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提要求 那雙杏色眼瞳中倒映著的尖銳,……
那雙杏色眼瞳中倒映著的尖銳,伴隨著破空的銳響,沒有給姬辰曦任何反應的時間。
直到“鏘啷~”的一聲兵器相撞的聲音,方才那隻直衝著她來的矛被挑至了空中。
下一瞬接連而至的,又是滿堂的喝彩吶吼。
“侯爺威武!”
……
姬辰曦後知後覺地腿軟,她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姑娘!姑娘你沒事兒吧?”
她慢吞吞眨眼,受驚的小鹿眼重獲焦距。
顧遠正站在人群中,面朝她的方向,扯著嗓子大聲吶喊。
姬辰曦下意識晃了晃小腦袋,眼前的人影似是在跟著聲音晃動,她捂著腦袋蹲了下來,覺著自己頭重腳輕,周圍的空氣都在震動。
“你先在這兒待著,我去給你倒碗熱水來。”
顧遠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伸手想要扶她,可手臂伸在半空中又忽地縮了回去,只留下了這一句話,便匆匆離開。
姬辰曦抱膝蹲在地面,身側是方才顧遠留給她的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陽春麵。
前方特意留給她的那條道依舊空無一人,她能順著這道空隙看見校場上的情形。
放眼一望,校場中的兩人竟都裸著上半身!
姬辰曦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抬手捂住眼,可一陣賽一陣熱鬧的高聲喝彩引得她悄悄摸摸張開了指縫……
沙場上的兩人應是正在比武,可那長得凶神惡煞的侯爺不僅身量高,身形也極為魁梧壯實,姬辰曦想不注意都難。
他身旁的那人雖也身形矯健,可每每過招之時,總是力道不及對方,被逼得節節敗退。
姬辰曦的目光不由得鎖定了騰挪閃轉都快如閃電的高大男人,他的身法出招都太過迅速,疾如鬼魅,她哪怕目不轉睛也跟不上他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招數。
又是一場比武結束,那人毋庸置疑地贏了。
姬辰曦從指縫裡看到他正在擦汗的背影——
從肩膀到肘部的肌肉隆起,線條繃緊,極有力量感,小臂上的青筋微突,後背更是寬闊厚實,寬肩窄腰,腰背筆直,腰間線條極為利落。
她是親眼看到他是如何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制服一個身材高挑又有武藝的男子的,僅一隻手就能捏碎她的骨頭。
這樣的人太過可怕,姬辰曦只覺心驚,越是回想昨日發生的事就越是慌亂。
她必須要速速離開此處,要儘快回到大樊!
“公主?快來喝些熱水。”
姬辰曦的思路被打斷,眼前遞來了一碗泛著波紋、冒著白氣的清水。
她雙手接過,掌心的猛然增大的重量出乎她的意料,幸得顧遠早已料到,及時伸手幫她託著碗底。
這是粗碗,尺寸大,重量也重。
……
姬辰曦身下坐著的是顧遠給她搬來的杌凳,她將那碗口比她臉還大的瓷碗置於膝上,時不時俯身呷上一口。
“侯爺今日下手還真是半分情面也不留。”
聞言,正俯身啄飲的少女羽睫輕顫,長卷的眼睫從側面看,就像是蝴蝶的翅膀在輕輕扇動。
“他……以往會留情的嚒?”
甜膩酥軟的嗓音同這周遭的硬朗格格不入,就像是突然闖入猛獸堆兒裡的小雀,顧遠愣了愣,又放低音量為她細心解答。
“侯爺每月都會在校場設擂,為了鼓舞激勵大夥兒,總不至於讓對方輸得太過難看,偶爾也會誇讚幾位亮眼的兵士……”
姬辰曦輕輕頷首,後又舉一反三:“所以……今日他的行為實為反常?”
顧遠一驚,左右瞧了幾眼,放低聲音:“小聲著點兒,侯爺平日雖裡雖不怎麼擺將軍的架子,可若是惹了侯爺發怒,誰求情都沒有用。”
說到這兒,顧遠又望了校場裡兩人纏鬥的身影。
“不過,今日侯爺定是心情不佳,嘖,李護衛今兒這傷怕是得養上個三五日了。”
姬辰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男人自上回擦過汗後,就已經穿上了上衣,她雖不知這其中緣由,可自此男人的招式是越發勢不可擋了。
且也如同顧遠所說那般,不留一絲情面。
姬辰曦抱著瓷碗,小臉兒皺成一團糾結……
今日他更兇了,不若還是別去叨擾了吧?
