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已交心 “我想活著看你。”
一個人的前半生有多重?
厲翡沉默了很久, 她抓著陸懷鈞的手,又無法說出甚麼話來。憐憫也不夠了,心中酸脹得發疼。
她問:“那現在呢?”
陸懷鈞沒有立刻回答。佛前那縷青煙從香頭升起, 在夜風裡散成虛無, 像一個人死前最後那一口氣。
“我想活著看你。”
他的聲音很輕, 卻一字一句,無比堅定。
厲翡的手指觸到陸懷鈞手背的青筋, 陸懷鈞回握住她, 他的手竟也熱起來了。
活著去看一個人, 不是一日兩日, 是以死為界限區分的。他的願望要兩個人都活著。
陸懷鈞再開口時, 聲音恢復了幾分平靜:“沈趙鄭三家的事, 我查到了一些。雲州案辦不了他們, 還有其他罪。”
厲翡抬起眼。
“鄭家早年經手過一批軍需。賬目對不上,牽扯的人不少。沈家在浮雲城經營多年, 黑市的事不只是賬本, 還有私鹽。趙家……”
厲翡盯著他看了幾息, 覺得這個人真是……固執得可怕。雲州案的判決下來, 她氣得要殺人, 他已經在翻舊賬了。
“不用說了。”厲翡打斷他。
“我不會死在旁人手上。”
她漂泊在世上, 一切都淺淡, 是孑然遊魂, 是自由之風,從不思考為何而活。
從雲州大水那年之後, 她就只想著活著,活著殺人,活著賺錢, 活著吃飯。沒有為甚麼,活著本身就是目的。
可陸懷鈞這個人,走了很遠的路,渾身是傷,滿手是血,走到她面前,站在那裡,不走了。
這個人因她而活,就沒有辦法了。
她一個殺手,從不信命,此刻卻覺得命運這東西,還真是蠻不講理。它把一個人推到另一個人面前,不是讓他們互相殘殺,是讓他們互相拖累。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蒲團上被她壓出一個凹痕,慢慢回彈。
“走吧。”
陸懷鈞也跟著站起來,動作比她慢,膝蓋跪久了,起身時晃了一下。厲翡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他穩住了,低頭看了她一眼。
“回城?”
“回城。”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廟門。小沙彌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朝他們合十行禮。陸懷鈞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他手心裡。
“施主,太多了……”
“添些燈油。”陸懷鈞沒有回頭。
月光從柏樹枝葉的縫隙漏下來,把山路照得斑斑駁駁。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涼意,冷得厲翡縮了縮脖子。
陸懷鈞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他這樣做過無數次。
斗篷上還有他的體溫,帶著雪中春的冷香,把她整個人裹住了。
厲翡把手縮排袖子裡,走得很快,靴底踩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山路比來時更暗,月光被樹冠遮了大半,只漏下幾片碎銀般的光斑。
枯草在腳下沙沙作響,夜鳥偶爾從林間撲稜稜飛起,驚得枯葉簌簌掉落。
走到半山腰時,陸懷鈞忽然停下腳步,厲翡還以為有敵襲,詫異道:“怎麼了?”
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瞳孔裡有一輪月亮。
陸懷鈞說:“我想親你。”
在話本子裡,在街上男女的調笑裡,在一切俗套甜膩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場景裡,總有人會說這句話。
可他的神情太認真了。
厲翡不禁回他:“你甚麼時候這麼規矩了?”
陸懷鈞沒有給她再說話的機會。
路邊的老槐樹枝丫繁茂,新發的嫩葉在月光裡招展。樹皮粗糙,硌得厲翡肩胛骨微微發疼,但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唇落下來,帶著廟裡沾染的檀香味,還有夜風的涼意,但很快就熱了起來。
舌尖撬開她的齒列,輾轉深入,帶著壓抑太久的貪婪和渴求。
陸懷鈞嚐到她嘴裡殘留的栗子甜味——是下午在街頭買的那包,她吃了最後一顆,甜味還在舌根。
厲翡被他吻得七葷八素,腳下發軟,身體不自覺地往後仰,他手腕一翻,把她拉回來。
山崖邊只有風聲和呼吸聲,偶爾有夜鳥從林間飛過。
厲翡被有些惱了,伸手掐他的後頸,指甲陷進面板裡。
他悶哼了一聲,沒有躲,反而吻得更重,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剋制全部補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陸懷鈞才鬆開她。
厲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唇被吻得微微紅腫,泛著水光。
陸懷鈞也好不到哪去。呼吸紊亂,胸口劇烈起伏,眼尾泛紅,嘴唇上沾著她的津液。
他伸手,拇指擦過她的下唇,指腹被濡溼了一片,又輕輕按了按。
“多久沒親過一樣?”厲翡沒好氣地拍掉他的手。
陸懷鈞聽到了,嘴角彎了彎,含住她的耳垂輕輕咬了一下。
厲翡渾身一顫,膝蓋發軟,整個人往他身上靠。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兩人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銀兩。
厲翡咬著下唇,洩出幾聲喘息,招來他更過分的動作。
忽然,她睜開眼,看見了那張臉。
是陸卿文的臉。
清俊,溫潤,眉眼柔和。不是陸懷鈞那張冷硬的、稜角分明的、帶著殺氣的臉。
他甚麼時候換的?厲翡不知道,神思混沌的腦海終於清醒了片刻,鬆開抓陸懷鈞的手。
“換回來。”
陸懷鈞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陸卿文的眼是溫潤的,像三月的春水,此刻卻帶著一絲不解和不安。
“我以為你更喜歡的。”
她喜歡更脆弱的事物,喜歡更清俊的臉,縱使陸卿文這個名不該再出現,他還是要厲翡歡喜。
厲翡盯著那張臉看了兩息,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臉頰,力道不輕,把他的唇擠得嘟起來。
“我認識的從來都只是陸懷鈞。”
她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用陸卿文的臉也好,用自己的臉也好,骨子裡都是你。披著陸卿文的皮,也是陸懷鈞的骨。”
陸懷鈞的呼吸停了一瞬,忽然伏在她頸窩。
“這句話,我能不能當成你在說愛我?”
