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困中愛 他們無法既是敵人,又是愛人。
陸懷鈞每日照常上衙, 也沒了楚鈺的戲班子,沒有送上門的拜貼,厲翡開始在京城街頭閒逛。
從侯府出來, 沿著長街往南走, 綢緞莊, 點心鋪,茶樓和藥鋪, 酒旗招展著飛舞。
來時不曾仔細看過京城, 確如鍾斐所說, 哪處的人都要過日子。
街上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 糖炒栗子的甜香混著初春的寒氣, 在人群裡穿來穿去。
她買了一包栗子, 捧在手裡, 想著多捎一包留給陸懷鈞嚐嚐。
身後有人在看她,近來總是如此, 殺手本就對目光敏感, 厲翡本以為在京城遇上打家劫舍還是調戲民女的, 開開心心預備活動筋骨。
可惜不是。
厲翡在城南的橋頭停下來, 春水初生, 映出後頭那人的影子。
腳步聲在身後停住。
“夫人好興致。”楚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帶著一點笑意。
大皇子今日如書生打扮, 只是玉帶銀冠, 盡是富貴氣。身後只跟了一個隨從,站在遠處。
厲翡語氣平平:“殿下也好興致。跟蹤我, 不累嗎?”
楚鍾笑了笑,雙手搭在橋欄上,偏過頭看她
“本宮不是跟蹤。是偶遇。京城就這麼大, 夫人又愛逛,遇見的次數自然多些。”
厲翡把手裡最後一顆栗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是江湖人,聽不懂殿下的話裡有話。”
楚鍾沉默了一瞬。風吹過橋面,把他腰間的玉佩吹得輕輕晃動。那枚水波紋的玉佩,認親之後他便一直佩在身上,羊脂白玉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雲州案要結案了,厲夫人可曾知曉?”
厲翡的手指頓了一下。
“陛下已批了刑部的摺子。沈家、趙家、鄭家,該抓的抓,該判的判。這幾日就要公示天下了。”
楚鍾很有興致觀察她的反應,又走近了一步。朝中都知淮陽侯夫人是雲州出身的鐵匠,他試圖去等一句話茬,好讓他承接著說下去,可厲翡神色淡然。
楚鍾只好低聲發問:“夫人不想知道判了甚麼?”
“殿下想說甚麼,不妨直說。”
楚鍾笑了笑,沒有立刻接話,只從袖中抽出一張摺好的紙,遞到厲翡面前。
“本宮在御書房看到的。抄了一份,想著夫人或許想看。”
厲翡只一眼確定紙上無異樣,沒有夾著利器,也沒有塗毒,才接過那張紙。
刑部的判詞寫得工整,每個字都端端正正,像一排排站好計程車兵。
沈千山,浮雲城城主,其名下產業涉及賬目往來,但無直接證據證明其參與堤壩銀貪墨,但任浮雲城城主時瀆職,按律流三千里。
鄭家,經手賬目,未直接貪墨堤壩銀,按律“坐贓”,主事者杖兩百。
沈家趙家,賬目清晰,貪墨堤壩銀兩萬餘兩,主事者按律斬監候,秋後處決。
陳鶴聞修改結案文書,殺害朝廷命官,秋後處決。
厲翡盯著那張紙,把那幾行字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得,連在一起卻像在讀天書。她忽然想笑,也確實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盡是冷意。
“殿下給我看這個,是想讓我說甚麼?”
楚鍾看著她,語氣循循善誘:“本宮只是覺得,夫人不該受這樣的委屈。夫人為雲州奔波了這麼久,險些丟了性命,最後只換來這些?”
厲翡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袖子裡,轉身要走:“殿下費心了。”
楚鐘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夫人若是不甘心,本宮或許可以幫上一些忙。”
厲翡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
“殿下剛回來,朝中的事還不熟悉。先站穩腳跟,再談幫忙不遲。”
楚鍾笑了一聲,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黏膩。
“夫人這是在關心本宮?”
厲翡沒有回答,徑直走下了橋頭。
刑部公廨在皇城西側,灰牆黑瓦,門口站著兩個佩刀的守衛。
淮陽侯夫人的名頭響亮,守衛看見厲翡,連忙拱手行禮。
“淮陽侯夫人。”
厲翡點了點頭:“我尋鍾司長有些事,勞煩行個方便。”
鍾斐這幾日都在刑部公幹,此刻也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批甚麼文書。聽著腳步聲,她頭也沒抬,聲音淡淡的:“厲夫人有何貴幹?”
“勞煩鍾司長,我要看雲州案的完整卷宗。”
鍾斐的筆尖頓了一下,終於抬起眼:“陸指揮使知道嗎?”
