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她在哪裡
京中的突厥暗樁被全部拔除的時候, 朝野上下一片譁然,先帝在時就曾有突厥人安插在各家權貴的家中探聽訊息,原本以為先帝在時已經清除完了, 沒想到還留下了許多餘孽。
跟著而來的自然是清算知情的官員, 乃至與突厥勾結的官員。
幸而在謝斂繼位後,京中大多官員見識過他的手段, 自然是不會輕易被突厥人收買, 所以被清算的官員人數不多。
但是詔獄還是快要放不下犯人了。
自謝斂歸京之後,他這幾天都是沒日沒夜的處理突厥的問題, 除此之外就是等待薛弗玉的訊息。
李德全看著每日睡不足兩個時辰的陛下, 擔心得人都蒼老了許多。
然而無論他怎麼勸,甚至跪下求他好好休息,換來的也只是對方的無視。
第十天的時候, 陸騫帶了訊息回來。
謝斂聽見他的話, 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一隻手撐在案上才能勉強讓自己站穩, 臉上露出一瞬茫然的神情, 很快又被不信給取代。
玉姐姐不可能會死的, 他不相信!
“陛下, 皇后娘娘的遺體還在北鎮撫司停著, 可要找個時間昭告天下?”陸騫垂下眼眸,不敢去看謝斂的表情。
“住口!朕的皇后還沒死, 你在胡說甚麼!”
陰沉的嗓音在金鑾殿中響起, 壓抑到了極點的氣氛籠罩在陸騫的頭頂, 他立刻跪下了下,不敢抬眸看站在御座前男人失態的樣子。
他派出去的人在懸崖底下那條河流下游找到了一具女屍,那女屍還穿著那日皇后娘娘掉下去時的衣裳, 只是臉和身體已經泡得發腫,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只能依靠身上穿的衣裳才能依稀辨認出是皇后娘娘的遺體。
底下的人沒日沒夜地找了許久,他身為上峰,自然也希望這件事趕緊了結,好讓他們能好好休息,只是看如今的樣子,陛下怕是不願意相信皇后娘娘已經去世的事實。
金鑾殿內陷入死寂之中,陸騫跪在冷硬的地板上,靜靜垂眸,耐心等待著上首的男人發作。
然而過了半晌,卻只聽見他略帶沙啞的嗓音道:“出去。”
簡單的兩個字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陸騫在心裡嘆了口氣,很快就退下。
等他離開之後,謝斂才覺得身上的力氣都被抽光了,重重地跌坐在御座之上。
“玉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裡,都怪我......”
謝斂面目憔悴,那雙往日裡漆黑沉寂的黑眸,此時卻像是要沁出許多的血淚。
方才聽見陸騫說找到她的屍身時,他的心似乎也跟著死掉了,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比那天親眼看著她掉下山崖還要痛苦。
而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是他害了玉姐姐。
他害了自己這輩子最愛的人。
在看見她掉下山崖的那一刻,他終於看清楚了自己的心,終於不再自欺欺人,她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任何關於她的一切,都能牽扯到他的血肉。
如今陸騫告訴他,她死了,那種有甚麼要從他的血肉中硬生生剝離的痛苦,讓他痛得弓起了身體,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此時變得慘白,緊接著猛咳幾聲。
最終像是不能承受一般,一口腥甜湧上喉間。
李德全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吐出一口鮮血。
他頓時嚇得忙上前:“陛下,您這是怎麼了,來人,快去叫太醫!”
李德全一邊吩咐內侍,一邊給他遞了一杯熱茶。
謝斂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吐出的鮮血,他推來李德全送上前來的茶盞,想要說他大驚小怪。
然而不等他說話,他眼前便一黑暈了過去。
耳邊只剩李德全驚呼的聲音。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謝斂還想著要是此時他死了,是不是就能和薛弗玉在一起了,有他在的話,玉姐姐一個人在路上也不會孤單,不會害怕。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熟悉的帳子,此時他已經被移回了紫宸殿。
他掙扎著坐起身想要下榻,發現身體有些沉,很快他就想起了暈倒前的事情,頓時一顆心如同被刀子插入翻絞,他臉色發白地捂著胸口處,感覺到它在猛烈地跳動。
李德全這時候正好帶著人端了煎好的藥進來,此時看見他醒了,立刻緊張道:“陛下,您還是快些坐好別動,張太醫說了您這些日子一直在忙碌,沒有休息好,心神受損,所以才會暈倒,身子正是虛弱的時候。”
謝斂抿著唇角,雙眸盯著一處沒有說話。
此時的他身上只穿著一件中衣,讓李德全一下就看出了他比起去春獵前瘦了許多,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最終只能歸結於近來陛下忙於政事,沒有好好吃飯睡覺導致的。
“陛下,你不為了自己的身體,也要考慮下皇后娘娘和公主,若是您病倒了,娘娘和公主都會擔心的!”