臉上的骨骼在緩慢移動,肌肉在重新排列,下頜線變得鋒利,眉骨隆起,唇線抿直。那張追殺她八年的臉,慢慢回來了。
厲翡自認是無畏的厲翡。刀山火海闖過,千軍萬馬殺過,愛也沒甚麼好怕的了。
厲翡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
“愛信不信。”
話音剛落,她掐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比方才重得多,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牙齒磕在他的下唇上,咬了一下。
陸懷鈞被推到旁邊那棵老槐樹上,後背撞上粗糙的樹皮,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手撐在他耳側,整個人壓上去,吻得很深,舌尖攪著他的,吞嚥間偷一口氣,又繼續。
想起陸懷鈞唇上總好不了的傷口,厲翡雖不習慣如此溫和,好似殺意和澎湃的歡快綁在了一起,這次她總算記得收斂一下。
陸懷鈞卻咬了回來,一下激起火氣。
厲翡想罵人,可這樣忙碌的時候沒有時間,只能抬手去打他。
他們實在對彼此的招數太熟悉,陸懷鈞迎著卸力拆掉一掌,厲翡一如既往地想出了些陰招。
殺手很少有貼身搏鬥機會,更遑論非羽,以暗器出手可以不露蹤跡,厲翡幾次這樣打架都是同陸懷鈞,心神緊守,還要擔心他會在哪裡下點毒。
還沒等到她的突襲,陸懷鈞悶哼了一聲,低頭咬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輕,隔著衣料,牙齒陷入皮肉,留下一個深深的印子。
厲翡疼得吸了一口氣,反手掐得更重。
兩個人像兩頭困獸,在斗篷底下互相撕咬、糾纏。唇齒間有血腥味,分不清是誰的。
月光從頭頂的枝葉間漏下來,斗篷滑落一角,露出散亂的髮絲和泛紅的臉。
陸懷鈞忽然停下來。
厲翡的手還在他後頸,如游魚一般滑下去,想扯他的衣領和腰帶。她動作粗暴,可繩結越拉越緊。
陸懷鈞終於找回了一點理智,抓住她作亂的手,呼吸不穩,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回府。”
厲翡瞪他。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草地太硬。”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你會不舒服。”
厲翡噎了一下。她想說“我不怕”,但話到嘴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枯枝碎石,踢開一塊石子:“我又沒說要同你做甚麼。”
她被慣壞了,從前在荒山野嶺席地而睡,甚麼苦沒吃過,如今連草地都嫌硬了。
都是陸懷鈞的錯。
她恨恨地推開他,轉身大步往山下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帶著壓抑過後的沙啞
兩個人上了馬,這一次陸懷鈞騎在前面,牽著她的韁繩。兩匹馬一前一後,走在月光下,好似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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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門房已經瞌睡了,被馬蹄聲驚醒,揉著眼睛出來開門。陸懷鈞從馬上跳下來,伸手扶厲翡下馬。
其實她不需要扶,但他還是伸了手。
厲翡沒有拒絕,握住他的手跳下來。
陸懷鈞推開正房的門,側身讓厲翡先進去。她跨過門檻,還沒站穩,身後的門就合上了。
他的吻從後面落下來,持續那場還沒結束的較量。
“你——”厲翡被他弄得站不穩,伸手扶住門框。
這個人又惡劣地去拽她的手。斗篷下本就凌亂的衣領,向兩側滑落,只要一絲破綻,他都沒有放過。
隨即低頭,輕輕吮了一下。
厲翡的腿發軟,整個人往後靠,跌進他懷裡。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熱融融的暖意傳過來。
“抱你去榻上?”他聲音悶在她髮間。
厲翡又起了心思和他鬥嘴:“怎麼?陸大人還有興致在哪裡?”
