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賭一把 她抓著陸懷鈞的名字。
陳夫人今日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 昏暗光線裡照出鏡中的人,面容消瘦,眼角的紋路也深了。
陳夫人摸出一支銀簪。
那是陳鶴亭送的。
成婚那年, 他跑遍了京城所有的銀樓, 最後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鋪子裡挑了這一支。
簪頭刻著一朵梅花, 花瓣薄如蟬翼,姑娘家一走動, 髮簪就在髮間輕輕顫動。
夫君當時的神情尚且靦腆, 他還未入仕途, 還有些微微的得意:“若娘, 你看看, 合不合意?”
硯兒後來去問了神機處, 才知道夫君的祭日, 就在今日。
下人挖出成親那年封的桂花酒,酒罈的泥封上還沾著幹掉的桂花。
她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她的夫君, 自幼相伴的竹馬, 朝夕相處二十年的人。
記憶都在一點點被蠶食, 恍惚想不起, 同她一起的是被替換的夫君, 還是原本的夫君。
“去老莊子上吧。”
陳夫人不想去祠堂面對那塊冰冷的牌位, 想去莊子看看。
那是他們新婚時住過的地方, 院子不大,牆邊有一棵老槐樹, 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
夏天的時候,在樹下襬一張竹榻,夫君枕在她腿上, 笑著讓她念水經注。
馬車行到莊子門口,車伕一聲驚呼,幾縷濃煙從地底湧出來,混著刺鼻的氣味。
陳夫人跳下車,只顧著衝進去找那棵槐樹。
厲翡聽見了。
腳步聲從地窖頂部傳來,隔著厚厚的土層和石板,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有人嗎……”
厲翡認出了這個聲音。陳夫人。她來做甚麼?
沒有精力思考,懷裡的訊號彈引信完好,但沒有火。
通風口的磚已經撬開了大半,透進來的光多了些,但也湧進來更多的煙。
可不夠厲翡爬出去。
濃煙如巨手掐住她的喉嚨,捂住她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刀片,喉嚨裡火辣辣地疼,胸腔像要炸開。
手指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血肉模糊的指尖摳進磚縫,灰泥嵌進傷口,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泥還是肉。
又撬開一塊磚,厲翡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只能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煙霧嗆得她劇烈咳嗽,咳到彎下腰,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不能閉眼。
她使勁睜著眼,盯著那個越來越大的通風口,日光此時漏進來。
她答應過陸懷鈞,天亮前回去。
窗外已經亮了。她不知道現在是幾時,只知道天已經亮了,她還是食言了。
這個念頭比手上的傷口更疼。
厲翡咬了咬牙,把訊號彈舉到通風口。
外面的光從小孔透進來,陳夫人裙襬的一角飄著。
她朝上面喊,聲音嘶啞,幾乎被煙吞沒:“接著!”
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訊號彈從通風口拋了出去。銅製的彈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碎石上,彈了一下。
“拔開……扔出去……”
陳夫人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枚訊號彈,頂端有一截細繩。
依稀辨認出淮陽侯夫人的聲音,陳夫人連忙攥住訊號彈,手指顫抖著拔開引信,用力朝天空扔去。
訊號彈升空的尖嘯刺穿了濃煙。
那一瞬間,地窖裡被照得通明。
也只是一瞬,地窖重新陷入黑暗。厲翡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
訊號彈扔出去了,陸懷鈞會看見,她會活下去。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轉了一圈,像一根細線,牽著她的意識不讓它沉下去。
她的命,已經不只是她的了。
以前她從不這樣想,活著本身不需要理由。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有了一個必須活著的理由。
陸懷鈞說過要活著看她。活著看,不是死別,她也要活著看他。
昨夜臨行前,在書房裡拉她袖口的人,他從來冷靜剋制,殺人放火眉頭都不皺一下,卻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拉住了她。
她不能死在這裡。
厲翡閉上眼,又睜開。
深淵的湖水要溺死她,像漂在雲州的水面上,她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抓著陸懷鈞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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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機處。
陸懷鈞今日要重新制定宮城佈防,已忙了一宿,多做些事才不會滿腦海都是厲翡。
南星猛然衝進來,語氣慌亂:“大人!暗中跟著夫人的神機使重傷回來,長命鎖在陳家莊子有埋伏!”
