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上巳變 “非羽,擋我者死。”
上巳節的宮宴設在紫宸殿。
暮色四合時, 殿內已燃起數百盞絹燈,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樑上懸著鮫綃紗幔,在燭火裡泛著柔和的光, 像一層薄薄的霧, 把那些金碧輝煌的雕樑畫棟籠得如夢似幻。
厲翡站在命婦席間。
誥命夫人的禮服是頭一次穿, 石青色的翟衣,金線繡的雲霞翟紋鋪了滿裙, 領口綴著一圈細密的珍珠, 髮髻上簪著赤金銜珠步搖, 富麗堂皇一整身。
忽然變成富貴人家, 還有些不習慣。
厲翡坐下時珠串晃盪, 叮叮噹噹響成一片。若是要打架, 應當會纏著頭髮, 她盤算著怎樣拆開方便些。
御座設在殿中最高的平臺上,兩側依次排開長案, 案上鋪著織金桌圍。
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坐東西兩廊, 命婦們則排在御座右側, 隔著數重帷幔, 只能遠遠望見天子冠冕上垂下的旒珠。
菜一道一道地往上端。厲翡叫不出名字, 只看出每道菜都精緻得不像給人吃的。
雖說陸懷鈞同她說過, 宮宴菜式最是難吃, 厲翡還是不信邪地嚐了些。
冷掉的湯羹糊著口腔, 厲翡不禁看向附近的幾位夫人,她們面容如常, 好似喝的不是這碗冷掉的鷓鴣羹。
京城人實在可怕。
厲翡百無聊賴地坐著,手指在桌面下輕輕活動,手上的紗布已經拆了, 已沒有甚麼痛感,只是陸懷鈞天天要摸著她的手指看好幾回。
陸懷鈞站在殿門外側的陰影裡。他今日著正式官服,玄色大氅繡著銀線雲紋,恨霜劍纏在腰間,是天子特許可持劍入宮。
厲翡隔著數十步遠,望見他微微偏過頭來。她嘴角彎了彎,抬起手,伸出兩根手指,做了一個走路的姿勢,又比了一個“三”。
陸懷鈞看懂了。她問的是“還要多久”。
他嘴角彎了一下,微微搖頭。
不知道,等著。
厲翡只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好茶,碧螺春,清香沁人,但她喝不出甚麼滋味。
身旁的夫人姓周,是翰林院侍讀學士的夫人,眉眼和善,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氣,才湊過來低聲說:“厲夫人,這白雪糕好吃,你嚐嚐?”
厲翡從善如流,確實好吃,眼睛都亮了些。
見她吃糕點的模樣並不可怖,周夫人抿著嘴笑了一下,才繼續說:“妾身從前聽人說,厲夫人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今日見了,倒覺得……夫人其實挺可親的。”
厲翡挑了挑眉:“我又不是三頭六臂的妖怪。”
周夫人被逗笑了,又連忙掩住嘴,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厲翡也知道京城把她傳成甚麼,習以為常。非羽出道時,還有許多江湖人信誓旦旦說非羽是鳥人,靠翅膀飛來飛去,才能穩居第一殺手的位次。
歌舞開始了。樂師奏起絲竹,舞姬們魚貫而入,一色石榴紅的留仙裙,袖如流雲,腰如弱柳,衣裙翻飛。
厲翡卻仰頭望著穹頂,若有人從殿頂突襲,瓦片能擋住些,架在兩側的廊柱上很適合架輕弩機,箭矢居高臨下,幾可覆蓋殿中所有地方。
楚鍾坐在天子下首,今日一身玄色錦袍,腰間佩劍,劍鞘上鑲著寶石,是天子親賜的佩劍,正與身旁的大臣談笑風生。
厲翡盯著他看了幾息,才發覺他的神情在模仿天子。
可摹形不能摹骨,楚鐘不似君主威嚴,倒顯得過於輕浮。
歌舞還在繼續。絲竹之聲愈發婉轉,舞姬們旋轉得越來越快,石榴紅的裙襬像一朵朵盛放的花,看得人眼花繚亂。
厲翡端坐不動,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暗器囊。
針尖冰涼,貼著掌心,讓她清醒了幾分。
忽而,席間一聲脆響!