李德全再次勸道。
然而榻上的男的還是不為所動,但是在聽見皇后娘娘的時候,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紫宸殿安靜得彷彿只能聽見針尖落地的聲音,最終李德全只聽見他啞聲問:“公主怎麼樣了?”
這幾日陛下回來後對生病的皇后娘娘不聞不問,開口問的卻是公主,李德全雖然心中有疑惑,但還是道:“公主這幾日見不到皇后娘娘很著急,陛下這邊又忙著政事,也沒空見公主,公主哭鬧了幾回,也被宮人給哄好了。”
提起昭昭,謝斂想起先前薛弗玉曾問過他,會不會一如既往地待昭昭好。
當時他只當她是無意間問的這話,可如今細想來,卻察覺到了幾分的不對勁。
不容他細想,心臟處又因為想起她而傳來陣陣抽痛。
他白著臉把手捂在心臟處,對著李德全道:“晚上朕去瞧公主。”
若是玉姐姐知道自己回來的這些天沒有去看昭昭,一定會生他的氣。
說完之後又讓人把藥端來乾脆地喝了。
玉姐姐不在,他還有昭昭這個女兒,若是他沒有照顧好昭昭,玉姐姐知道了定會難過。
喝完之後,他又不顧李德全的阻止下了榻,並且讓人去傳召兩位宰輔和六部尚書。
——
薛弗玉已經上了往西北去的官道。
這一路上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她特意換上了樸素的衣裳,臉上也抹了些黑粉,遮掩住了自己原本的樣貌。
她這張臉實在太惹眼,雖然阿弟安排了幾個人護送她們,但是到底擔心路上會出現甚麼意外。
這一天在馬車裡昏昏欲睡的時候,薛弗玉只覺得心臟突然抽痛了一下,她皺著眉頭睜開眼睛,想要再次感受的時候,卻遲遲沒有了那種感覺。
許是錯覺罷了,她再次閉上了眼睛。
算了算時間,還有半個月她就能回到西北了。
她很想回他們一家人以前住的宅子看看,也不知道那宅子如今怎麼樣了,阿弟有沒有時不時回去打掃。
等她回去後,大約會繼續在那裡住下,在充滿了父母回憶的地方,或許自己就不會那樣迷惘了。
阿爹,阿孃,不知道我這一次的決定是對,還是錯。
她在心裡道。
一旁的楚瑩隱約能感覺到她最開始是高興的,但是漸漸的這幾天下來,她總覺得皇后娘娘偶爾會露出一點愁緒。
身為旁觀者,她曾想要試圖去理解,最終自然因為她們的處境不同而不能感同身受,她只能歸結於皇后娘娘是想遠在宮裡的公主了。
半個月後,馬車終於到了位於西北的邑滄郡,薛弗玉生長了十九年的故鄉。
也是曾在宮中遠遠遙望也望不到的故鄉。
距離十一年的時間,她終於又回來了。
當初若不是為了完成父親的夙願,她根本不會想著離開這裡。
薛弗玉獨自一人走到了薛宅的院門前。
門口如今沒了房門看守,變得空落落的,讓薛弗玉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塊。
薛宅似乎一點也沒有變,就像她當初走的時候一樣。
她扶棺去京城前給了家裡的奴僕一筆錢,然後遣散了他們,此時回來推開門進去後,卻發現裡頭的整潔得很,倒像是有人打掃過一般。
她眼中微微詫異。
“姑娘?”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薛弗玉心神一動,轉身對上一張帶著激動的臉。
“陳伯,你怎麼在這裡?”
