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知前塵 “哪日我可以死在她手上。”
陸懷鈞追了出來。
兩匹馬一前一後衝出城門, 蹄聲急促,在寂靜的長街上撞出悶雷般的迴響。
厲翡伏在馬背上,風灌進衣領, 冷得她渾身發抖, 卻不肯慢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只知道不能停。一停,那些念頭就會追上她, 此刻她不想聽。
身後的馬蹄聲始終不遠不近地綴著, 她和陸懷鈞又回到了最熟悉的距離, 追捕和逃跑, 可這次又不一樣了。
厲翡猛地勒住韁繩。棗紅馬嘶鳴一聲, 前蹄揚起濺起碎石。
陸懷鈞也勒停了馬, 離她不過三丈遠, 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厲翡喘著粗氣,聲音劈了:“你跟著我做甚麼?”
“陪你。”
“我不需要人陪。”
“你需要。”
陸懷鈞策馬走近了一步, 月光落在她攥著韁繩的手上, 指節要被繩子磨破了, 肌膚髮紅。
“我不是來攔你的。你要去殺人, 我陪你殺。”
厲翡盯著他看了幾息, 忽然覺得荒謬。
“我要去殺誰?殺刑部?殺沈千山?殺那個秋後才處決的名單?我殺得完嗎?”
她聲音越來越大,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陸懷鈞下了馬, 牽著馬走到她身側, 仰頭看著騎在馬上的她。
“那就不殺,去吹吹風。”
厲翡張了張嘴, 想說的話全堵在胸口。
她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動作粗魯, 靴底踩在地上時崴了一下,也不扶韁繩,徑直朝官道旁的岔路走去。
陸懷鈞跟上來,兩匹馬跟在身後,偶爾打一個響鼻。
兩個人並肩走著,月上中天,把山路照得發白。枯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偶爾有夜鳥從林間撲稜稜飛起,劃破寂靜。
走了很長一段路,厲翡忽然開口:“你知道我出來的時候在想甚麼?”
陸懷鈞看著她。
“我在想,我要是就這麼騎下去,騎到天亮,騎到京城看不見的地方,是不是就能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她頓了頓,“當我沒有看過那份卷宗,沒有聽過鍾斐的話,沒有被你攔在這裡。”
“可是你攔了。”
陸懷鈞說:“我不想讓你死。”
厲翡停下腳步,陸懷鈞的眼睛很難讓人懷疑,她也並不想懷疑。
“我可以為之而死。”
愛是她的牽絆,扔掉要剜骨剖心,對非羽來說,依舊可以做到。
陸懷鈞偏過頭,望向山頂隱約可見的屋簷:“前面有座廟。去坐坐。”
厲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灰瓦的殿脊在月光下顯出模糊的輪廓,簷角掛著風鈴,沒有風,便沒有聲音。
“我不信佛。”
“我也不信。”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誰都沒有再說話。
小廟藏在山頂的柏樹林裡,灰瓦斑駁,牆皮剝落,露出一塊一塊的青磚。廟門虛掩著,十來歲的小沙彌正在掃地,掃帚劃過青磚,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聽見腳步聲,小沙彌抬起頭,一男一女從山路的夜色裡走來。
女的眉眼冷厲,身上還帶著趕路的塵土;男的高大沉默,腰佩長劍。兩個人都不像來上香的,倒像江湖故事裡來決一死戰的俠客高手。
小沙彌合十,聲音稚嫩:“阿彌陀佛,二位施主,可是來上香的?”