那是一支酒杯,被楚鍾擲在地上,碎瓷濺開,在燭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絲竹聲戛然而止。
殿外驟然殺聲四起。刀劍出鞘的輕吟連成一片,腳步聲踏碎宮磚,寒光初現的第一瞬,殿內瞬間大亂。
文臣們從座位上彈起來,臉色慘白,推搡著往後退。命婦們尖叫著站起來,珠翠相撞,衣裙摩擦,椅子被撞翻了好幾張。
老臣踉蹌著摔倒在地,被旁邊的人扶起來,鞋都掉了一隻。
厲翡第一時間起身,手探入袖中,追魂針釦在指間。
目光掃過殿內——左側門旁,兩個太監打扮的人正往外抽刀,殿門外的禁軍已與蜂擁而至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楚鍾一腳踢翻面前的案几,案上的杯盤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
他拔劍出鞘,劍刃映著燭光,冷冽如霜,直指御座上的天子。
他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厲聲吼道:“楚昭!你失德亂政,冤殺親子,天理不容!”
天子端坐在御座上,面容沉靜,旒珠在額前微微晃動,一雙眼睛望著楚鍾,卻是全然的冷漠。
她甚至不曾憤怒。
楚鐘被激怒了,聲音更厲:“當年你弒母奪位,背棄忠良,殺子囚妹,殺陸家滿門,一樁樁如何配為人君!”
隔著層層御階,他劍尖直指天子的咽喉。
“陛下當年意圖殺我,是義父救我教我,既母不容子,今日我也不得不反!”
殿內驚叫聲和斷續的抽泣聲嘈雜,命婦們蜷縮在角落裡,躲在食案下。
幾個文臣尚在驚愕,陸家當年大火來得蹊蹺,都說是陸家仇人尋仇,怎麼大皇子的意思竟是陛下暗中下令的。
囚妹說的長平長公主,弒母說的是先帝,陛下殺子,是殺大皇子,一個個驚天大事丟出來,在場之人腦海更加紛亂。
厲翡順帶推了一把身邊的文臣們,也不管外邊的老人家“之乎者也”地說著甚麼,一併推去角落裡,順手拔掉髮髻上的金簪,揣進暗袋裡。
第一波叛軍已經衝入了殿內。黑衣蒙面,手持短刀,身法極快,直撲御座方向。
厲翡從袖中抽出匕首,刃口稍轉一圈,閃身向前,刀鋒一併割過脖頸,屍體立即倒伏下去。
禁軍尚在退向御座,許蘭音安插的人服色相同,一片混亂,分不清敵友。
長命鎖中人,無人不識非羽的臉,縱使非羽一身華服,宛如席間其他誥命夫人,依舊有一雙殺手的眼睛。
蘭大人下過死令,天子要死,非羽也要死,頓時下一波叛軍同時撲上來。
厲翡側身讓過劈來的刀鋒,匕首順勢挑開第二人的咽喉,鮮血飛濺,順著領口的珠串往下淌。
不等另外幾人站穩,三枚追魂針已從指間激射!
三個人幾乎同時倒下。
殿內的尖叫聲更大了。周夫人縮在桌子底下,雙手抱著頭,渾身發抖。
厲翡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落在御座之上。
天子手中有刀,一柄彎刀握在那雙執掌天下的手中,宮中老人說長安公主殺虎,虎血飛濺,公主直目而視,那便是此刻的眼神,俯瞰大殿中鮮血和刀兵,卻無人能上前一步。
楚鍾顯然徹底被這樣的漠然激怒了。
他身後跟著四名親衛,手持長刀,舉劍衝上御階,靴底踩過石階,將厲翡與天子隔開。
厲翡搶上一步,匕首橫在身前,擋住楚鐘的去路。
楚鐘的劍刺過來,帶著一股凌厲的殺意。
厲翡絲毫不避,匕首與長劍相持,跟在楚鐘身後的親衛長刀還未刺出,忽而喉口一冷,追魂針已穿喉而過。
厲翡語氣懶洋洋的,手上的刀卻沒有停:“殿下,神機處和我切磋還在藏拙呢?”