陸懷鈞猛地站起身,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嘯鳴。
那聲音從京郊方向傳來,撕破暮色,直衝雲霄。
緊接著,一束紅色的光在灰藍的天幕上炸開,像一滴濺開的血。
神機處的演武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見那束光了。那是訊號彈。陸懷鈞親手交到厲翡手裡的那枚。
陸懷鈞沒有留一個字。
掠出書房時,官袍的袖口帶翻了案上的硯臺,墨汁潑了一桌,沿著桌沿往下淌,滴在青磚地上。
南星還沒來得及說“大人”,他已經翻身上馬。玄色的身影在暮色裡一閃,馬蹄聲急促,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長裕和南星還在點好人手緊隨,前頭陸指揮使的身影已離開視線。
南星面色沉重,若是夫人出事……大人會如何,不敢猜測。
陸懷鈞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出城的。
官道兩側的樹木飛速後退,在眼前糊成一片灰濛濛的光。
他從來沒有這樣疾馳,風要把他的臉割開,他的手在抖。
陸懷鈞從來不知道恐懼是甚麼。
十三歲那年,他跪在宗祠裡,膝蓋下面是冰冷的石板,頭頂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便不再懼怕了。
死沒有好懼怕的,若降臨便如一個節日,他安然走入。
陸懷鈞此生沒有甚麼想抓住的。
可現在他怕了。
他的指尖冰冷,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種尖銳的刺痛。
他想起了厲翡說的那句話。
“所以你不許死。”
馬蹄踏碎了一段枯枝,發出脆響。他猛地從記憶裡抽回神,眼前是一條岔路,直走是官道,右邊通往陳家莊子。
他幾乎是從馬上飛下去的。
棗紅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陸懷鈞藉著那股衝力縱身躍出,靴底踩過枯草叢,沒有任何停頓,直奔那片濃煙的方向。
莊子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陳夫人站在牆根底下,手裡還攥著那枚已經放空的訊號彈。
陳夫人看見他,眼眶驟然紅了。“陸指揮使——”
“她在哪?”
他的聲音是啞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戾氣。
陳夫人被他逼得後退了半步,指著後院的方向,聲音斷斷續續:“地窖……她在下面……還有氣……她說她沒事……”
陸懷鈞已經衝過去了。
枯樹上繫著一節月白色衣袖,袖口細密的滾著祥雲紋,是陸懷鈞置辦的衣裳。
陳夫人還沒來得及說話,陸懷鈞大步走到地窖入口,蹲下身,手掌貼著那塊沉重的石板。
石門紋絲不動。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四周:“撬棍。”
身後的神機使已經跟了上來,遞上鐵釺和撬棍。
陸懷鈞攥住撬棍的一端,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
他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
“一、二、三——撬!”
石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打擾了,不情不願地移動。
一寸。兩寸。
陸懷鈞沒有等,從鐵釺之間的縫隙側身擠了進去。
煙很濃。燭火在煙霧裡搖搖欲墜,光線昏黃,只能勉強看清眼前的路。
黑衣人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深褐色的血在青磚上蜿蜒,空氣裡瀰漫著血腥氣和焦糊味。
陸懷鈞還是一眼就看見了她。
厲翡靠在地窖最深處的牆壁上。臉上全是菸灰,嘴唇乾裂,頭髮散亂,衣衫被燻得發黑,手指垂在身側,身上的血分不清是誰的。
宛如遊魂。
她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
陸懷鈞跪下去。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卻也感覺不到疼。
陸懷鈞伸出手,想碰厲翡的臉,手指懸在她頰側,卻不敢落下去。
怕這一碰,她就不在了。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翡娘。”
厲翡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睜開眼。視線還很模糊,但又看見那雙眼睛,烏黑圓潤,像她被煙燻得看不清一樣,眼眶泛紅。
她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但清清楚楚:“沒死,別哭。”
陸懷鈞蹲下身,指尖觸到她的臉,那些灰和血蹭在他的手指上。
厲翡的面板冰涼,但脈搏還在跳,那一點微弱躍動貼著他的指腹。
他還活著,她也活著。
陸懷鈞的聲音是啞的:“我知道。”
可他的手卻止不住地抖,從肩膀一直抖到指尖。
厲翡被按在他胸口,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收緊了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厲翡的手抬起來,搭在他後背,輕輕拍了拍。
“沒死,說了沒死。”
陸懷鈞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在她頸窩,呼吸急促,滾燙的氣息拂過她的面板。
厲翡感覺到有甚麼溫熱的東西滴在她頸側,一滴,兩滴。
不是血。
她沒有問,也沒有戳穿,只是把手從他後背移到後腦,指尖插進他的髮絲裡,揉了揉。
“好了,走吧。這地方嗆死人了。”
她的聲音還是沙啞的,還帶著笑意。
回到神機處時,太醫已經在正堂等著了。
厲翡被安置在陸懷鈞書房的軟榻上。孫醫正看見她那雙血肉模糊的手,眉頭擰成一團。
“夫人這是又帶了傷?”
孫醫正正想去拎著陸指揮使講幾句,看著那副神情,竟也不忍心開口了。
厲翡靠在引枕上,難得正經回話:“孫醫正,此次真是意外。”
孫醫正沉默了片刻,低下頭仔細清理傷口。血痂和灰泥混在一起,棉布蘸了藥水,一點一點地擦拭。
厲翡咬著下唇,一聲不吭,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但只是盯著房梁發呆。
陸懷鈞站在榻邊,垂著眼看她。
他的衣領沒有被灰燼沾染,指揮使清冷端正,從地窖出來時,袖口卻蹭上了她的血。
孫醫正一邊包紮一邊嘆氣:“年輕人不要仗著年輕,二十出頭的,對自己好些”。
厲翡偏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裹成粽子的雙手,皺了皺眉。
“還能用暗器嗎?”