厲翡站在門檻外。
佛像是泥塑的,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胎。那雙眼依舊慈悲,低垂著,彷彿看盡了世間所有的苦楚。
她從不信佛,只信自己手裡的刀。
可此刻,她忽然邁步跨進了門檻。
靴底踏過青磚,發出一聲輕響,在空曠的殿堂裡迴盪。陸懷鈞跟在她身後,沒有問為甚麼,只是跟著。
兩人各取一炷香。香是粗製的,竹籤上裹著褐色的香粉,聞起來苦澀。
點燃香頭後,青煙嫋嫋升起,在佛前繚繞,緩緩散入夜空。
厲翡把香插進香爐裡,香灰簌簌落下,覆在她指節上,染上一層灰白。
她閉上眼,沒有跪拜,沒有許願,只是站著。
她在想甚麼呢?——她也不知道。
陸懷鈞也在上香。他的動作比她慢得多,把香插進爐中後,抬起頭直視那尊佛像的眼睛。
厲翡知道他不信佛。可他們還是來了,還是點了一炷香。人在無路可走的時候,總會想找個甚麼東西拜一拜,哪怕是泥塑的。
厲翡問他:“你在求甚麼?”
陸懷鈞沉默了片刻,聲音很輕:“求神佛別讓我失信。”
厲翡愣了一下。“失信?”
“答應過你的事。雲州案的真相,我沒有食言。”
厲翡知道陸懷鈞做了許多,他從沒失信過對她說出的任何一句話。那些要將人淹沒的卷宗,密密麻麻的批註,全是他奔波勞累得來的。
“你想讓我再信你一次。”
這話不是問句。
陸懷鈞看著她:“神佛在上,我不會失信。”
厲翡忽然笑了一下。
“我們明明都不信。”
陸懷鈞盤膝坐在蒲團上,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把那張冷峻的臉照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柔軟。
“曾有人對神佛說,我此生不得好死。”
厲翡沒有問是誰說的,她已經猜到了。
殿外的風鈴被夜風吹動,叮咚作響,聲音清脆得像碎冰。
小沙彌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退了出去,木門虛掩著,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佛的臉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銀白。
厲翡忽然覺得有些荒謬。神佛若有靈,這世間怎麼還會有那麼多冤屈?神佛若無靈,那世人又是在拜誰?
她偏過頭,看著陸懷鈞。
他的仇怨是甚麼呢?
“講講陸家,我現在想聽。”
陸懷鈞沉默了很久。
那是先帝仍在位的年歲。
朝堂上風雲變幻,諸王爭儲,公主們也不甘人後。楚昭與楚晗,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各自站在了命運的兩端。楚昭鋒芒畢露,殺伐果斷;楚晗溫婉沉靜,卻也不肯屈居人下。
陸家是鐘鳴鼎食之家,數代積累,門生遍佈朝野。這樣的家族,怎會甘心把賭注押在一個人身上?
於是他們兩頭下注。
一個陸崇山,接近楚晗。一個陸崇川,做楚昭的伴讀。
陸崇山是陸懷鈞的生父。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如案卷上的任何一個名字。
厲翡看著他的臉,想從他眼底找到一絲情緒的痕跡,但甚麼都沒有。
楚晗輸得太快。
陸懷鈞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甚至彎了一下,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楚昭天生就該是帝王。這不是陸懷鈞說的,是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共識。
那個女子從出生起就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她坐在那裡,甚麼都不做,就讓人覺得那把椅子就是為她造的。
楚晗嫁入陸家。陸家需要一個公主來裝點門楣,楚昭需要一個安分守己的妹妹。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她不是沒有野心,只是她的野心撞上了楚昭的鐵腕,碎得乾乾淨淨。
厲翡聽到這裡,不由得想起棲雲殿裡沉睡的長公主。
她也曾是天子的對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曾有過不甘和掙扎,如今只是一具殘破的軀殼,活著,只剩下活著。
陸懷鈞繼續說。
時為長安公主的楚昭宣稱感而有孕。那個孩子生下來,陸家狂喜,他們以為這是陸崇川與皇家的血脈,以為可以透過這個孩子掌控一切。
可那孩子夭折了。不到兩月,便夭折了。
陸崇川在第二年從容自盡。
他死得很體面,沐浴更衣,焚香淨手,在書房裡懸了梁,留下一封遺書,只寫了一句話:“臣無能,不堪為陛下所用。”
楚昭唯一的牽絆,也沒有了。
先帝病重,楚昭很快收攏權柄。朝中那些搖擺不定、暗中使絆的人,一個一個被清洗乾淨。
陸家後知後覺開始慌亂,長安公主以乾脆利落的手腕與陸家隔絕,他們手上不乾淨,也可預見結局。
厲翡聽到這裡,風吹冷了身上的汗。那些話本子裡寫的宮闈秘事,不是文人的杜撰,是有人用命寫下來的。
陸懷鈞的聲音沒有停。
陸家必定要反擊。楚昭如何不能死?她死了,誰來坐那把椅子?
