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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早相逢 我們早就站在命運的岔路上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67章 早相逢 我們早就站在命運的岔路上

御書房的門虛掩著, 門縫裡透出熟悉的檀香。

厲翡跟在陸懷鈞身後跨過門檻。

天子端坐在書案後,厲翡不能從她的神情中看出甚麼,好似深潭一樣, 吞沒所有掉落的聲響。

陸懷鈞的眼睛像天子, 楚鈺不笑時像天子, 也有人說厲翡的神態像天子,楚鐘的眉眼像天子, 可天子孤身安坐, 不似任何人。

明明是天子急詔, 依舊不顯慌忙之色。楚昭抬了抬下巴, 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陸懷鈞謝恩, 轉身把厲翡按到椅子上, 官袍的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揚起, 露出一截手腕。

厲翡不經意間瞥到一眼。那圈勒痕還沒消,紅痕印在腕骨上, 像一道細細的鐲子。

昨夜繩子勒得緊, 她又打的是活結, 越掙越緊, 今早也沒上藥。

她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看向天子。

楚昭也看見了。

天子的目光在陸懷鈞手腕上停了一瞬,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甚麼都沒問, 實在是見過大風大浪的。

倒茶的內侍就沒這麼穩了。

內侍端著紫砂壺走過來,無意間望見陸指揮使的手腕, 堂堂神機處指揮使手上被綁縛的痕跡,實在細思極恐。

他驚得手一抖,壺嘴險些磕在杯沿上, 連忙穩住心神,低頭倒茶,眼睛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楚昭只輕輕“嗯”了一聲。小太監如蒙大赦,退出御書房。

厲翡端起茶盞,借喝茶的動作掩住嘴角那一點弧度。陸懷鈞更像個沒事人一樣,還有心思轉過眼安撫她。

入宮的馬車上,厲翡已聽他提前預估過,多半是長命鎖之事。

楚昭開門見山:“許蘭音這個名字,懷鈞已查到了。”

陸懷鈞微微頷首:“是。十六年前,許蘭音任暗衛首領,因‘辦事不利’被撤職,同年秋死於仇家報復,陛下按例追封。”

楚昭靠在椅背上,她的語氣平靜,厲翡卻察覺到天子在看她。

“朕以為他死了。直到三年前,幽州軍械庫失竊案。神機處追查,被長命鎖阻截。那時朕便疑心——一個殺手組織,為何要插手軍械?”

厲翡的手指頓了一下。

幽州。

——雨夜,窄巷,潮溼的青石板。她伏在屋脊上,袖箭扣在指間。下面是一隊押送軍械的馬車,燈火在雨幕裡昏黃如豆。

長命鎖的單子,幫一夥走私販子脫身。佣金不菲,她沒多想就接了。那夜她又遇見陸懷鈞。

他從巷口掠出來,玄色的衣袍被雨打溼,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線條。恨霜劍出鞘的聲音在雨裡格外清脆,劍光劈開雨幕,直取她的咽喉。

她側身閃過,淬毒的追魂針從袖中滑出,三枚齊發。他擋開兩枚,第三枚擦著劍脊滑過去,釘入他的右臂。

厲翡記得他劍勢未停。雨很大,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瞳孔裡劍光冷冷,厲翡只覺得他難殺得很,又不想戀戰,傷他一針也能給長命鎖交差。

陸懷鈞的聲音把厲翡拉回來:“那批軍械臣追蹤到一半,線索斷了。長命鎖的人在半路攔截,殺人滅口,證據被銷燬。”

“你受傷了。”楚昭說。

陸懷鈞沉默了一瞬:“是。”

厲翡垂下眼。那時嬌嬌已告訴她,朝廷的人命少沾,故針尖上淬的毒不致命,但會讓傷處麻痺,抬不起手臂。她不知道陸懷鈞是怎麼撐過那一夜的。

楚昭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繼續道:“軍械案後,你開始查長命鎖的資金來源。”

