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刺痛
皇后被幽禁的一個月後, 金鑾殿的紫檀御案上堆滿了請求廢后的奏疏。
謝斂翻開一本奏疏,看見上面的內容之後,一直壓著怒氣再也沒有忍住, 手中的奏疏啪地一下扔在案上。
一旁伺候的李德全瞬間屏住呼吸, 動作變得更加地小心翼翼。
自那日陛下從皇后娘娘那回來之後,心情就再也沒有好過, 那些朝臣還不怕死地敢往陛下跟前遞廢后的奏疏, 依他看,多半是在找死。
“宣陸騫進宮。”
聽見謝斂冷肅的聲音, 李德全立刻打了個激靈, 忙按著吩咐去做。
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陸騫從北鎮撫司趕進宮,匆匆進了金鑾殿。
他這幾日來一直都在暗地裡收集鄔程睿的其他罪證, 就等著全部收集上來之後交給陛下, 只要罪證收集完, 不僅鄔程睿的性命難保, 就連鄔家上下都會受到牽連。
輕點抄家, 若是要平息陛下的怒火, 怕是隻能誅九族。
他跪在地上, 呈上這幾日奔波得來的罪證。
“陛下, 忠勇侯這幾年來一直在大肆斂財,臣順蔓摸瓜, 查出他竟然還涉嫌豢養私兵, 如今那些私兵就養在京城百里外的地方, 臣讓暗探去查了,那些私兵少說也有上千人。”
今日他從暗探手中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即便是做了幾年北鎮撫司的指揮使, 看見紙上寫的數字時,還是震驚了。
豢養私兵,忠勇侯當真是活夠了。
即便是能擁有府兵的上柱國也只能有幾百。
謝斂看了被呈上的罪證,當即按下,他的臉上剋制著怒氣,越是盛怒的時候,他就越是要讓自己冷靜。
金鑾殿內一時之間陷入寂靜之中,陸騫垂下眼眸,靜靜等待著御座上的男人發話。
半晌之後,只聽聞上首的男人冷笑了一聲:“鄔程睿,朕記得當初他與薛老將軍一道駐守西北,後來與薛老將軍一起奪回城池,將半數功勞都攬在了自己的身上,先帝給他封侯,把人留在了京中。”
當年西北那座城池被奪,他可記得鄔程睿的軍隊就駐紮在附近,竟是眼睜睜看著城池被西北之外的異族給奪走,若不是後來薛老將軍把城池奪回,鄔程睿跟著沾了光,要不然至今都還只是個普通將領。
這段往事陸騫也知道,他道:“陛下,所有的證據都在這裡了,可要北鎮撫司現在就去捉人?”
謝斂道:“再去細查鄔程睿平日裡和誰私交甚好,既然要清除障礙就該清楚徹底。”
當年先帝讓薛老將軍繼續駐守西北,卻將鄔程睿召回京中,難不成那個時候,他就發現了鄔程睿有不臣之心?
這個猜想在他的心裡逐漸生根發芽,想到鄔程睿想要費勁心思拉皇后姐弟下馬,他的臉色愈發沉了下去。
只可惜,不管鄔程睿打得是何主意,註定是要死在他的手中了。
“臣會繼續讓人去查忠勇侯和周太醫,陛下放心。”陸騫道。
——
鳳鸞宮裡,碧雲讓人拿來了薛弗玉要用來做紙鳶的物什,她走進了鳳鸞宮的正殿之中。
陛下雖然下令幽禁娘娘,可她這個娘娘身邊的女官,卻還能每日出入一次鳳鸞宮,當然,也只許她一個人出入。
“娘娘,這些都是您吩咐碧雲去拿的東西。”
碧雲走到被僻出來當書房的耳房,正好瞧見一身春衣的女子,此時她正坐在案前,手中拿著狼嚎在紙上畫著東西。
“嗯,先放在一邊,來看看我畫得這隻燕子怎麼樣?”她畫完最後一筆,轉頭看向碧雲,唇邊泛起淺淺的笑意。
春寒已過,她身穿著淡紫的襦裙,因著不用外出,她那一頭青絲只挽了個簡單的髮髻,發上也沒有戴滿珠釵等簪子,只在髮髻旁簪了碧雲今早從外面摘回來的粉白月季。
那月季被她的容貌壓了下去,顯得那張臉更加的清冷,比平日裡少了幾分的溫婉。
碧雲順著她的話走了過去,探身往那案上的畫看去,她見了那畫之後,惹不住笑道:“娘娘這隻燕子畫得好,公主見了定會喜歡。”
聽到碧雲的誇獎,薛弗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只是一想到她如今還被幽禁在鳳鸞宮,一顆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自那晚她與謝斂說了那些話之後,他已經有半個月沒再來了,她還記得他臨走前說的,過幾日再來瞧她。
果然都是騙人的。
不過她也不在意了,她唯一擔心的就是昭昭,自己一直被幽禁的話,昭昭這個公主難免會受到她這個生母的牽連。
那晚說完那些話,隔天她便有些擔心,擔心謝斂會不會因為生她的氣而遷怒昭昭。
但這半個月看來大約是不會的,他雖然沒有再來鳳鸞宮,但她得知他仍舊每日都讓宮人帶了昭昭去紫宸殿。
“昨日昭昭離開的時候,還問我甚麼時候可以帶著她去御苑放風箏......”
