她的動作叮噹作響。
舞姬旋身時裙襬翻飛,時而弓步俯身,時而踮足躍起。足尖在鼓面輕點,如驚鴻掠水,銀鈴亂響,引得廳內賓客連聲叫好。
這樣的舞,平康坊內,唯有凝香坊才能得以一見。
絲竹聲歇,廳內喝彩聲陣陣。待下一場柘枝舞起,管事便引著那名作鼓上舞蹈的舞姬往陸瑾處前來。
舞姬走到雅座前,斂衽行禮,“民女鄭月,見過少卿大人。”
陸瑾並未看她,正拿著一根金黃的胡麻雞子卷,輕輕咬下一口。
“咔嚓”一聲脆響,胡麻雞子卷的香氣與油潤香氣散開,酥脆無比,香氣十足。
他咀嚼著,另一隻手拿起案上的銅皮囊壺,拔開塞子,倒出一杯橙黃透亮的湯汁。
陸瑾慢條斯理地嚥下胡麻雞子卷,喝了口熱飲。
明毅扶扶額,咳嗽了兩聲。
陸瑾這才抬眸看向鄭月,審視般開口:“昔年趙飛燕作鼓上舞,一曲動長安,鄭娘子方才的舞技超然,本官瞧著不輸當年飛燕。”
鄭月連忙垂眸躬身:“少卿大人說笑了,民女微末技藝,怎敢與飛燕娘娘相比,不過是些餬口的伎倆罷了。”
陸少卿已經連續兩日來凝香坊,為何問完話,還偏要看今日才跳的鼓上舞。
陸瑾不置可否,又拿起一根雞子卷,再喝了口橙子梨湯,才繼續說道:“只不過這鼓上舞,素來以穩、勁、靈、柔為四大要點。起舞者要騰踏鼓面而不傾,身姿舒展而不僵。不僅要有極強的平衡控制,能單腿立鼓頂、弓步踏雙鼓,還要做到蹬鼓有聲、騰躍有力......方能盡顯其妙。”
他繼續問:“只是本官不知,鄭娘子既是凝香坊最好的鼓上舞姬,還收了好幾名徒弟,怎會今日踏騰鼓面時,力道這般虛浮無力?”
他瞥了她一眼。
鄭月聞言身形一滯,垂著的手不自覺絞緊了襦裙下襬。
陸瑾將油紙包隨手擱在案上,目光鎖定著她,壓迫十足:“方才本官觀鄭娘子起舞,看樣子,是腿受傷了?”
鄭月強撐著抬起眼簾,唇角牽起一抹勉強的笑意,“少卿大人說笑了。民女方才獻舞,臺下喝彩聲不絕,這便是凝香坊的鼓上舞,怎會力道虛浮?”
她刻意站直了身子,“少卿大人執掌刑獄、專司查案,朝堂政務尚且繁忙,怎會通曉這歌舞小道的門道?想來坊內人影恍雜,是看錯了。”
“看錯了?”
陸瑾抬眸看向鄭月僵住的神色,緩緩道:“可本官對這舞略懂一二......內子沈氏,亦擅鼓上舞。”
作者有話說:阿禾:踹他一腳還這般滿足,怎麼回事
陸珩:陸瑾宵小之輩,好喜歡夫人呀
陸瑾:陸珩無恥之徒,阿禾又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