“……養好了便能。”
厲翡“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孫醫正終於包紮完,收拾藥箱起身。陸懷鈞一直守在床榻旁,寸步不離。
還好只是輕傷。
陸懷鈞幾乎覺得自己死了一次,原來死是這樣痛苦的。
他輕輕握住那隻纏著紗布的手,不敢用力,只是虛虛地攏著。
厲翡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眼看他。
“你是沒見著許蘭音。我射了他一箭,釘在他掌心裡。”
陸懷鈞沒有說話,低垂著眼。
厲翡繼續道:“地窖裡有十幾具屍體,都是長命鎖的殺手。應該是死士,不要命的那種。還有軍械,弩機,藏在箱子裡,但數量不對。幽州失竊的那批應該不止這些。”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手沒了力氣,腿也沒了力氣,整個人往下滑。
陸懷鈞伸手扶住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先歇息。”
厲翡搖了搖頭:“我還沒說完。陳家舊莊有問題,蘭狗在那裡設了陷阱,他猜來的人要麼是你,要麼是我。那個地窖的暗門是從外面封死的,他是故意的。”
陸懷鈞聽著,沒有說話。
厲翡頓了頓,忽然偏過頭看他:“你在想甚麼?”
陸懷鈞沉默了片刻:“在想怎麼讓你不再涉險。”
厲翡挑了挑眉:“那你慢慢想。”
她說著忽然伸出手,用裹著紗布的手掌勾住他的後頸,把他往下拉。
陸懷鈞沒有防備,身子前傾,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
厲翡抬起頭,吻在他唇角。紗布粗糙的觸感蹭過他的臉,很輕,帶著藥汁的苦味和蜜餞的甜。
陸懷鈞僵了一瞬。
一切生出的思緒又徒然消散了。
她不喜歡被關著,也沒人能囚禁厲翡。
厲翡鬆開他,語氣很隨意:“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我死不了。”
手指掠過眉宇,那裡的褶皺很深,像是擦了也撫不平。
“皺眉,老了就不好看了。”
陸懷鈞沒有說話,只是握住她那隻纏滿紗布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藥童端著新煎好的藥走到門口,正好看見這一幕,腳步釘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把臉轉向牆壁。
厲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涼涼的:“看甚麼看?沒見過人親嘴?”
小藥童的臉漲得通紅,端著藥碗快步走進來,放在小几上,頭也不敢抬。
“夫人,藥……藥好了。”
厲翡“嗯”了一聲,端起藥碗,就著陸懷鈞的手又喝了一口。
藥童悄悄退出去,門在身後合上。
走廊裡,長裕靠在牆邊,看見醫正紅著臉出來,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醫正擦了擦額頭的汗:“指揮使和夫人……在親嘴。”
長裕沉默了片刻,面無表情地說:“習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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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厲翡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幅京城輿圖。紗布纏著的手不能握筆,她就用炭筆夾在指縫間,在圖上畫了一個圈。
陸懷鈞站在她身側,手裡拿著一份宮中剛送來的密報。
“今早城西發現一隊可疑人馬,裝扮成商隊,押著十幾輛馬車進城。”
那便是陸懷鈞出城的時間,許蘭音早有謀劃。
若探陳家莊子的是陸懷鈞,可殺心腹大患,又調虎離山。
厲翡抬起眼:“軍械?”
“八九不離十。”陸懷鈞把密報放在輿圖上,“城門的守衛被買通了,沒有盤查,直接放行。方向是城北。”
厲翡盯著輿圖上那個圈,炭筆在指縫間轉了一下。
“宮宴快到了。”
上巳節宮宴,朝中上下齊聚。天子、大臣、宗親、命婦,所有人都會在那一天進宮。如果許蘭音要動手,那天是最好的時機。
陸懷鈞點了點頭:“南星已經在排查城北的所有倉庫和宅邸。天亮前應該能有結果。”
厲翡把炭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紗布纏著的手指不能彎曲,她就用掌心撐著扶手,偏過頭看他。
“陸大人。”
“嗯?”
“賭一把。”
陸懷鈞偏過頭看她。
厲翡的眼神還是那樣,帶著一點挑釁,一點笑意,和她在浮雲城城主府書房裡逼他拔劍時一樣,眼裡又有了活躍的光。
厲翡興致勃勃:“宮宴上,許蘭音一定會動手。到時候叛軍入宮,我們誰殺的叛軍多,就算誰贏。”
陸懷鈞看了一眼她的手。
厲翡不幹了,扯過他的手:“我傷著也能贏你。”
陸懷鈞緩緩道:“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要求,不得反悔。”
厲翡應得爽快:“好。”
又詫異地看過去:“這麼痛快?”
“因為你會輸。”
厲翡嗤了一聲:“做夢。”
陸懷鈞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指節,隔著紗布親了一下。
厲翡把手抽回來,瞪他一眼:“你別以為親一下就能讓我放水。”
陸懷鈞嘴角彎了彎,沒有接話,只是把輿圖收起來摺好,放在書案一角。
窗外夜色沉沉,更鼓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長。
厲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你還沒問我,贏的人想要甚麼。”
陸懷鈞轉過身,他還在賣關子:“等我贏了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