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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入局者 陛下急詔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66章 入局者 陛下急詔

兩人從神機處出來時, 天色已經暗了。

厲翡要走著回去,透透氣,陸懷鈞也隨她。

長街兩側的鋪子陸續上了門板, 只有幾家酒肆還亮著燈, 隔著窗紙透出昏黃的光。糖炒栗子的攤子收了, 地上只剩一層碎殼,被風捲著往牆角堆。

厲翡踩碎了腳底的枯葉, 去牽陸懷鈞的手。

“怎麼還要我來牽你?”

這個人慣會夜裡勾人, 白日看著就安安分分的。

陸懷鈞順勢將人拉近了些:“以後就會了。”

話音一落, 厲翡心神微震, 以後帶著太陌生的味道, 總不在她所思所想中。

兩人拐進城南舊巷。牆頭爬著枯藤, 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巷口有賣餛飩的攤子, 熱氣從鍋裡騰起來,白茫茫一團, 混著肉餡的香味。攤主是個老頭, 正低頭包餛飩,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又低下頭去。

厲翡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 腳步沒有停。

走出兩步, 她忽然頓住。

前方巷口的拐角處, 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身法極快,靴尖點過牆根, 借力一縱,消失在黑暗裡。

厲翡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

那種步伐, 她太熟悉了。

長命鎖的輕功路子,不是江湖上通用的身法,蘭狗改良過,適合在狹窄的巷道里穿行。她練了八年,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怎麼了?”陸懷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厲翡壓低聲音:“那個人,五河城時跟在蘭狗身邊的,我見過他的背影。但臉不一樣。”

“易容。”

“嗯。”厲翡的目光還釘在巷口,“長命鎖還有人藏在京城。”

陸懷鈞沉默了片刻。夜風吹過巷子,把餛飩攤的熱氣吹散,空氣中瀰漫著蔥花和麵皮的焦香。

他的聲音很輕:“方向是大皇子府。”

厲翡偏過頭看他。月光下他的臉很平靜,沒有驚訝,沒有疑惑。

她忽然明白了。

“你知道。”

她不像生氣,陸懷鈞也沒有否認,安撫地牽緊她的手。

“回去說。”

厲翡盯著他看了兩息,卻把手抽回來,轉身走在他前面。

陸懷鈞跟上來,與她並肩。

餛飩攤的老闆又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手裡的餛飩皮捏了一半,懸在半空。

厲翡瞥了一眼案板上的肉餡,心想這家的餛飩不知道好不好吃。

下次來嘗。

侯府的書房門窗緊閉,燭火剛點上,火苗還在燈芯上搖晃。

厲翡靠在書案邊緣,雙臂抱胸,看著陸懷鈞從書架底層抽出一張輿圖,攤在案上。

也不知很時起,分成兩半的書案又合在一起了似的,厲翡的話本子,陸懷鈞的卷宗,一些武學書籍,全都亂放在一起。

輿圖是京城全貌,坊市街巷標註得密密麻麻,大皇子府在城東,離侯府隔了兩條街,用硃筆畫了一個圈。

厲翡盯著那個圈看了一瞬。

“你在監視他。”

陸懷鈞手指點在朱圈旁邊的一處暗記上——那是神機處監視點的標記,厲翡在浮雲城見過。

“從他搬進大皇子府的第一天,我就派人盯著了。”

厲翡嗤了一聲,語氣涼涼的:“陸指揮使,你這是未雨綢繆,還是公報私仇?”

陸懷鈞倒是坦然:“都有。”

厲翡沒有追問,轉身走到書案後坐下,從筆山上抽出一支炭筆,又抽了一張空白的紙。

她低頭在紙上畫了幾筆,是一條彎曲的線,線頭綴著幾個形狀不規則的符號——像字,又不是字。

“這是長命鎖的暗號。”

炭筆在紙上游走,符號一個一個落下來,簡筆的花枝,扭曲的點劃,還有一些像一隻翻白眼的王八。

“嬌嬌設計的。”

陸懷鈞低頭看著那些符號,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握著炭筆的手背。

厲翡沒有理他,繼續往下寫。

“黑市聯絡方式,我告訴你。據點標記的方法……蘭狗從不親自寫暗號。”

“最早的時候,解碼本全是話本子。甚麼《鴛鴦譜》《鳳求凰》《玉樓春》,用詞豔俗得要命。我為了接任務,日日要看,還要背。”

她搖了搖頭,嘴角彎了一下。

“腦子都要被摧殘了。他還說這樣隱蔽,誰會想到殺人的暗號藏在這種見不得人的書裡。”

陸懷鈞聲音低低的:“你背過?”

