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原諒我這一次好麼?
他的話音才落, 薛弗玉的心瞬間就冷了下去。
她看著謝斂漆黑的瞳孔,唇邊緩緩牽出一個淺笑。
“陛下可是忘了,臣妾的身子在生育昭昭的時候受損, 如今還在調理之中。”
還有就是她被他利用假孕的事情還沒結束, 如今她還被關在鳳鸞宮,怎麼這些他通通都忘了?又是如何能在這種時候與她說出這樣的話來的?
她的聲音帶著歡愛過後的沙啞, 那股子潮熱還沒有褪去, 然而細聽之下,卻又透著絲絲的冷意, 臉上的情動之色早已消失不見。
就好像剛才與他共赴巫山只是他的一個錯覺。
一瞬間, 謝斂只覺得有甚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裡,上不去也咽不下。
“你都知道了?”
半晌,他抬起頭突然問, 一雙墨黑的眸子裡似乎藏了她看不懂的情緒。
知道甚麼?
薛弗玉頓了片刻, 感受到他語氣的變化, 她很快就明白他問的是甚麼。
她想了片刻, 終於還是對著他輕聲道:“臣妾是都知道了, 在上元日那晚, 那名女醫不僅告訴臣妾沒有懷孕, 而且還告訴了臣妾, 臣妾的身子因為生育受損極大,日後恐難再有子嗣, 這些不就是正合陛下的意嗎?陛下方才何必假惺惺與臣妾說那樣的話。”
她說這些時候, 彷彿不是在揭自己的傷疤, 顯得極為冷靜,就好像那個被夫君欺騙的人不是她。
謝斂聽完瞳孔驟縮,他緊緊握著她逐漸涼下去的手, 眼底出現從未有過的慌亂,“這些朕都可以同你解釋!”
“陛下是想說瞞著臣妾都是為了臣妾好嗎?”薛弗玉平靜地問道。
是的,原本他就是這樣想的,可對上她溫柔的眼眸時,他突然沒有底氣,分明從最開始他就是為了她好。
良久,他只聽見自己乾澀地回答:“你生育昭昭時身子受損得厲害,當初為了不讓你難過,朕只能讓張蘅瞞著你,再給你開調理身子的藥每日給你喝下,朕只是不想你知道後難過。”
“那騙臣妾假孕一事呢,也是為了臣妾好嗎?陛下就不怕臣妾會空歡喜一場嗎?”他說的這些話,薛弗玉全部歸結為在狡辯。
謝斂嘴唇動了動,當初他確實想過要不要告知她,那時候他想或許她能體諒他,總覺得他們之前還有許多的時間,他可以慢慢和她解釋。
如今想來,都不過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朕那晚與你說過,朕是為了剷除那些想要對你不利的人,你可知前朝以忠勇侯為首的人一直想要拉下你和薛岐,所以朕只能將計就計,藉著假孕一事把他們連根拔起,替你們姐弟二人永除後患。
玉姐姐,你從前都是相信我的,這一次我沒有告訴你,也只是不想讓你平白擔心,不想你有過多煩心的事情,你只需要安心呆在後宮便可!”他說得急切,彷彿要證明甚麼。
薛弗玉只覺得他是在給自己開脫,她道:“陛下說要臣妾相信你,可陛下你呢,你有相信臣妾嗎,若是你真的相信臣妾,為何不一早就告訴臣妾真相,讓臣妾陪你演這場戲,而不是隻有臣妾一人被矇在鼓裡,陛下是覺得這樣有意思嗎,若是那日臣妾沒有讓女醫診脈,恐怕那日在芙蓉閣被太后揭穿的時候,早已傷心欲絕。”
她說出的每個字就像是一根根針,密密麻麻地刺進了他的心臟,綿密的疼痛一下就包裹住了整顆心臟。
他強忍著心裡的苦澀,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能坐起身將人緊緊抱進懷中,把頭枕在她的肩窩:“對不起,玉姐姐,這次是我考慮不周,是我太想當然了,原諒我這一次好麼?”