陸懷鈞把她整個人打橫抱起來。厲翡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臉埋進他頸窩。
他身上是雪中春的冷香,混著廟裡沾染的檀香,還有淡淡的松脂味。
從門口到床榻不過幾步路,他走得很穩。
厲翡的後背落在被褥上,錦被微微沉下去。
他俯下身,厲翡整個人籠在陰影裡。
沒有人去點燈,一切都昏暗,唯獨眼睛是亮的 ,在她眼中灼灼。
厲翡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不用忍了。”
陸懷鈞的呼吸頓了一瞬,他低下頭,吻住她。
和山路上那個剋制的吻不同,這回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力道。
厲翡幾乎喘不上氣,用手推他的肩膀。
他鬆開一些,讓她換氣,又吻上來,不給任何間隙,反反覆覆四五次,厲翡眼尾已有了溼意。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你……今天怎麼了?”
除了那次,厲翡故意要看他失控,滿是挑釁意味地逗他,陸懷鈞是亙古不變的山,
他也不說話了,吻是細密稠重的,也沒有章法,好似要將厲翡整個人拆開來吃掉,卻還是在偷偷看她的眼睛。
厲翡嘆了口氣,這個傻子,手指插進他的髮絲裡,沒有推開,反而微微用力,把他按向自己。
“陸懷鈞,我是清醒的。”
不會第二日偷偷逃跑,不會故作甚麼都沒有發生,她掌控自我,要去擁抱他,那就是全然放心地擁抱。
陸懷鈞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她。
“我拿到宮中的藥了。”
厲翡愣了一下。他不知哪裡摸出瓷瓶,當著她的面,吞了一丸藥。
她張了張嘴,想問甚麼時候,他是不是早有預謀。
可是那藥一定很苦,陸懷鈞眉頭微蹙,再平和下來,又在看她。
“太醫沒問你嗎?”她的聲音有些啞。
陸懷鈞低下頭,吻了吻她的肩窩。“問就問吧。”
語氣坦蕩,再尋常不過的事。
厲翡忽然眼眶發熱。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壓回去,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你這個人,怎麼甚麼事都敢往外說?”
陸懷鈞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又沒甚麼外人不能知道的。”
他低下頭,滿目都是厲翡的模樣,去親她的眼睛。
“反正是很久的事了。”
厲翡的睫毛顫了一下。
很久以前——是多久?是他畫第一張她眼睛的時候,還是更早,在那個雨夜,那把殺意凜然的刀抵在他喉間的時候?
她不知道,只知道那藥確實很苦,僅剩的一點味道在嘴裡化開。
話本里要寫夢中相見好處相逢,或還會有外人忽地蹦出來打攪,厲翡想著便有些走神,不住地去看緊閉的房門。
他的聲音低啞:“翡娘,沒有人來。”
或許是習慣了他的許多次碰觸,一切都在泛濫。
“翡娘。”他的聲音悶在她頸側,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的顫抖。
厲翡的手插進他的髮絲裡,閉上眼。
愛是牽絆,是剜骨剖心,是讓人走不了。
可她已經不想走了。
陸懷鈞衣襟散開,官袍也不知扔到哪裡去了,低頭時圓潤的瞳孔裡倒印出她的臉。
厲翡察覺自己在吞嚥,喉嚨乾澀,渴得厲害。
憐他是淪陷的開始,一次放,次次放。
那一刻她就已經完了。
厲翡以前好色,好的是虛的。畫上的美人是死物,話本里的豔情只是消遣,看一眼就過了,從不會留在心裡。
可陸懷鈞不一樣。
或許他確實是狐貍精,還是天賦如此,書中埋頭苦學,就能學到如此程度。
厲翡腦海中飄過意外聽過的牆角,那女子嬌凝翠綻,魂顛夢倒,好似沉在快樂事中,厲翡曾想抓個人問問,如何便會如此。
陸懷鈞前所未有的失態。
以往覺得十分寬大的床榻竟有些不夠了,狹窄得要跌落下去。
初春的天竟也在出汗,露水般打溼衣襟,陸懷鈞善於觀人,更善於看厲翡,她如何是歡喜,如何是忍耐。
厲翡的手胡亂抓著,也不知是床沿還是牆壁,只是在尋找抓握的落點,木料都硌得手疼,最終還是抓在他肩頭。
“陸懷鈞——”
她的聲音也被一併吞進唇齒,陸懷鈞要她給予的一切,痛苦和歡愉,或只是幾聲嘆息。
距離實在太近了,他的心跳,他的體溫,唇貼著她的耳廓。
“翡娘。”
陸懷鈞回應著,一聲聲地喊她,聲音低啞。
一切都終結後。
厲翡癱在溼透的被褥上。沉重的額頭還擱在她肩窩,呼吸燙得肌膚髮紅,強硬地攥住她的手,生怕她又離開似的。
月光下陸懷鈞的眼睛很亮,眼尾泛著紅,像哭過,又沒有眼淚的痕跡。
很是兇狠的人柔和下來,垂頭親暱地蹭過來。
厲翡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眼尾。
“你哭甚麼?”
“你先哭的,翡娘。”
厲翡困極了,還是要先吵贏他:“你明明哭了好幾次!比我更多。”
陸指揮使抱住她的腰,鼻尖嗅到熟悉的味道,絲毫不掩飾自己。
“那翡娘再讓我哭一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