她語氣中帶著訝異,當初她分明記得陳管事也和那些奴僕一道離開了。
陳管事還以為是自己老花眼了,沒想到眼前的人真的是姑娘,他激動得上前見禮:“我還以為姑娘不會再回來了,當年姑娘心善,臨走前給了咱們這些下人一大筆錢,我心中想著無功不受祿,拿著這些錢到底是心有不安,所以給自己留了把鑰匙,每隔十日就會帶人前來打掃宅子。”
他從年輕時就跟在薛老將軍的身邊,見證了薛老將軍娶妻生子到逝世,對薛家早已不是單純的主僕,更是將他們當做了親人。
那年姑娘要扶棺回京的時候,他原是想跟著去的。
但是姑娘卻只道路途遙遠,不忍他跟著受累,又不能留著他獨守在薛宅,所以只好給了他一筆豐厚的報酬,讓他自去營生。
薛弗玉見此,心中自然是感動,也明白了,邑滄郡的人大約也不知道她如今做了皇后。
也是,父親從未與外人說過,他們與京中的薛家有關係。
如今那些人只知道京城薛家出了個皇后,卻不知那位皇后正是薛老將軍之女。
她扶住陳管事的手,柔聲道:“陳伯,您如今已經不是薛家的管事了,我怎麼還能讓你做這些,不過我倒是有件事想要請您幫忙,我想買幾個丫鬟小廝在家裡,需要你幫我留意一下。”
陳管事道:“姑娘何必與我這般客氣,丫鬟小廝姑娘也不用擔心,這事只管交給我去辦。”
有人願意幫她的忙,她自然是高興的,“那就有勞陳伯了,陳伯只管替我挑些好的來,錢不是問題。”
陳管事連連稱是。
她的母親出身商賈,去世前給她留了好些值錢的東西,她在邑滄郡還有好幾處的鋪子與田地,這些東西當時離開的時候她不好帶走,便都交給信得過的人幫著她打理。
且每年的營收都會有人專門送到京中,再由碧雲悄悄命人送了給她檢視。
所以她即便是沒有帶走謝斂給她的那些金銀珠寶,她在邑滄郡仍舊算是上是富有的。
那些母親留給她的東西,足以讓她富足一生。
陳管事看著陷入沉思的女子,一直想問的話終於是問出了口:“姑娘這些年過得可還好,可有嫁人?”
薛弗玉除了不想讓他知曉自己曾是皇后這一事,其他的倒是沒有瞞著他:“回京後我祖母給我找了個人家,不過後來我那夫君身子不好去了,如今回來這裡,也是婆家同意我與那去了的夫君和離。”
大周這種丈夫死了女子和離改嫁的事常有,所以陳管事並未所有懷疑,只是安慰道:“姑娘這樣好的人,日後也不愁找不到想要娶你的。”
“這些事以後再說吧。”薛弗玉心不在焉道。
她離開謝斂之後,本也沒打算繼續嫁人,再者她的身份特殊,萬一她逃跑的事情敗露,謝斂找到她的時候發現她不僅騙了他還嫁了人,大約會連累旁人。
如今她只想好好地在西北過自己的日子,不願去回想從前的那些事。
至於其他的事情,她暫時不想考慮。
陳管事是看著她從小長大的,一眼便看出了她有心事,他知道她這些年經歷了很多,十幾歲父母接連走了,獨自帶著幼弟上京投奔祖母一家。
聽她說夫君死得早便知道那祖母沒有給她找甚麼好人家,想來她這十一年來過得苦,他嘆了口氣道:“如今姑娘重新回到了家中,姑娘要是肯的話,我想要繼續回來伺候姑娘,姑娘在這裡舉目無親,我看著也不放心。”
薛弗玉驚訝地看向他:“陳伯,這怎麼可以?”
陳管事道:“姑娘答應我吧,自姑娘帶著少爺上京去了後,我總是會想起從前在薛宅的日子,想起老爺和夫人還在時的場景,好不容易把姑娘給盼回來了,姑娘就唸在主僕情分上,讓我替姑娘打理薛宅吧。”
薛弗玉看著眼眶泛紅的陳管事,心中一時百感交集,最終還是心軟答應了:“我答應你,只是那些粗活以後不要再做了,等買了丫鬟小廝就交給他們去做。”
陳管事得了她的首肯,連連稱是。
送走陳管事後,薛弗玉路過父母從前住的地方,看了一眼房門種的那棵棗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那是她和阿弟一起栽下的,如今已經長成了大樹。
“阿爹,阿孃,我回來了。”她輕聲道。
回應她的只有風吹樹葉沙沙的聲音。
......
遠在千里之外的皇宮。
謝斂忙完政事之後,又忙著趕去了棠梨宮,親自照顧昭昭用完飯後,陪著她玩了小半個時辰讓她消食,最後又哄著她去洗漱,等守著她睡著。
他才覺得身上的疲累像是一座大山一樣傾壓了下來。
自那日暈倒後,他每日都要來棠梨宮照看昭昭。
連續半個多下來,心裡對薛弗玉的愧疚也越來越深,他從前只覺得有宮人在,照顧一個小孩子不會累。
如今他才明白,昭昭這麼小,不是甚麼事都能交給宮人去做的,更多的時候還需要親力親為。
看著熟睡的女兒,他沉默地坐在床邊,替她掖了掖被子。
昭昭的身側還有一隻薛弗玉親手縫的玩偶兔子。
他下意識想要去拿,最終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的滿月。
玉姐姐,你到底在哪裡……
他不信她真的死了,他寧願相信玉姐姐只是去了一個他不知曉地方,在那裡生活著。
謝斂正暗自傷神,誰知道李德全突然躡手躡腳進來,小聲道:“陛下,西北傳來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