他的劍勢比那日比試時更加猛烈,身法迅疾,是長命鎖一脈殺手的路子,和蘭狗教給她的一脈相承。
但楚鐘的根基打得不夠紮實,厲翡和陸懷鈞打習慣了,楚鍾每一劍都比她預料中慢了半拍。
又一劍刺來,厲翡閃身避過,匕首順著劍脊滑下去,直取他的手指。
“藏拙也不代表,你能藏出甚麼本事來。”
楚鍾臉上閃過一絲怒意,劍勢驟然加快,每一劍都帶著一股狠勁。
厲翡不慌不忙地拆解,步伐輕盈,在御階上騰挪自如,一邊格擋一邊後退。
她擋開一劍,隨手還了一刀:“你練了多久?十年?十五年?蘭狗沒告訴你,練武要看天賦嗎?”
楚鐘的臉漲紅了,咬著牙又刺出一劍。厲翡側身閃過,劍鋒擦著耳畔掠過,她反手一刀,刀刃貼著他的脖頸划過去,只差一寸就要見血。
楚鍾猛地後退,面色鐵青。
他身後的親衛湧上來,將他護在中間。厲翡沒有再追,匕首在指間轉了一圈,收勢站定。
楚鍾喘著粗氣,盯著她,眼神裡滿是恨意,這本是義父為他準備的人。他抬起手,猛地一揮——
“放箭!”
殿頂的橫樑上,不知何時架起了數架輕弩。烏黑的弩臂在燭光裡泛著冷光,弦已拉滿,箭簇的鋒芒直指御座。
猜想成真了,厲翡的臉色變了。
她揚聲喊道,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所有人往內殿退!”
“禁軍,護住眾人!”
她轉身衝到御座前,一把抓住楚昭的手臂,另一隻手揮匕格擋——箭矢如雨,從頭頂傾瀉而下!
楚昭沒有驚慌,順著厲翡的力道站起來,步伐沉穩,跟在厲翡身後往內殿方向退。
厲翡一邊後退一邊揮匕格擋。箭矢撞上匕首,火星四濺,震得她虎口發麻。掌心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青磚上。
她咬著牙,沒有停。
禁軍終於反應過來,盾牌手湧上來,在厲翡身前豎起一道鐵牆。箭矢釘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楚鈺在侍衛的攙扶下跑向內殿,路過厲翡身邊時,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厲翡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推到前面。
“別回頭,一直跑。”
楚鈺咬了咬下唇,提起裙襬,踉蹌著衝進了內殿。
命婦們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文臣們也顧不上體面了,跌跌撞撞地往裡擠。
王夫人被門檻絆了一下,撲倒在地,膝蓋磕在磚上,疼得眼淚直流,卻被身後的人架起來,半拖半拽地拉進了內殿。
殿門在最後一人衝進去的瞬間合上。禁軍們用身體抵住門板,盾牌架在門後,形成臨時的屏障。
箭雨還在繼續。
厲翡靠在門邊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指尖有些發麻,傷口殘留的痛意已很輕微了,只是滿手的汗,黏糊糊的。
她又扯下一截羅裙的衣料,胡亂纏了幾圈,再握緊了匕首。
王夫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唇哆嗦著,嘴裡唸唸有詞。周夫人也在哭,眼淚糊了一臉,但還是從懷裡掏出一條帕子,遞給旁邊的王夫人。
厲翡掃了她們一眼,王夫人抬起頭,恰恰撞上厲翡的目光。
淮陽侯夫人靠在牆上,沾著血的側臉冷淡,手裡握著一柄短匕,刃口還在往下滴血。神情沒有一絲慌亂,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就如丟擲梅花枝時。
王夫人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賞梅宴上說過的那些話,她打了個寒顫,把頭埋得更低了。
這哪是鐵匠鋪幫工,分明是個殺神,陸指揮使是娶了個甚麼夫人。
神機處的號角在宮變響起的同一刻吹響了。
陸懷鈞站在宮門內側的高臺上,俯瞰著整座皇城。
“南星,帶二十人封鎖東華門。叛軍若從此處入,一個不留。”
南星拱手:“是。”
“長裕,帶二十人馳援紫宸殿內殿。夫人和天子都在那裡。”
長裕抱拳,轉身疾步離去。
陸懷鈞抽出恨霜劍,劍刃出鞘的聲音極輕。
“其餘人,隨我來。”
他從高臺上一躍而下,靴底踩過宮磚,直奔北側宮道。
神機使們緊隨其後,腳步聲整齊劃一,在夜色裡像一陣悶雷。
北側宮道是通往紫宸殿後殿的必經之路。如果許蘭音要運送軍械,一定會走這條路。
陸懷鈞一路疾行,手裡的劍沒有停。迎面衝來的叛軍還沒看清他的臉,已被恨霜劍斬於馬下。
他沒有戀戰,每一劍都精準地取在要害,劍勢凌厲,不留活口。跟在他身後的神機使甚至來不及補刀,只能跨過屍體,繼續跟著他往前衝。
宮道盡頭,一隊黑衣人正搬運著弩機往紫宸殿方向趕。弩機沉重,五六個人抬一臺,步伐緩慢。
陸懷鈞一抬手,身後的神機使立刻散開,從兩側包抄。
“殺。”
一個字落下,恨霜劍已刺入第一人的咽喉。
戰鬥結束得很快。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但在陸懷鈞的劍下撐不過三招。弩機被截下,幾名俘虜被按在地上,可這列隊中並沒有許蘭音。
陸懷鈞蹲下身,劍尖抵在最前面那人的脖頸上。
“許蘭音在哪?”