楚鈺那時只是五六歲的孩子,不足掛齒。
陸崇山看著楚鈺,又看看自己的長子。陸卿文,陸家的長子,有一半的皇家血脈。若是天子驟然駕崩,坐在那張椅子上的,該是誰?
厲翡聽到這裡,明白了很多。
“他們想讓你做傀儡。”
“是。”
陸懷鈞垂下眼,他的手此刻安安靜靜地搭在膝上,黏膩的觸感又攀上來,如同沾了滿手的血。
“母親不同意。她說,輸了就是輸了。”
楚晗被囚禁了。
陸崇山將她鎖在後院,不讓她出門,不讓她見任何人。對外只說長公主身子不適,需要靜養。宮裡來過人,楚晗隔著門簾說了一句“我沒事”。
她被關在那間院子裡,一關就是半年。
厲翡忽然問:“你姐姐呢?”
陸懷鈞的手指蜷了一下。
“長姐……去找父親求情,說母親身子不好,不能這樣關著。父親不聽,她就跪在院子裡,跪了三天三夜。”
“然後呢?”
“她死了。”
陸懷鈞的聲音還是平的,但厲翡聽見了那層薄薄的脆弱的裂痕。
“陸家人說,那是意外。感染了風寒,燒了幾天幾夜,沒救回來。”
厲翡知道這些的終局。
厲翡想起病榻沉睡的長公主,她將陸懷鈞認作她的囡囡,要給他梳頭,已是第十年了。
厲翡見過很多瘋掉的人,在雲州大水之後,有人抱著孩子的屍體不撒手,站在廢墟上一直喊一個名字。
瘋是他們對抗失去的方式。
楚晗瘋了,也活著。
那天,侍女帶他去見楚晗。楚晗坐在床上,頭髮散著,面容蒼白,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窗外的梅花開了,紅得像血。
她的目光像春天裡融化的雪水,伸出手招他過去:“囡囡,來,娘給你梳頭。”
陸卿文跪在床前,把頭低下去。楚晗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動作很輕,一下一下地梳著,嘴裡哼著不知名的童謠。
梳了很久,她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他的臉,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囡囡,你怎麼長成這樣了?我的囡囡明明是個女孩子……”
她沒有等他回答,又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發頂,滾燙的。
那一日之後,陸卿文被關進宗祠裡。瘦弱清癯的孩子跪在陰冷的宗祠裡,膝蓋下面是冰冷的石板,頭頂是列祖列宗的牌位。
一排排沉默的眼睛在看他,在他身上尋找著忠誠和順從。
沒有人幫他,沒有人問他冷不冷、餓不餓,沒有人告訴他這一切甚麼時候會結束。
厲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冷得心裡發顫。陸懷鈞慢慢扣緊了她的手指,力道很重。
厲翡第一次望見他這樣的眼睛,深水裡是會有火燃起的。
“陸家以為,我不會再掙扎了。”
陸懷鈞嘴角彎了彎。
陸家以為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關在宗祠,又有活著的楚晗當作制約,陸卿文就會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陸卿文難得入宮那天,是個晴天。
日光從宮牆的琉璃瓦上折射下來,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腰間束著素銀的帶子,像一個世家公子該有的模樣。
他跪在御書房的地磚上。書案後面的天子比他在畫像上看到的更年輕,眉眼冷峻,嘴角沒有笑意。
“陛下,陸家意圖謀反。臣願為陛下內應。”
天子看著他,聲音不高,冷冷敲下
“你姓陸。你的母親是楚晗。你的父親是陸崇山。你憑甚麼讓朕信你?”