“他一個時辰後會知道。”
鍾斐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後面的書架前,從最上層抽出一隻木匣,捧回來放在厲翡面前。
“這是陸指揮使花了三個月整理的全部證據鏈,包括你拿到的鄭家賬本,陳鶴聞的供詞,沈家、趙家的涉案明細。刑部定罪的依據,也是從這裡謄抄的。”
厲翡開啟木匣,裡面厚厚一摞紙,碼得整整齊齊。
燭火從頭頂的燈架上垂下來,照在泛黃的紙頁上。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排列著。她看文書向來費勁,還是一頁一頁地翻。
陸懷鈞的字她很熟悉。那些卷宗裡,有些是刑部謄抄的,有些是他的筆跡。
他習慣在關鍵處用硃筆圈出來,旁邊寫著簡短的批註。厲翡順著那些硃紅的圈,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這些都是她知道的,周謹偷來的賬目厲翡翻看過,陸懷鈞將陸家一併寫了上去。如今它們被整理成工整的文書,蓋著神機處的紅印,擺在刑部的案頭,變成一紙判詞。
厲翡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卷宗。
“依本朝律例,這些人夠不夠死?”
鍾斐拿過那份卷宗,翻到某一頁,手指點在幾行字上。
“本朝律例,貪汙五百兩以上,絞監候。沈千山經手的銀子不止這個數,但贓銀在進浮雲城前已轉了一圈,陸指揮使是以黑市一事提出定沈千山瀆職。按律,最多流三千里。”
厲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鍾斐又翻了一頁。
“鄭家。他們經手的賬目裡,沒有直接貪墨堤壩銀。鄭家的罪名是‘坐贓’,明知賬目有問題,沒有上報,反而幫忙遮掩。”
她的手指移到最後一行。
“趙家沈家。雲州案名義上主謀仍是那任知州,兩家以金額破格定為主謀,賬目清楚。主事者按律,斬監候,秋後處決。”
厲翡沉默了片刻。
鍾斐替她說了出來:“沒有一條律法能判他們誅九族。”
縱使雲州三縣十七村死傷無數,陳鶴聞的供詞是將堤壩人為潰敗改為白蟻蛀空,也無法指認誰去鑿動了堤壩,便無法說那是一場人禍。律法要的是證據,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
厲翡盯著她,把桌上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才能暫時澆滅心中怒火。
可沒有用處。
“你知道。”
鍾斐迎上她的目光:“我知道,你也知道,陸指揮使也知道。陛下更知道。”
“但那不夠。”
鍾斐沒有說話。
公廨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摩擦的聲音。
厲翡把茶盞放回原處,力道重了一些,磕翻了桌上的硯臺,墨汁潑了一牆,黑色的汁液順著牆壁往下淌,在白灰牆上畫出一道扭曲的痕跡。
鍾斐沒有去扶,“你生氣是對的。這律法我學了十年,此刻也覺得噁心。”
厲翡聲音冷冷:“你是朝廷的人,你說噁心。”
御前女官抬眼,眸色複雜:“你現在也是。”
話語似傾盆大雨從頭頂澆下來。厲翡手指慢慢鬆開了桌沿,垂在身側,轉身離開。
靴底踩過青磚,發出一聲聲悶響,在寂靜的公廨裡格外清晰。鍾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厲翡,別做傻事。”
厲翡推門出去。今日是個很好的天氣,春日的暖陽少見,竹葉翠綠地垂著。
空氣裡有竹子的清苦味,混著墨汁的腥氣,卻很想吐。
回府的路上,她特意繞了一條遠路。不想走那條經過大皇子府的長街,不想看見那個人。
但楚鍾還是出現了。
他站在巷口的拐角處,背靠著一棵老槐樹,手裡捏著一枝梅花,花瓣已經枯了,邊緣捲曲發黃。看見厲翡,他站直身體,把梅花隨手丟給身後的隨從。
“夫人心情不好?”
厲翡沒有停,楚鍾跟在她身旁,步伐不緊不慢。
“夫人想必已經看過卷宗了。”
厲翡瞥了他一眼:“殿下訊息倒是靈通。”
楚鍾笑了笑:“本宮在宮中住了幾日,陛下偶爾會提起。說陸指揮使查案用心,只是律法如此,不能因一人之憤而壞祖宗之法。”
他頓了頓,忽而聲音放輕:“夫人覺得,這算公道嗎?”
厲翡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楚鍾和鍾狗的眼睛都是深褐色的,瞳仁很深,此刻的眼神卻不似鍾狗。那個少年的眼神太淺,一眼能望穿,稍微一嚇就能嚇走。
“殿下到底想說甚麼?”
楚鍾低下頭,把腰間那柄劍的劍穗繞在指尖上,語氣緩和:“本宮是說,有些事律法給不了公道,但人可以。”
宛如寺中端坐的神像,要實現信眾的願求。
“夫人想要甚麼,本宮可以給。”
厲翡盯著他看了兩息,那張臉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俊,眉目柔和,嘴角微彎,像一個和善的鄰家公子。
便看清楚他的眼神像誰了。披著狀似善意的同情,像在看一件物件,掂量它值多少錢,能用在哪裡。
蘭狗,那種感覺一模一樣。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厲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能給你想要的”的語氣,“你該感激我”的眼神,蘭狗當年也是這樣,把她從雲州的水裡撈出來,說“我可以不讓你死”。
厲翡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這個人,要的東西從來都是自己拿,不習慣等人給。”
楚鐘的笑意深了幾分,往旁邊讓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夫人若是改了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本宮。想必對夫人來說,這兩重圍牆都沒甚麼用處。”
厲翡回到侯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陸懷鈞站在正廳門口的廊下,手裡拿著一份文書,也不似在看,一聽見腳步聲,就抬起頭來尋歸人的身影。
“怎麼了?”