那人咬著牙,不說話。
陸懷鈞的劍尖往前送了半寸,血珠從面板滲出來。
“他往哪邊去了?”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往紫宸殿的方向瞟了一眼。
陸懷鈞站起身,收劍入鞘。
“留活口。其餘人,跟我走。”
他轉身往紫宸殿的方向奔去,步伐比來時更快。
身後傳來神機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大人,弩機不用管嗎?”
陸懷鈞沒有回頭:“炸了。”
此時內殿的門在箭雨的衝擊下開始鬆動。
門板後的禁軍用肩膀頂著,盾牌抵著門縫,叛軍用的輕弩雖不及重弩機,依舊很有衝擊力,箭簇穿透門板,釘在殿內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一個禁軍中箭倒下,旁邊的同袍立刻頂上,把他拖到後面。
厲翡看著那道門板,眉頭緊鎖。
殿內的文臣和命婦已經退到了最深處,縮在柱子後面,瑟瑟發抖。楚鈺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柄短劍——那是天子賜的,劍鞘上鑲著寶石,看起來是裝飾品,但刃口鋒利。
她的臉色還很蒼白,呼吸急促,但腰背挺得筆直。
厲翡走到她身側,壓低聲音:“會用嗎?”
楚鈺咬了咬下唇。“母親教過一些。”
“那就拿著。”厲翡沒有多說甚麼,轉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殿外的箭雨已經停了,弩機的聲音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腳步聲,雜沓的、沉重的,像有很多人在往這邊移動,已有人開始慶幸援軍到來,終於得救了。
厲翡退回來,衝著殿內喊了一聲:“都別出聲。”
殿內立刻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刻意壓低了。
片刻後,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砰——”
殿門被撞開了。
黑衣人們湧進來,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道袍,清瘦如鬼魅,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卻亮得駭人。垂下的手掌纏著紗布,是被厲翡射傷的那隻手。
楚昭站在內殿最深處,隔著重重人影,望見為首的叛臣。其實已不記得許蘭音的面容了,他又將自己變成這副模樣,實在陌生。
許蘭音也在看她。
他笑容溫和,像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
“陛下,故人相見,為何不看臣一眼?”
楚昭沒有回答,手中彎刀寒涼,刀鋒向前。
許蘭音一步步走近,道袍的下襬掃過青磚,帶起細微的灰塵。
“長安公主也是這樣的眼神。”
豔中帶煞的先帝長女,文韜武略俱全,唯獨有一雙俯視眾生的眼睛。
如今她老了,鬢間有了白髮,陸崇川已不知轉世投胎多少年,她的眼睛依舊如此。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嘆息,又像嘲諷。
“臣在您眼中,輕如浮塵,不值一提。”
楚昭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死了便安生死了,有何好看的?”
許蘭音的笑容僵了一瞬。
厲翡提著匕首,擋在了楚昭身前。
許蘭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眼微微眯了眯,像一條蛇在打量獵物,聲音帶著陰冷的笑意。
“非羽,擋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