她把已經幹了的宣紙拿起,對著綺窗外照進來的陽光看了看,語氣中帶著溫柔。
碧雲安慰她道:“娘娘假孕的事情陛下一早就知曉,依奴婢看陛下不會真的那般絕情。且我今日出去悄悄打聽了一下,聽說這一個月來,許多朝臣都上奏要廢了娘娘的後位,甚至還有的朝臣想要連公主都一起廢掉,不過陛下都置之不理,還請娘娘不用擔心。”
這些話或許能騙騙她們,可卻騙不了薛弗玉,從得知他利用她欺騙她的那一瞬開始,她就不願再相信他了。
那晚他與她說的全部,她只當做是他為了給自己開脫。
“罷了,被關的這些天我也想過了,若是他真要廢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放我出宮,碧雲,我有些想回西北了,或許他放我出宮,我還能回西北。”她放下手中的宣紙,看著紙上畫的燕子道。
碧雲被她的話嚇了一跳,她握住薛弗玉的手,卻發覺她的手冰涼異常,她著急道:“娘娘何必說這些喪氣話,陛下第一時間將娘娘幽禁在鳳鸞宮,並沒有立刻廢了娘娘的位分或者貶了娘娘,說明心裡還是有娘娘的!”
這麼多年娘娘都挺過來了,怎麼如今倒是想不明白。
“是嗎?”她笑了笑,似是不信碧雲的話。
“自然是的,娘娘不要多想,說不定不用過幾日,陛下就會解除幽禁。”
碧雲怕她想不開,只能拿這些話來安慰她。
說完如願看見薛弗玉點頭,“你說得是,阿弟手中還握著兵權,他忌憚阿弟,暫時自然是不會把我如何的。”
畢竟當年阿弟敢因為她而進宮揍了他一頓,這麼多年過去了,阿弟已經長成守家衛國的將軍,謝斂就算是不看在她相伴十年的面子上,也得看在阿弟的面上,不會真的一直關著她。
“不說這些了,昭昭這幾天一直吵著要新的風箏,今日我便做好了給她。”她道。
“那奴婢替幫娘娘的忙。”
主僕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幽禁的事情,而是走到放了竹篾的矮桌前,把畫好的燕子攤開。
“你去找把剪刀來。”薛弗玉吩咐碧雲。
等碧雲起身去尋剪刀,薛弗玉看著案上平鋪開的燕子卻微微怔神,她的手指放在燕子上輕輕拂過。
她突然有點羨慕燕子了。
直到身邊有人坐下,她察覺到才回神,她轉頭正要問剪刀拿到了沒,卻不期然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眸,她面上愣了愣,第一反應是他何時來的,擔心他有沒有在外面聽見她方才和碧雲說的話。
很顯然謝斂是才進來,他隔了半個月不見薛弗玉,如今見了她,心裡不知為何鬆了口氣。
那晚的事對他來說像是沒有發生一般,他自然而然地拿起那張畫。
“皇后是準備做紙鳶?”說話的語氣如以往一樣,就好似那晚的爭吵只是她做的一場夢。
薛弗玉在心裡自嘲一笑,想起昭昭,面上不得不換上了慣用的淺笑:“昭昭鬧著要我給她做新的紙鳶,反正在這裡沒甚麼事,只能做些小玩意打發時間。”
她的話說得隨意,卻不知道正好戳在了謝斂的心窩上,讓他覺得她還沒消氣,故意說這樣的話來諷刺他。
他捏著紙張的手指緊了緊,抬眸看向她,發現她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沒有半點笑意。
“皇后是還在怨朕麼?”他皺眉問。
怎能不怨他?若不是他,她如今又怎會被幽禁在這裡,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眼前的男人,可如今他卻反過來質問她,真是沒有道理。
她唇邊的淺笑淡了下去,垂眸道:“臣妾不敢,陛下那晚也說了,這一切都是為了臣妾和阿弟。”
謝斂盯著她突然柔順的模樣,明明她沒有再和那晚一樣反駁他,可心裡卻好似有甚麼堵著,像是塞了一團棉花,讓他的心裡無端沉悶。
他放下手中的宣紙,對著她認真道:“再等等吧,等朕把那些人和事都處理完,朕不會再這樣關著你了。”
薛弗玉聽著他的話,想著多半又是哄人的,今天的她比那晚冷靜了許多,沒有要與他對著幹的意思,於是點頭:“臣妾都聽陛下的。”
她這樣乖順,卻讓謝斂的心越發堵得厲害,那原先塞在心裡的那團棉花,像是泡了水一樣,愈發變得沉重起來。
可這不就是他想要的麼?