“背過。”厲翡把炭筆換到左手,在紙角畫了一朵梅花。

“背了大半年。後來嬌嬌換了新的解碼本,改成了地方誌。那更難背。”

好不容易畫完了,厲翡放下筆。

“應有一些棄用的。但蘭狗動作絕沒這樣快。他手下的人手不夠,換一套完整的解碼至少要半年。”

陸懷鈞在那些符號旁邊開始補充。他的字跡端正,一筆一劃,和厲翡歪歪扭扭的速記放在一起,像夫子批改蒙童的作業。

“神機處已經查明的,我標在這裡。”

他筆尖點在一處花枝符號旁邊:“這個,對應的意思是‘安全’。”

他寫得很快,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放下炭筆,又來摸她的手腕,輕輕撫過消退的紅痕。

厲翡平靜問道:“你在幹甚麼?”

陸懷鈞垂著眼,表情和語氣也很認真,但說的話和認真沒有半點關係:“在摸夫人的手。”

他實在黏人得很,厲翡已可以熟稔地忽略這些,盯著輿圖上那個朱圈,雜亂的不對勁忽而纏繞在一起。

大皇子府臨近侯府,楚鍾在獵場上救駕。那塊玉佩,天子認子的速度,陸懷鈞的監視。

她忽然抬起頭。

“你是不是在等著他動手?”

陸懷鈞:“是。”

一個字,乾脆利落。

厲翡不禁感嘆,京城裡的人就是心思深沉,按住他那隻手,邊開始理清思緒。

“雲州案只能辦貪汙之事。”

“陛下需要一個謀反的罪名,來動大皇子。或者說,來動他背後的人。”

陸懷鈞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厲翡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們在等他動手。等他露出尾巴,等他真的去聯絡蘭狗,等他一步一步走進你們布好的網裡。”

陸懷鈞垂眸,錯開了看來的目光。

“怎麼,怕我生氣?”

厲翡倒不覺得他瞞她有甚麼不對。她如今知道的皇室秘辛,說出去夠死去活來幾百次了。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有準備,從不會把沒把握的事攤在她面前。

陸懷鈞已過來摟她的腰:“我知道陛下在佈局,也不知道陛下會如何做,我只是她的刀。”

厲翡才有些感覺,他聽到嬌嬌的名字就有些不對勁,多半又是醋了。

知道陸懷鈞過去種種,倒是也習慣了,偶爾榻上逗一逗,便會更賣力些,雖然最後把自己也搭進去了……那些不提。

她當即側過身,指尖碰了碰他的下頜。

“天天不當人?當甚麼刀?”

陸懷鈞只是慢慢偏過頭,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他親得很慢,又反覆流連,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虔誠。

厲翡手腕上的痠疼都變成有些酥麻的癢,想抽回來,又被他追過來。

陸懷鈞含混地說:“當人。”又親了一下,“當夫人的。”

厲翡被他弄得又癢又煩,使了些力氣,把他的臉從自己手腕間抬起來。

“大皇子府,我想翻過去看看。”

陸懷鈞的吻頓住。

厲翡的語氣很隨意:“蘭狗這樣的人怕死,不至於親來。”

陸懷鈞鬆開她的手腕,站直了身體。

“你每次說想的時候,就是已經決定要做了。”

厲翡盯著他看,眉骨的陰影遮住了眼窩,只有那雙眼睛亮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是不贊同的眼光。

忽然有些不合時宜地想——他長得是真的好看。

“我去看看,不動手。”

陸懷鈞的聲音有些啞,像是無奈,又像是認命。

“沒人攔得住你。”

她天生熱愛追逐危險,膽大包天,要生與死之間才真正活著。

陸懷鈞鬆開她的肩,轉身走到臥房。

厲翡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他開啟衣櫃,從最底層抽出一捆軟繩。繩子是深色的,手指粗細,但摸上去很柔軟,像是用桐油泡過,不會傷面板。

她語氣涼涼的:“怎麼,要綁著我不讓去?”

陸懷鈞轉過身,把繩子遞給她,雙手微微抬起,掌心朝上,手腕併攏,擺出束手就擒的姿態。

他的聲音很低:“白日你贏了。”夫人不是說……要綁著我做甚麼?”