薛弗玉毫無徵兆地被他緊緊抱著,耳邊是他的道歉聲,她突然生出迷惘,轉頭盯著被風吹得搖曳的燭火出神。
一向在前朝殺伐果決的帝王,此時卻對著她低聲下氣地道歉。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原諒他,曾經她總覺得他們夫妻十年,即便知道他的心裡還裝著旁人,其實她不介意,畢竟她的心裡也從未裝著他,只是將他當成和阿弟一樣的親人,可如今她發現,自己不能容忍被最親密的人欺騙和利用。
心裡泛起陣陣苦澀,她最終只得默默嘆了口氣。
“陛下,臣妾累了,能否讓臣妾先行沐浴?”她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覺得一陣疲累。
抱著她的男人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手臂依舊將人箍得死死的,似乎她不原諒他就不會鬆手。
“陛下......”
這時候的薛弗玉似乎又從他的身上看到了從前少年的影子,倔強起來誰說的話都不聽。
“那玉姐姐原諒我。”男人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這男人怎麼還耍賴上了?
薛弗玉抬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溫聲道:“阿斂,聽話,鬆開,不然我真的生氣了。”
這句話果然奏效,她才說完,就明顯感覺到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片刻後,緊摟著她的雙臂緩緩地鬆開了。
“玉姐姐,求你別生氣,好不好......”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還有委屈和可憐,生怕再次惹了她不高興。
先前她只覺得他又在哄她,可當他用這樣的語氣求她別生氣的時候,她心裡到底是有所動搖。
她從他的懷中出來,只道:“陛下恕罪,臣妾想要先去沐浴。”
雖然依舊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可她說話的語氣明顯軟和了許多,沒了不久前的冷淡。
謝斂愣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撈起外衣溫柔地替她穿上:“需要我幫你麼?”
“不需要!”薛弗玉回頭嗔了他一眼,然後緊捂著胸口前的衣襟下了榻。
男人的目光追一直追隨著她窈窕的身影,直到她轉到畫屏後面進了淨室中,才收回自己的視線。
此時他臉上委屈的神色已經消失不見,變成了如往常般冷淡的神色,他右腿屈起,一隻手搭在膝蓋上,然後抬起頭,一雙點漆似的黑眸沉沉地盯著賬頂靜靜思考著。
玉姐姐的性子果然柔軟,不過是在她跟前低頭示弱,她就不忍心繼續對他冷臉。
且他從中也窺探到了一點她的內心,她似乎對少年時的他較為寬容,只要他稍稍露出從前少年的一面,她的心更容易軟下去。
方才正好印證了這個猜想。
想明白了這點,他突然有些嫉妒少年時的自己。
不多時,他下榻隨意套了衣裳,看了一眼凌亂的床榻,對著外頭道:“進來。”
候在外頭的素月聽到這一聲,立刻領了一群宮人進來,其中一位宮人不小心看了男人一眼,見到他半露的胸膛上有幾道明顯的抓痕,嚇得立刻低下了頭。
進來的時候屋內那股味道似乎還在,然而她們已經習慣了,麻利地將床榻上的被褥捲走,又重新換成了乾淨的,還有宮人燃了薛弗玉喜歡的香料,把那股子讓人難以忽視的味道給掩蓋住。
就在她們要退下的時候,謝斂似想起了甚麼,他突然叫住了走在最後的一位宮人,抬眸看向西窗下那盆春蘭:“把它搬出去。”
這樣礙眼的東西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那宮人想著那盆春蘭素來是皇后娘娘喜愛的,若是就這樣搬走,說不定會惹了皇后娘娘不高興,於是只好屈膝道:“回陛下,娘娘極為喜歡那盆春蘭,若是娘娘發現它不見了定會著急。”
謝斂聽見她的回話,想起白日裡宋璋回答劉均的話,他臉色倏地冷了下去:“朕的話不管用了?”
這名宮人雖然是薛弗玉的人,可謝斂是皇帝,她不敢違抗皇帝的命令,最終只能乖乖把那盆春蘭給搬走了。
看著終於沒有了春蘭的內室,男人的心情總算是好上了許多。
只是一想到方才在床榻間,他第一次低聲下氣求她原諒,她卻沒有正面回答他,他的心又沉了幾分。
玉姐姐,是當真不打算原諒他麼?
半晌,他緩緩撥出一口氣。
沒關係,總歸她還在他身邊,等時間久了,她自然能看見他的一片苦心。
......
薛弗玉趴在浴桶邊上,靜靜地盯著對面放了衣裳的架子發呆。
碧雲帶著兩位宮人從另一邊進來給她加熱水,看見她後背蝴蝶骨上的吻痕不禁紅了臉,不管如何,陛下總算是娘娘親近了,是不是說明陛下就要解除幽禁了?