一個柔婉溫順的妻子。
他雙眸沉沉地看著她,似乎想要從她的臉上看出一絲破綻。
“陛下若是沒有事了就請回吧,臣妾還要替昭昭做紙鳶。”話裡話外都是要趕他走的意思。
又是打發他的話,只不過今天的她說的話沒有了那晚的冷淡,反而回到了從前的溫柔,但是落在他的耳中,卻無端讓他覺得比那晚還要難受。
他扯了扯唇角,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對著她道:“朕幫你。”
薛弗玉看著他坐到另一邊,拿起竹篾開始做紙鳶的骨架,想著昭昭要是知道做紙鳶有他的功勞,想必會更加高興,她索性沒有再說甚麼拒絕的話。
她瞭解謝斂,若她一味地想要把他往外推,只會讓他產生懷疑。
碧雲拿著剪刀回來的時候,意外看見也在裡頭的謝斂,她不知道他是何時來的,方才她去拿剪刀,正在繡東西的素月拉住了她,讓她幫著看了一下花樣,所以才遲了些。
沒想到一回來就看見了陛下,這讓她的心裡有些高興,隔了這半個月,陛下終於又來看娘娘了,這一回她可要幫著娘娘留下人。
只是她看著屋內對坐的兩人卻隱隱覺得有些怪異,明明只是隔了一張桌案的距離,為何她看著倆人卻像是隔了很遠。
好像有甚麼東西和從前不一樣了。
“奴婢見過陛下,娘娘,這是您要的剪刀。”
說著她將剪刀遞給了薛弗玉。
薛弗玉抬眸去接剪刀,正好看見男人正低頭認真的處理著竹篾,許是竹篾被內侍省的人削得太鋒利,徒手處理的話容易被弄傷手。
去年她就曾不小心被割傷了手指,那傷口看著不嚴重,但是那刺痛的感覺卻不好受。
念及此,她下意識脫口而出道:“竹篾容易傷了手,陛下注意些。”
只是說完之後看向男人,卻見他熟練地綁著骨架,罷了,她做甚麼要多餘擔心。
聽到她的聲音,謝斂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即便是臉上因為做骨架而嚴肅的神情沒變化,但是一顆心卻沒有了先前的沉鬱。
玉姐姐她還是關心他的,他想。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他手上的動作沒停,只道:“放心,朕從前也做過紙鳶,有經驗。”
母妃還在時候,有一天說想放紙鳶,但是先帝不知為何,從來不許她放紙鳶,他知道後偷偷給母妃做了一個,只是後來那紙鳶還是被先帝發現了,那男人把他花了兩天時間做好的紙鳶,當著母妃的面扔進了池子裡。
“嘶......”
薛弗玉正在剪著燕子,突然聽見這一聲抽氣聲,她抬眸看去,正好看見男人食指被竹篾割出了一道細長的口子,很快就有血沁了出來。
而手指的主人此時卻皺眉盯著那道傷口發愣。
直到血凝成血珠掉了下去,滴落在案上。
薛弗玉的反應是把他身前的竹篾都拿走,免得沾上他的血。
謝斂把她的舉動都看在眼裡,原先並未覺得食指上的傷口疼,如今只覺得傷口處傳來細密的刺痛。
若是從前,她第一時間只會關心他,哪裡還會管這些。
薛弗玉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發覺那目光裡似乎帶了一點可憐,她手上的動作一頓,吩咐碧雲:“陛下的手指被割傷了,快去把藥拿來。”
碧雲聞言忙去拿藥。
等她拿到藥之後,卻見薛弗玉沒有動作,她想著這可是和陛下親近的好機會,於是出聲提醒:“娘娘,這是上次娘娘給陛下用剩下的藥。”
話裡帶著明顯的暗示。
一旁的男人也把注意力放在了薛弗玉的身上,似乎也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然而,過了一會,卻聽見她溫聲道:“不過是一道小口子,想來陛下能自己上藥,陛下若是不順手,也可讓碧雲幫您。”
說完又繼續手上的動作,沒有要替他上藥的意思。
碧雲知道謝斂從不喜歡旁的女子碰他,自然是不敢真的上手,她只好開啟藥瓶的塞子,小心翼翼把藥放在了他的身前。
察覺到男人情緒變化,她擔憂地看了一眼自顧自剪著燕子的女子,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
二人就這樣無形地僵持著,半晌後,男人終於還是敗下陣來,撥出一口氣,自己拿起金瘡藥往傷口處倒去。
處理完後他的視線落在對面自顧自剪著燕子的女子身上。
碧雲瞧見謝斂冷著一張臉,她心裡更是擔心,萬一陛下因為娘娘的冷淡而動怒了該怎麼辦,正當她想要出聲緩和氣氛的時候。
卻見他收回了自己的視線,重新拿起了被薛弗玉放在一邊的骨架繼續做。
竟是沒有要責怪她的意思。
倒是讓人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