厲翡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那是兩件事,神機使的打賭是今早的,說要把他綁起來是……春獵剛結束不久,近一個月以前,一天天記性這麼好。

厲翡低頭看著手裡的繩子。麻繩在她掌心裡盤著,觸感粗糙。

陸懷鈞看起來很冷靜,完全不像在做甚麼出格之事。

她想起前日。他那雙手扣著她的腕,力道大得她掙不開,第二日手腕上一圈斑斑紅痕。還好她是習武之人,身強體壯。

如今繩子在她手裡。

厲翡忽然覺得自己像話本子裡那些喜歡欺負書生的妖精。

可她才是被欺負的那個。

前日他把她翻來覆去地折騰,後半夜她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癱在他懷裡,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她手腕上的紅痕,肩窩裡的牙印,膝蓋上的淤青,都是他乾的。

實在很想幹些壞事討回來。

陸懷鈞還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繩子在她手裡繞著。

厲翡靴尖點在他胸口,輕輕一推,陸懷鈞就順著她的力道倒下去,後腦勺枕在被褥上,發冠磕散了,墨髮散了一枕。

厲翡把他的手拉到頭頂,繩圈纏住手腕,繞了兩道,打了個結。她打繩結的手法很熟練,殺手的看家本事。

陸懷鈞掙了一下,沒掙開,繩結反而收緊了幾分,勒進皮肉,泛出一圈紅痕。

她牽著他,像牽一隻溫順的獵物,走進帳子裡,把他推到榻上。床板悶響了一聲,他仰面躺著,雙手被縛在身後,壓得肩胛骨微微聳起。

厲翡俯視他。

陸懷鈞仰頭看她,溫聲喊了一聲:“夫人。”

厲翡踩上床沿,皮靴的硬底踩著他,聽得呼吸重了幾分,卻沒有退。

她的聲音冷下來:“你慣會這樣,真親起來就不這麼溫和了。”

厲翡想起那個夢。

夢裡的陸懷鈞也是起初這副模樣。任她擺佈,怎麼過分都不還手。

可面前這個人比夢裡更可恨——他跪著,一步步膝行逼近,明明是受縛的姿態,卻逼得她往後退。

自從那一夜之後,陸懷鈞越發強硬。

又在強硬中低下頭。

厲翡被他逼到床角,後背抵著牆。他跪在她面前,雙手被縛在身後,卻仰著頭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抵進來。

她沒有推開。

繩子勒進他的腕骨,壓出一圈紅痕。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更深地吻她。

厲翡的手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拉遠了一些,喘著氣。

“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去,就這樣……”

手被縛住了,他低下頭,咬住她中衣的繫帶。

“夫人還想去夜探嗎?”

“嗯?”

她罵了一句髒話,聲音斷斷續續的:“……去你個頭。”

陸懷鈞沒有生氣,甚至笑了一聲。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膝蓋,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又在黑暗裡親了親她的耳垂,厲翡也沒聽清說了一句甚麼。

也確實忘記了夜探這回事。

-

第二日,陸懷鈞穿戴整齊,去神機處上衙。

玄色官服,腰佩長劍,連手腕上的勒痕都被袖口遮得嚴嚴實實。

走進正堂的時候,幾個神機使正在低聲交談,一看見他,立刻住了嘴,站得筆直。

陸懷鈞微微頷首,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一份卷宗翻開。

長裕從廊下經過,腳步頓了一下,探著頭往裡看了一眼。

沒看見厲翡。

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卸下了幾百斤的擔子,肩膀都垮下來。

旁邊的趙恆拍了拍他的肩,壓低聲音:“至於嗎?”

長裕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昨天被夫人踹了一腳,今天還問我至於嗎?”

趙恆沉默了片刻,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整個神機處都鬆了一口氣。

演武場上,幾個年輕的神機使正在練劍。沒有厲翡在場,他們的動作舒展了許多,劍光霍霍,呼喝聲也比昨天大了不少。

南星從公廨裡走出來,手裡抱著一摞卷宗,看見演武場上的景象,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只持續了一瞬。

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目光落在神機處大門的方向。一個傳旨的內侍站在那裡,手裡捧著明黃絹帛,氣喘吁吁,像是騎馬趕了一路。

南星的臉色變了。他快步走進正堂,聲音壓得很低,但掩不住那一絲緊張。

“大人,陛下急詔。”

陸懷鈞抬起眼。

“說讓您和夫人一同入宮。”南星頓了頓,“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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