陸卿文叩首。
“陛下初登大寶,不想以罪名清算牽連,要清除陸家,臣可以做這些。”
天子沉默了很久。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響。
“朕只要一把孤刀,你知道那是甚麼意思嗎?”
陸卿文抬起頭,日光從窗紙透進來,尚且稚嫩的少年已有一雙過冷的眼睛。
“臣知道。”
沒有家族,沒有過去,沒有退路。只有刃,只有殺戮,只有天子的意志。
天子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嘆息,又像感慨:“你不似阿晗。她太倔,太剛,不知道低頭。你倒是像我,又不全像。”
他沒有接話。天子也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揮了揮手。
“朕會幫你。”
厲翡知道陸家那場大火。除夕夜,陸家宗祠起火,火勢蔓延到整座府邸,燒了三天三夜。陸崇山死於火中,陸家百餘口人,死傷過半。
陸家宗祠裡的牌位燒起來,刻著祖宗名諱的木頭在火中劈啪作響,像無數張嘴在喊叫。火光映在所有人的臉上,扭曲的,驚恐的,憤怒的,絕望的,像地獄裡的群鬼。
他們說他不忠不孝,大逆不道,要打入十八層地獄。聲音從火裡傳出來,尖利的,沙啞的,斷斷續續的,發出最後一聲嘶鳴。
陸崇山是最後一個,爬到了祠堂門口,身後是沖天的火舌,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你會不得好死。”
陸卿文站在火光裡,看著那些臉,看不清。
那些逼他跪在宗祠裡的人,把母親的瘋當作笑話談論的人,以為他能被輕易擺佈成棋子的人。一個一個被火焰吞沒,一個一個變成灰燼。
陸懷鈞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
厲翡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微微的暖意吝嗇地在兩隻手間躲藏,陸懷鈞的手指動了動,
後來他跪在宮門前。
除夕的雪很大,紛紛揚揚,落在肩上髮間,落在他膝前的石階上。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蓋失去知覺,久到雪把他堆成一個雪人。
宮門開了。天子站在門內,披著一件玄色的斗篷,手裡提著一盞絹燈。
他的聲音沙啞,嘴唇乾裂,血絲從裂口裡滲出來。
“請陛下賜名。”
天子在嘆息:“卿文二字,是你母親給你的祝福。留著吧。朕賜你字,懷鈞。”
懷抱千鈞,是為孤刀入鞘。
陸懷鈞。從此他叫這個名字,把陸卿文留在那場火裡,從此成為天子的一把刀。
陸家在宮中還有一個活著的人。楚晗被接入宮中,天子以“長公主養病”之名,將她安置在棲雲殿。
太醫每日請脈,宮女晝夜侍候,她只是不再認得他了。
廟裡安靜了很久。佛前的長明燈火光搖曳,燭淚沿著銅製的燈臺往下淌,一滴一滴,凝固成暗紅色的痕跡。
陸懷鈞不得死,也不知如何活。
入神機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殺人,查案,追捕,殺戮。他的手沾滿了血,他的劍斬過無數咽喉,更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陸懷鈞抬起眼,望著厲翡。
他畫過無數次厲翡的眉眼,第一張是那個雨夜,如火的眼睛在暴雨裡,見過一次便永不能忘記這雙眼睛。
“那年押送死囚,遇見你。”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願望。
“我見過一雙眼睛,殺意,冰冷。我想——”
他停頓了。燭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殿外的風鈴被夜風吹動,發出一串細碎的叮咚聲,如雨聲墜地。
“哪日我可以死在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