陸懷鈞:“沈家、鄭家、趙家,都與他們有暗賬往來。雲州案的賬本只是冰山一角。他們在江南還有鹽鐵私販,在幽州有軍械走私。長命鎖不只是殺手組織,它是一個巨大的錢袋子。”

錢袋子不可能只進不出,厲翡靜靜聽著,她做殺手那些年,從不過問任務背後的目的。

拿錢,殺人,走人。嬌嬌給她甚麼單子,她就接甚麼單子。她從沒想過,那些暗殺、劫掠、阻截,背後還意味著甚麼。

楚昭看向厲翡:“朕想知道,你見過的阿鍾,長甚麼樣?”

厲翡放下茶盞:“清瘦,二十出頭,眉眼間有驕矜之氣。蘭狗叫他阿鍾。臉……和現在的楚鐘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骨骼走勢不同,但神情有細微相似之處,我不敢斷言。”

楚昭沉默了很久。

“當年,朕將他送走時,他才滿月。”

厲翡知道天子說的他是楚鍾。

楚昭說這話時,語氣依然平靜:“先帝還在位時,朕與伴讀陸崇川有了孩子。那時陸家已有異心,他……來得不是時候。”

陸崇川的名字像一條河淌過,讓聽者不禁去猜測他。可天子垂眸,那個為她從容自盡的人,也並未讓她顯出悲切。

長安公主的孩子不該有生父,或者說,不該有姓陸的生父。他的血脈與陸家息息相關,被陸家寄予不該有的期盼,那便不應當存在。

楚昭經歷陣痛後,忽然看見嬰兒那雙眼睛,像陸崇川一樣的眼睛。

陸家人的眼睛圓潤烏黑,陸崇川性情溫和,看人總含笑意,楚昭笑他總受人欺負,是因那雙陸家人的眼。

陸崇川笑著說他要改了姓氏,跟著長安公主姓楚,只是陛下就要責罵他了。他們笑作一團,楚昭去遮住他的眼,她從未擔心過姓陸對陸崇川意味著甚麼。

世上離經叛道之人,莫過他們二人,那便一條路走到底。

天子說:“朕把那孩子送走了,讓孟嬤嬤託付給一戶尋常人家,欲讓他隱姓埋名,平安過一生。”

世上之事,已有結局,陸崇川還是死了。牽絆不知是牽手的牽,還是絆腳石的絆,都沒有了,便一直獨行。

陸懷鈞:“許蘭音知道孩子的身份?”

楚昭閉上眼:“那時孟嬤嬤途中遇襲,朕派許蘭音去護送,他做事一向妥帖。朕以為……那孩子會藏在沒人知道的地方,娶妻生子,平安終老。”

她睜開眼,眸光冷下來。“朕錯了。”

長命鎖不知去處的錢財,幽州的軍械,許蘭音帶走的孩子,厲翡思緒飛快,若是楚鍾,許蘭音會用甚麼去掌控他?

蘭狗會告訴那孩子。

你的母親是天子,她拋棄了你,而我可以幫你,做天下之主。

他要用這個孩子做當年陸家想做卻沒能做成的事——扶一個傀儡坐上龍椅。

厲翡脫口而出:“謀反。他們想謀反。”

楚昭眼神裡有一絲讚許:“對。他們想謀反。”

陸懷鈞的眉頭鎖緊:“陛下等的就是這個。”

“那批軍械沒有找到。朕懷疑它們還在某個地方,等著被用上。”

陸懷鈞的聲音冷下來:“蘭音要用它們來發動宮變。”

“所以朕需要他們動手。”

楚昭站起身,推開窗欞。遠處的皇城燈火通明,像一片浮在黑暗裡的金箔。

“朕需要他們將所有藏在暗處的勢力都暴露出來,就需要一場能連根拔起的罪名。”

厲翡明白了。

不是律法不夠嚴厲,是律法只能懲治已經發生的罪行。貪汙,流放,斬監候,秋後處決。

那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斬了這一茬,下一茬還會長出來。只有謀反——誅九族,連根拔起,讓他們再也沒機會。

一場徹頭徹尾的流血。楚鈺說天子登基時鐵血手腕,如今又是。

從御書房出來時,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

厲翡走得很慢,陸懷鈞跟在她身側,月光從簷角漏下來,春夜已然不冷了,比頭一次進宮已暖和很多。

“陸懷鈞,這是你想好給我的交代,是嗎?”