可……她不想睡在那草垛上,也不想再蓋那一床發黴發臭的被褥。
她想回大樊,在這軍營之中,處處看守得猶如鐵桶一般,若沒有他發話,她是走不出去的。
正當她出神之時,圍在校場四周的兵士忽然間四散而去,姬辰曦下意識看向顧遠。
對方還在兀自感嘆:“大夥兒這是都瞧出來了侯爺今日心緒不佳,沒人敢去觸這個黴頭啊。”
姬辰曦驀地想到了自己……
她垂眸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還是再忍上一日?
“姑娘,公主?侯爺來了,快起身行禮。”
耳畔忽地傳來急切的提醒,姬辰曦抬眸,顧遠說得不錯,方才還在校場中戰無不勝的男人距她僅幾步之距,看這架勢,的確是朝著她來的。
她雙手捧著那隻盛水的碗起身,垂著小腦袋,身側的顧遠已經跪了下去,姿態恭敬,字字鏗鏘。
“小人參見侯爺!”
姬辰曦沒吭聲,她雖怕他,可也有身為公主的驕傲。
她怎能同一個品階不如她的侯爺行禮?
她的雙膝,只能跪拜天地父母。
今日裴徹淵身上未著鎧甲,氣勢卻不減半分,男人揮手讓顧遠先行退下,負手打量著跟前的姑娘。
一夜不見,臉色白了些,眼睛紅了些,髮絲亂了些,可即便如此……
裴徹淵鷹眸微閃,摩挲著指尖,比起昨兒,更是招人。
像是被風雨蹂躪過的花瓣,不僅豔色不減半分,也更能輕易勾起男人隱於心中的暴戾。
只要他想,便能輕易讓這雙無辜的鹿眼溢位水光。
昨夜見到了這張臉,原以為又會陷入糾纏他多年的夢境,然出乎他所料,他睡了個通透。
一夜無夢。
裴徹淵往前逼近一步,小姑娘渾身僵直著,連大氣兒也不敢出。
嚇得連行禮也忘了。
想必是方才自己以一抵百的氣勢震懾住了她。
世上竟會有如此想象的兩人?
還是說,她本就是她。
若真如此,讓她吃些苦頭,也算應當。
砂石地上響起鞋底的摩擦聲,男人又往前逼近半步……
姬辰曦身形雖纖細瘦弱,可她身長五尺,在女子中也算得上高挑。
比母后高出半頭的她,站在挺拔魁梧的裴徹淵身前,也僅能及他肩側。
若是從男人的身後望過去,更是將身前的纖弱小姑娘遮擋了個嚴嚴實實,連衣角也窺不得半分。
“侯……候爺。”
少女的嗓音細弱,在裴徹淵眼裡,紅著眼的小雀顫顫巍巍打破了當前的沉默。
男人本就難辨的黑眸裡閃過一抹悅然,銳利的視線不動聲色掃過她的周圍,一張杌凳,一碗清水,再加上那剩下的半碗陽春麵。
裴徹淵目帶審視:“這是軍中大營。”
小姑娘輕輕“嗯”了一聲,小腦袋輕點。
“物歸原位,一粥一飯來之不易,不可隨意棄之。”
他嗓音帶了幾分啞,可語氣沉穩,毋庸置疑。
姬辰曦下意識瞟了一眼地上的麵糰,繼續頷首:“……我知曉了。”
男人眯了眯眸,側身離開,緊跟在他身後的沈紹不免多看了姬辰曦幾眼。
“等,等等。”
沈紹眉梢輕挑,低頭的瞬間,壓住了自己上翹的唇角。
姬辰曦喊住了走在前頭的男人,她直愣愣看著對方的背影,虎背蜂腰、肩膀極寬,僅是背影就像是能頂天立地一般。
足靴轉動方向的那一刻,她又沒出息地按捺不住加速跳動的心跳了。
大樊又不是沒有武將,她就從未見過氣勢如此駭人的將軍。
還是說……這駐紮在邊境的將軍同朝中武將不一樣?
男人已經轉過身,他身上是一件極為簡單的素白寬袍,腰間一根玄色衣帶勾勒出勁挺蜂腰。
他膚色深,面部也沒幾分表情,鷹眸垂睨著她,眼尾尾垂,不再是昨日那種張揚的殺伐氣,反而透著些沉穩內斂。
姬辰曦聽見自己的聲音:“侯爺,你甚麼時候能著人送我回大樊?”
裴徹淵睇了沈紹一眼,後者眼觀鼻鼻觀心,立即背過身,連走了十餘步才堪堪停下。
男人臉色未變:“你既是被送來慶賀本侯生辰的舞姬,而今生辰未至,你也一曲未舞,本侯因何送你回樊國?”
