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暫住 沈紹心中免不得多想了些。五年前……
沈紹心中免不得多想了些。
五年前,侯爺率軍對陣舉兵進犯玉林關的霄國大軍。
以五千精兵大敗三萬大軍,自此一戰成名,從那以後,漓國人人盡皆知忠勇侯的威名。
有道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可以他們侯爺這樣的人物,身旁卻從未出現過女子。
若是一般的姑娘也就罷了,可今日樊人送來的這姑娘,絕對稱得上是絕色無雙,最起碼他沈紹就從未見過這樣美得讓人心驚的女子。
可即便是這樣了,侯爺也不為所動,甚至還……
回想起那張潔白小臉兒上的紅腫,沈紹在心中止不住的嘆氣,在侯爺的心中,許是就沒有憐香惜玉四個字。
他原本以為侯爺如此潔身自好,為的是等聖上賜婚,可三年前,侯爺竟親口拒了聖上的指婚,又自請來到漓樊邊境駐守,他是真看不明白了……
沈紹親自點了兩人,將姬辰曦挪到擔輿上抬走,又撥了一頂單獨的營帳給她。
再多的……這軍營裡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子,男女授受不親,他也不便再過多安排。
*
姬辰曦醒來,已經是翌日的清晨。
她是被餓醒的,睜眼之際,視野是一片模模糊糊的灰白帳頂。
大而圓潤的小鹿眼緩緩聚焦,其中的茫然很快就轉變為了擔憂和驚懼。
她不在大樊了。
她被送到了漓國大營,一個長得凶神惡煞的侯爺手中。
身上蓋著的也不知是甚麼被褥,又重又難聞,散發著一股許久未曾見光的腐黴味道。
姬辰曦顫巍巍翻過身,小心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這裡似是僅她一人,這頂營帳比起昨日那侯爺所處的營帳小了一大半,內裡簡陋不堪,入目之處四壁蕭然。
她掀開身上的厚重被褥坐了起來,發現自己身下竟是連一張像樣的床榻也沒有。
一層厚厚的枯草墊,上頭鋪了一層漿洗得發白的褥單。
難怪她歇息了一夜,渾身都覺痠痛不已。
她的身側擺有一張矮小的杌凳,是這空空如也的營帳裡,唯一的點綴。
杌凳上方留有一張信紙,姬辰曦探手取了過來。
這是沈紹留給她的字,上頭寫道,留給她的瓷瓶中是上好的金瘡藥,她身上的皮外傷皆可用此塗抹。
另外,她的餐食,需得她自己去庖廚帳取。
姬辰曦咬了咬唇,說不清自個兒心裡是種甚麼感受。
她是真正的金枝玉葉,無論出行與否,都是前呼後擁,僕從如雲的。
想要吩咐甚麼事兒,也只是一個眼色即可。
可一覺醒來就落到了這般境地……
不僅又冷又餓,還渾身是傷,非但沒有御醫來給她醫治,甚至還要她親自去取膳食。
她想要沐浴,還想用御膳房特地給她蒸的松子百合酥,還有櫻桃畢羅。
“嗚……”信紙上驟然滴落了一顆豆大的淚珠,暈染的範圍緩緩擴大。
姬辰曦的兩肩微微聳動,她小聲啜泣著,嗚嗚咽咽的細碎嗓音從泛白的唇瓣裡溢了出來……
可不論她哭得如何傷心,身旁也再不會圍滿想方設法哄她的侍女。
她想父王母后了,還有大王兄二王兄,還想珠翠、錦繡、吉祥、如意、荔枝、櫻桃、鄒嬤嬤、袁嬤嬤……
小公主既害怕又委屈,狠狠大哭了一場,可哭最是容易消耗體力,更遑論一場放肆的大哭。
待她近乎將嗓子給哭啞,才發現這頂營帳內,竟是連一隻盛水用的水壺也無。
她渴了,若想活下去,再回到大樊,就必須要走出這頂營帳。
白皙細嫩的小手將那張信紙疊放在腰間,姬辰曦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從營帳內探出了頭。
營帳的外頭是她從未見過的景象——
視野裡的灰白營帳多得幾乎數不清,看大小規制跟她身處的這一頂是一致的。
身著甲冑計程車兵十人一組,目不斜視、步伐齊整,看樣子是在例行巡視。
姬辰曦眼見著一隊士兵正朝著她的方向走過來,她立即嚇得縮回了小腦袋。
太過肅穆森嚴的氛圍,同她格格不入。
殊不知她縮回身子的一瞬間,外頭計程車兵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詫。
姬辰曦靜等了幾息,沒聽見外頭有甚麼異動,她又大著膽子拉開了帳簾。
這一回,她打定主意,從中探出了足尖。
……
一盞茶的功夫,姬辰曦已經在獨自去往庖廚帳的路上。
方才的那一隊士兵待她很是規矩有禮,讓她恍惚間覺得自己還是曾經高高在上的小公主。
他們朝自己指明瞭庖廚帳的方向,然營中計程車兵各司其職,沒有人有空閒親自帶著她前去。
姬辰曦身上穿的還是昨日的那一身淺妃色羅裙,她的這身羅裙只單一素色,內裡是一身上好的錦緞,外頭是罩著的同色紗織袖衫。
濃密如雲的烏髮長度及臀,更顯得她身材嬌小玲瓏。