還沒等陸懷鈞開口,楚鈺從拐角處走出來,一身石青色的,髮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和從前那個錦衣華服、笑盈盈喊“翡姐姐”的少女判若兩人。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在御書房門口站定,輕叩了兩聲:“母親,女兒想參與部署。”

門內沉默了片刻。楚昭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絲疲憊:“你確定?”

“確定。”

又是一陣沉默。

“進來。”

楚鈺推門進去,門在身後合上。厲翡站在廊下,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見楚鈺的時候。

那個靠在門框上拍手的少女,馬鞭在指間轉圈,笑得像春天的花。

才多久,眼底就有了心事。

門開了,楚鈺走出來。她的步伐比進去時穩了很多,下頜微微揚起,但厲翡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在發抖。

楚鈺隨即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翡姐姐。”

“嗯。”

楚鈺咬了咬下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怕。”

十六歲的厲翡會坐在石室門口喝酒,喝到神志不清醒,才會流露出一兩句關於畏懼的話。她不擅長去承接其他人的怕,大公主眼睛微微泛紅,似乎想得到一句安慰。

厲翡拍了拍她的肩,乾巴巴地說。

“怕就對了。不怕才是死的。”

楚鈺竟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背影在長廊盡頭漸漸隱入夜色。

陸懷鈞一直站在厲翡身側,牽著她的手,終於等到時間,卻沒回她的問題。

“馬車上說,這裡風冷。”

回府的路上,長街兩側的鋪子已經關門了,只有幾盞燈籠還亮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厲翡靠在車壁上,手背貼著陸懷鈞手腕間的勒痕,卻想起天子說的陸崇川。

世上第一離經叛道之人,應當是陸懷鈞。

“陛下確實……”厲翡頓了頓,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

陸懷鈞側過頭看她,等著。

“一視同仁。”

她終於說出來。

對楚鈺也是,對陸懷鈞也是,對她也是。天子眼中沒有兒女情長,只有江山社稷。

她可以把兒子送走,可以讓侄子做孤刀,可以把女兒推向戰場。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坐在那把椅子上,愛是最奢侈的東西。

她以為陸懷鈞會說點甚麼安慰的話,但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很安靜。

厲翡忽然問:“蘭狗原想讓我做甚麼?”

陸懷鈞沉默了一瞬:“做楚鐘的刀。”

“像你一樣?”

“像陛下手中的刀一樣。”

厲翡莫名笑了一聲。

蘭音原想讓她成為楚鐘的輔佐,做一個聽話的殺手,幫那個傀儡掃清障礙。

可他漏算了兩個人。

一個是陸懷鈞。他不是被欺瞞的刀,他是主動步入命運的人。他選擇了天子,選擇了做孤刀,選擇了在雨夜裡追她追了八年。

一個是她。

她本該是那把最鋒利的刀。可她在那夜雨裡,刀抵在他喉間,沒有刺下去。

厲翡想,若是陸懷鈞死在她手上呢,心臟忽地痛如撕裂,不如夢中,他死了便是死了,厲翡再沒有任何退路。

陸懷鈞好似能猜到她在想甚麼,問她:“若我死在你手上,會如何?”