姬辰曦一顆心直直下墜,她睜大眼據理力爭:“可這並非我的本意,我是被綁來的!”
“綁你來的人並非本侯。”
一句話便讓纖弱的少女歇了音。
“可我……我……”姬辰曦埋下頭。
她想母后了……她今夜不想再一人住在那頂空蕩蕩的營帳裡。
她冷,她怕……
少女雙手捧著瓷碗,一滴順著她臉頰落下的淚珠滴進了碗中央,砸出了一點小坑,一圈疊著一圈往外擴散……
她就知曉,就知曉這個凶神惡煞的侯爺不會送她回去的。
裴徹淵立在原地,漆瞳微怔。
他右手負於身後,粗糲的指腹相互摩挲,似是在審視忖度該如何處理眼前陌生的景象。
“那,那能不能給我換個住處?”
裴徹淵不露聲色鬆開緊握的左拳,聲音沉悶:“想換到哪兒?”
小姑娘抬頭,紅通通淚朦朦的一雙圓眼望著他。
“我想有一張床榻。”
榻?
男人心中盤算著,軍營中一切從簡,可營床倒是也能給她安置。
男人沉著臉頷首,算是應了她。
姬辰曦悄悄咽嗓,繼續提出自己的要求。
“榻上要上好的鵝絨被,金絲玉枕……若是沒有,柔軟些的帛枕也能湊合,褥單也要柔軟細密的綢緞……帳中要有取暖的炭爐,浴桶,還得有不間斷供應的熱水……”
小公主掰著手指頭,一門心思細數著自己目前所必需的東西,壓根兒沒有注意到身前男人越發凌厲的氣場。
“……除了這些,還得需要幾身換洗的衣裳,如今已是冬日,得是雲錦織的,內里加上羊羔絨。”
小姑娘絮絮叨叨的聲音暫且停了下來,蛾眉微蹙著,似是還在思索還有哪些漏掉的物件兒。
頭頂忽地傳來一聲輕哂,即便很是小聲,可男人嗓音糙厚,存在感極強。
“再給你找兩個侍女?”
姬辰曦一怔,眼神微微亮,仰起了小腦袋:“可以的。”
她是親眼見著兇巴巴眼裡的笑意緩緩消失,再冷冷凝視著自己。
涼薄的唇瓣輕啟:“跟過來。”
小公主愣在原地,眨眼間男人已經背過身走了幾步路的距離。
跟過去?
這是要給她換住處了?
可憑著那人的態度,她覺得更像是想要教訓她一頓。
姬辰曦猶豫了幾息,還是踩著小碎步跟了上去。
男人的步子大,步頻也快,三兩步便領先了她好長一段距離。
姬辰曦從小便體弱易病,身邊的宮人幾乎是將她給供了起來,雖不至於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可若是冷了熱了,又或是氣了病了,便極容易發病。
前方高大健壯的背影,她需得一直跑著才能堪堪跟得上。
從未有人膽敢讓她這麼追逐過,稍微一停下歇口氣兒,男人便又已經超越了她不少。
小公主氣喘吁吁,足尖都快抬不起來了,胸口又悶又慌,終於是堅持不住,伸手扯住了男人的衣襬。
“太快了……我受不住。”
她粗粗喘著氣兒,細軟的嗓音裡帶著兩分哭腔。
玄色足靴驟停,他面無表情轉過身來,方才還白著一張臉的小姑娘已經面頰緋紅,弓著腰上氣不接下氣。
黑沉沉的鷹眸中閃過一抹意外——
夢境裡的她,沒有這麼體弱。
揪著他衣袖的手指細若蔥根,因著發力,指尖泛著嫩紅,隔著衣料撐在他的小臂上。
他能感受到她在借力。
“鬆手。”短促的兩個字,不難聽出他的不愉。
姬辰曦渾身一僵,忙不疊鬆開了手,等她再抬眸,那人的身影已經又往前行了些距離。
*
“這是本侯的營帳。”
男人背身負手站在姬辰曦正前方,嗓音沉厚。
小公主捂著心口細細喘氣,她也總算是跟著來了,雖說兇巴巴的步伐比起先前是慢了些,可於她來說還是有些疾了。
可帶她來這兒做甚麼呢?
姬辰曦左右皆瞧了一眼,後知後覺發現,這便是她被關在箱籠裡送來的那頂營帳。
想必這就是漓國大營的主營帳,主將所歇息的地方。
“以你所見,覺得這裡如何?”
男人轉過身,輕睨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