“娘娘,奴婢替您按按。”
加完熱水之後,碧雲示意兩名宮人退下,自己則在她的身後替她清洗。
柔嫩的肌膚上偶爾布了好些曖昧紅痕,即便不是第一次見,可碧雲還是悄悄的紅了臉,她嘆了口氣:“陛下下手怎麼沒輕沒重的,娘娘面板本就白皙,現在倒好,這些紅印又要過幾日才會消散下去,等娘娘出浴了,奴婢再拿了藥替娘娘擦擦,好讓它們早些消了。”
薛弗玉枕著手臂,聽見她的話,下意識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發現上面也有一圈紅痕,是謝斂攥著她時留下的。
她抿了抿唇,想起事後他說讓她再給他生一個孩子的事。
這三年來她一直吃著張太醫開的藥,而張太醫最瞭解她的身體,可卻從未與她說過實話,都是揀些好聽的說與她。
張太醫是謝斂的人,大概張太醫只會對謝斂說真話。
莫非她的身子真的要被調理好了,所以今晚他才會突然和她說著這樣的話?
“碧雲,有件事我需要你先記下,如果陛下真的解了對我的幽禁,你屆時想辦法讓人去找楚姑娘,帶讓她下次進宮的時候,替我帶一個人進宮......”
她說著聲音低了許多,給了她那晚替她診脈的女醫的地址。
帶男人進宮容易引起注意,若是帶女子進宮,就要簡單得多。
碧雲聽完後有些驚訝:“宮裡就有許多的太醫,娘娘為何要捨近求遠?”
且她們如今都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陛下才會不再幽禁娘娘。
片刻之後,她突然靈光一動,握著薛弗玉的手激動地問:“娘娘是不想懷疑自己的身子已經好了?”
她也是不久前才得知娘娘身子的狀況,如今娘娘讓她辦這件事,頓時讓她生出了幾分欣喜。
薛弗玉點了點頭:“是有些懷疑,你也知道宮中的太醫多半不靠譜,也不可信,張太醫又是陛下的心腹,我自然也信不過,需得找個我信得過的人我才能放心。”
碧雲卻道:“可是娘娘的身子好了不是好事嗎,若是娘娘再給陛下生下小皇子,外頭的人哪裡還敢再說娘娘甚麼。”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女子生育本就風險極大,她身為一國皇后都有如此大的風險,生昭昭讓她吃了不少苦,且私心裡她不想再給謝斂生孩子了。
她怕疼,更怕死。
若她的身子真的好了,她也會想辦法替自己避開懷上的風險。
沒人疼惜她的身子,她總要自己愛惜自己。
碧雲瞧見神色凝重,很快也明白了過來,她擔憂道:“娘娘考慮得也不無道理,常言道女人生孩子就相當於在鬼門關裡走了一遭,奴婢現在想起娘娘生公主的那一天,仍舊心有餘悸,娘娘的顧慮奴婢也理解,只是如今娘娘沒有一子傍身,就怕日子久了,陛下會與娘娘疏遠。”
繼而再找旁人給他生下皇子。
這話她自然是不能說的,可她的擔憂也並無道理,史上哪裡甚麼所謂的深情帝王,那些皇帝多是為了自己的私慾而選擇犧牲無辜的女子。
薛弗玉盯著不遠處燭臺上跳動的燭火,她突然道:“他要真的那麼在乎有沒有皇子繼承皇位,有的是願意為他誕下皇子的女子,若他真的到了非要皇子的那一步,我不介意帶著昭昭離開皇宮,好給後來者騰位置。”
她之前想著為了昭昭,總要學會在謝斂跟前忍氣吞聲,可昭昭真的願意看見這樣她的阿孃這樣嗎?
“娘娘可是糊塗了,公主自小在宮裡長大,有得陛下如此寵愛,且陛下也不會輕易放娘娘和公主離開,”
“你說得這些不無道理, 我也不願看著屬於昭昭的一切落到旁人的手中,可我和昭昭如今擁有的都是他給的,他一句話便可讓我們母女一無所有,我不想再將自己和昭昭的前程寄託在他身上。”
碧雲一臉驚駭:“娘娘是真的做好打算了?”
薛弗玉決絕地嗯了一聲,“若真的有那一日的到來,我會想辦法帶著昭昭離開。”
如今就看謝斂會如何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