厲翡偏過頭,看著那雙眼睛,陸懷鈞的眼睛也是烏黑圓潤的。

月光從車簾的縫隙漏進來,脖頸上那道疤藏在衣領裡,她衝上前去,指間摸索著,可已幾乎沒有痕跡了。

厲翡拽下官服的領子,頭幾乎埋進陸懷鈞的脖頸,才找到那道疤痕。

“我會殺了楚鍾,殺了蘭狗,逃亡天涯。”

陸懷鈞會成為她永恆的宿敵,死在她刀下卻永遠被她記住的人。

厲翡會給他收屍,燒紙錢,直至死在途中。

陸懷鈞知曉,只有這樣才是厲翡,永遠不可被束縛的,如風一樣肆意的靈魂,也不可被當做誰的刀。

厲翡惡狠狠地拎著他的衣領,口吻兇狠:“所以你不許死,知道嗎?”

溫熱的氣息掠過脖頸,是他的吐息,和緩緩的聲音。

“我會活著看你,一直,一直。”

他執拗地轉過她的臉,這句話要看著眼睛說出來,眼裡全是後怕。

原來他們早就站在命運的岔路上了。

陸懷鈞後知後覺,八年前撞進的眼睛是他的生路。

-

密室內,燭火幽微。

許蘭音站在一張巨大的輿圖前,道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比先前更瘦了。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那雙眼依舊銳利,像兩塊燒盡後的餘炭,暗紅色的光在深處明滅。

阿鍾——如今的楚鍾——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盞燈。他下頜微微揚起,嘴角噙著一點笑意。

這個笑又似天子,又似許蘭音,原本英俊的面容說不出的怪異。

蘭音的聲音沙啞:“都準備好了?”

楚鐘的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禁軍中已有三十七人願隨父親舉事。沈家、鄭家也點了頭。他們被那女人逼得走投無路,正好做急先鋒。”

蘭音轉過身,看著他。

那張臉已經徹底變了。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唇線的形狀,都和從前不同。

原本不需要這樣的,阿鍾原本有一張更似陸崇川的臉,卻因為非羽廢掉了。

“她有沒有多看過你幾眼?”許蘭音忽然問。

楚鍾愣了一下:“誰?”

“楚昭。”

楚鍾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垂下眼,想了想:“……天子看我不像在看我。”

“怎麼不像?”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不甘:“她看我的眼神,和看別人一樣。她看楚鈺不一樣,看陸懷鈞也不一樣,甚至看非羽也不一樣,看我……一點都不像看親兒子。”

蘭音輕笑著。

“她當然不會多看任何人。”

他轉過身,背對著楚鍾,窗外是一片燈火輝煌的皇城。

“在她眼裡,眾生皆螻蟻。你、我、楚鈺、陸懷鈞,都一樣。”

楚鐘的臉扭曲了一瞬。

“楚鈺的那一切,本該是我的!那把椅子,那座皇宮,那些朝臣的跪拜——全是我的!”

蘭音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孩子。

“現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要坐上那張椅子。讓她跪在你的腳下,讓她看著你,讓她承認——她當年拋下的那個孩子,才是真正的君王。”

楚鐘的呼吸急促起來,眼中燃起暗色的火。

他等了十六年,義父說他不如天子,便要文武兼修,握劍的手疼到渾身發抖,疼到昏死過去,醒來繼續。義父說,疼就對了,疼才能記住。

他記住了,也學會了。

記住楚昭拋棄他,記住楚昭寧願要那個只會吃喝玩樂的楚鈺也不要他。

圍獵場上猛虎口中腥臭味追上來時,他拼盡全身力氣去揮劍,才得到有天子當年風姿的讚頌。

他會讓天子後悔。

蘭音卻已經移開目光。

皇城的燈火在夜色裡浮浮沉沉,像一片金色的海。那燈火裡有楚昭,有她的大臣,有她的子民,有她的一切。

他要把這一切燒掉。

“父親,”楚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遲疑,“陸懷鈞……不好對付。還有非羽。”

蘭音陷入沉默。楚鍾咬了咬牙:“孩兒不明白。非羽這樣的人,怎麼會為一個男人背叛?”

“我會殺了她。”

不屬於他的刀就應該折掉。

作者有話說:明天會兩更哦不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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