她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其餘的裝飾,姬辰曦自認為她今日的裝扮是毫不起眼的,沒有人會刻意注意到她。
一路走來,她沒有遭遇任何異樣的目光,所有人都對她的出現不以為意,目不斜視,沒有人會刻意盯著她不放。
殊不知,這是眾人不約而同的默契。
她瞧上去懵懵懂懂,弱不禁風,比琉璃還珍貴易碎,經過她身邊的人恨不得連腳步聲也放得最輕,唯恐驚擾到了這隻紅著眼的小兔。
他們身為侯爺的護衛營,都在昨夜聽聞了沈統領帶回來的訊息。
這是昨日樊國給他們侯爺送來的生辰禮。
樊國第一美人。
最重要的是,侯爺留下了她,還將她安頓在了此地。
雖是不知為何會稍顯狼狽,可這樣珍貴易碎的小美人,並非是他們能動的。
即便再是好奇,也無人膽敢接近她的三步以內。
姬辰曦一路順利地到達了庖廚營,在這裡,她取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膳食。
她起得太晚,早膳早已經被分發完,然當見著她哭得紅腫的雙眸,對方還是立刻給她補上了一碗陽春麵。
姬辰曦抱著這碗三個她也吃不完的湯麵,扁了扁嘴,又想哭了。
她坐在杌凳上,俯下身邊咬著麵條邊哭,眼淚順著臉頰流入嘴裡,鹹鹹的。
身為金尊玉貴的公主,她從沒有吃過這樣敷衍的膳食,即便是她偶爾心血來潮了,御膳房也會想盡法子將普通的麵條兒做出花樣來。
原以為這樣簡單的湯麵定是難以下嚥,可真當她入了口,又覺得味道還算是不錯。
麵條的口感爽滑又有韌性,她舔了舔唇角,埋著頭想盡量多用一些。
耳側忽地傳來一陣震耳的吵鬧,姬辰曦的肚子也已經基本填飽,望著還剩下的大半碗麵條,她撥出一口氣抬眸。
打算先歇上一歇,待會兒再接著吃。
眼前的景象讓她眼瞳微閃,前方不遠處已經有了不少士兵的聚集,甚至她身旁還不斷有士兵往那處聚集而去。
“那是甚麼地方?”
她喃喃出聲,也沒想過當真會有人回答。
“是咱們大營裡的校場。”
姬辰曦一怔,側首抬起小腦袋,這是方才遞給她這一大碗麵的人,她記得。
少年模樣的人再一次看清了那張冰肌玉骨的鵝蛋臉,他瞳孔微張,一瞬間就將自己要說的話給忘了個精光。
“校場?就是……練兵的地方?”
小公主輕輕歪頭。
她記得,先生有過教學,軍營中都會設有校場,會置有各式兵器,是用於兵器演練,又或是兵士訓練的地方。
軟糯嬌氣的嗓音讓少年強撐著找回記憶,他愣愣點頭:“是,在下顧遠,不知姑娘芳名?”
姬辰曦杏瞳微閃,輕輕揚唇,兩顆小小的梨渦隨即露了出來。
“喚我公主即可。”
“公主?”顧遠不可思議地皺起眉,又後知後覺地反映過來。
這位楚楚動人的少女……想必喚作公主?
雖是貌美無雙,可瞧上去太過纖弱矜貴。
瞧她那纖細的手腕,連一碗陽春麵的重量也受不住,三兩口就應當被吃完的湯麵,這麼久了壓根兒沒見少。
侯爺驍勇彪悍,對待手底下計程車兵也甚是嚴苛,對這樣嬌弱愛哭、空有一身皮囊的姑娘,想必是心存不滿。
顧雲心中憐意頓生,他指了指前方人頭攢動的方向:“今日侯爺在此設擂,我帶你去湊湊熱鬧?”
姬辰曦一雙小鹿眼睜得更大了,侯爺?
是那個長得凶神惡煞的漓國侯爺,他們的主將。
她有些怕他,可若是要離開此處,她還是得見到他才行。
且……
姬辰曦仰著小腦袋,望著眼前的少年不眨眼。
此人生得眉眼柔和、氣質溫潤,看起來很好說話,說不準能透露些有關那位侯爺的事情。
小公主驕矜地頷首:“可以。”
顧遠笑呵呵擦了擦手,在姬辰曦起身之前,主動接過了她手裡的那一碗陽春麵。
“我幫你拿著,你想甚麼時候用都行。”
他並非如此殷勤之人,只是這姑娘渾身的氣質,讓他不自覺地就想為她做事。
這般嬌矜的姑娘,就像是他曾窺見過一回的琉璃盞,美麗貴重又脆弱,讓人大聲說話都怕嚇著她。
她生來就不應皺眉,就應有人為她鞍前馬後打點好一切。
對於顧遠的主動,姬辰曦適應良好。
她從來就不用自己費心費力,方才抱著那麼重的一碗麵許久,她胳膊都覺著痠軟了。
……
顧遠在出發前,還去到帳中往碗里加了不少熱麵湯。
“這樣能涼得慢些。”
姬辰曦懵懂點頭,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公主對此不置可否。
少年領著她往校場的方向走去,等到了被圍得水洩不通的校場外圍,他主動伸手扒拉人群。
“都讓讓,侯爺的客人來了。”
侯爺的客人?
姬辰曦眼眸微張,她的身份還能被這樣解釋?
周圍的兵士無一人敢直視於她,都只是匆匆一瞥,便往一旁擠了去,很快便為她騰出一條道來。
儘管這是姬辰曦早已習慣的待遇,可這畢竟是在漓國的大營,她躊躇著沒有立即上前。
突然,方才熱鬧的吶喊嘈雜戛然而止——
姬辰曦下意識抬眸,便見著一隻銀色泛著精光的矛朝著她的面門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