厲翡沒有回答,徑直穿過正廳,走過穿堂,走到後院。
院子裡種著幾棵梅樹,花期已過,枝頭只剩幾片殘萼。兵器架立在牆角,刀槍劍戟排得整整齊齊,在暮色裡泛著冷光。
厲翡從架上抽出一柄未開刃的習劍,劍身泛著啞光,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陸懷鈞一直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攥著那份文書,露出的幾個字十分熟悉,正是厲翡在刑部看過的。
“拔劍。”她說。
陸懷鈞站在原地沒動。非羽的神情冷硬,她並不常用劍,拇指按在劍柄上,顯出蒼白顏色。
“翡娘——”
“我說,拔劍。”
她不等他回答,劍已經刺了過去。
劍尖直奔他的肩窩,角度刁鑽,力道很沉。陸懷鈞側身讓過,沒有拔劍,甚至沒有抬手。厲翡的下一劍跟著就來了,是橫斬,直取他的腰側。
陸懷鈞後退一步,劍鋒擦著他的衣襟掠過,
他還在退,厲翡逼上來,每一劍都是殺招——刺喉,劈面,斬腕,匕首的招式換在長劍上依舊熟練,都是她用了八年的招式,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陸懷鈞只是格擋,用手臂,用步法,每一步都退在剛好避開的位置。
“還手。”
厲翡的劍越來越快,劍刃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
刀劍裡沒有說話的空擋,陸懷鈞退到牆角,後背撞上了廊柱,發出一聲悶響。
厲翡的劍追過來,直刺他的咽喉,他偏頭閃過,劍鋒擦著耳畔掠過。
厲翡沒有停。她反手又是一劍,這次更快,劍尖直取他的面門。陸懷鈞抬手格住她的手腕,卸了力道,依舊沒有還擊。
“我說了,拔劍!”厲翡的眼睛紅了,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別的甚麼。
她的劍越來越狠,每一劍都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像是要把他劈開,又像是要劈開自己。
陸懷鈞還是沒有拔劍。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他畫過無數遍的眼睛——憤怒的,冰冷的,雨夜相搏時燒著火的,床榻上泛著水光的眼睛,此刻不知是甚麼在壓住她。
她沒有殺意,只是在痛苦。
厲翡的手在抖。劍尖抵著他的面板,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沒有破皮,連血珠都沒有。
非羽有朝一日竟拿了一柄不能傷人的劍。
她的聲音沙啞:“你為甚麼不還手。”
和很多次狹路相逢一樣,拼盡全力去搏鬥,便能暫時忘卻一切。陸懷鈞是她最好的敵人,其餘人太輕,不夠同她一樣瘋狂,連命都可以丟掉。
陸懷鈞一直在沉默,暮色徹底沉下去,梅花在昏暗的光裡暗沉下去,飄蕩著下墜。
他們無法既是敵人,又是愛人。
他掙扎著開口:“對你,我拔不了劍了,厲翡。”
厲翡的手徹底鬆了。劍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驚了兩瓣飄落的梅花。劍身彈了兩下,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兩人之間。
他脖頸上那道被她劍尖壓出的白痕,臨近的疤痕是那次雨夜留下的,只差一點就殺了陸懷鈞。
厲翡忽地聞見他身上那味雪中春的冷香。
很多事便撞進腦海。浮雲城的雨夜,屏山寺的禪房,五河城的藥浴,神機處的書房——所有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轉,轉得她頭暈目眩。
愛真的困住了她。
在這一瞬,不解的憐憫和渴求忽然明確,在心幾乎要被劈開的瞬間,才懂這一切是甚麼。
如若沒有愛,她可以再次丟掉一切。
侯夫人和指揮使夫人的誥命,神機處的令牌,平靜的生活,陸懷鈞府上的甜食,那些暖融融的、柔軟的、讓人沉溺的東西,非羽不應該貪戀的東西。
她可以翻過侯府的牆,騎上一匹快馬,一路往南,回到她來時的路。
用非羽所擅長的去解決一切,繼續殺人,繼續逃命,繼續做那個誰都不在乎的非羽。
可是她發現自己走不了了,她已不是非羽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她不想離開。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翻湧著,像潮水一樣拍打著堤岸,一重一重,要衝垮她建了八年的牆。
厲翡沒有撿地上的劍,沒有回頭看陸懷鈞,沒有說一句話,轉身就走,快到幾乎是在跑。
丫鬟們看見她,剛要行禮,厲翡已經從她們身邊掠過去了。
衝進馬廄,解了韁繩,翻身上馬。
棗紅馬嘶鳴一聲,前蹄揚起,厲翡夾緊馬腹,馬匹衝出府門,馬蹄踏過青石板,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長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她伏在馬背上,風吹得她眼睛發疼,睜不開,也不肯閉上。
作者有話說:沒有立地完結的意思哇寶寶們正文大約還有6萬字,只是想收集一下番外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