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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十一月 “我想過把你關起來。”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61章 十一月 “我想過把你關起來。”

訊息傳遍京城的第三天, 內侍省便在淮陽侯府隔壁收拾出了一座宅子。

朱漆大門,石獅鎮宅,為大皇子府, 過往行人無不側目。

街坊鄰里三三兩兩聚在巷口議論, 說這位天降的大皇子在獵場救駕有功, 有天子當年之姿。

厲翡站在侯府二樓的窗前,隔著半條街看那座宅子。侍衛在廊下掛燈籠, 僕從進進出出搬著箱籠, 好不熱鬧。

陸懷鈞從外面回來, 靴底踏過青磚的聲音還沒到跟前, 她就聞見了糖葫蘆的甜香味。

“怎麼回來了?”

陸懷鈞貼著她坐下, 聲音很平:“陛下下了旨, 大皇子不日要搬進來。”

厲翡點了點頭, 山楂並糖殼塞進嘴裡,含混地說:“那以後出門要繞路了。”

陸懷鈞沒有接話, 緩緩伸出手, 擦掉她嘴角沾的一點糖霜, 指尖在她唇邊停了一瞬, 若無其事地收回去。

厲翡瞥了他一眼:“你不高興?”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 就是有。”

陸懷鈞看了她一眼, 嘴角彎了彎。

“我只是覺得, 太快了。”

從獵場救駕到玉佩認親, 再到賜邸,前後不過半月。天子的動作快得像一個失而復得後狂喜的母親。

厲翡轉念一想, 也覺得不對。

天子是甚麼人?坐那把椅子十幾年,風裡浪裡過來的,不至於有如此拳拳慈母之心。

“大公主呢?”

“閉門不出。”

春獵結束後楚鈺沒有再邀厲翡看戲。

從前楚鈺總變著法子喊她去, 不是“翡姐姐新排了一齣戲你來聽聽”,就是“翡姐姐今日廚子做了新菜你來嚐嚐”。如今府門緊閉,帖子一張也沒有了。

她咬掉最後一顆山楂,木棍順勢抵在他脖頸:“你和我說實話。那個楚鐘的事,你信幾分?”

窗外傳來隔壁宅子釘釘鐺鐺的修繕聲,混著僕役們的說笑,一切都很平靜,像京城的每一個好天氣。

陸懷鈞兩指拈住那根糖葫蘆的棍,擰斷一小截。

“陛下認了,朝臣們便認了。”

陸懷鈞說天子一視同仁,厲翡明白他的意思,天子無情。

可天子有時顯得太過寬容,寬容到不像一個殺伐果斷的帝王,會對陸懷鈞提起舊事,念著楚鈺要去春獵,甚至記得特意誇讚厲翡一句。

厲翡不善於看人,人太複雜,只有死了才都是同樣的。

回過神厲翡才發現,陸懷鈞都快要坐到她腿上了,也就她能扛得住。

厲翡乾脆抬腿故意撞他:“一張椅子坐不下我們陸指揮使?”

意料之中沒能撞下去,陸懷鈞安如泰山,還在玩她的手指,玩不膩似地摸她五指的薄繭。

“今日告假,用了午膳同你去找見過嬌嬌的那證人。”

忽地管事來報,楚鍾來訪。

厲翡和陸懷鈞同時皺了皺眉。

走到正廳門口時,正好看見楚鍾從府門走進來。身後跟著四五個隨從,捧著禮盒,排場不小。

他今日一身玄色錦袍,腰佩玉帶,髮束金冠,下頜微微揚起,目光掃過正廳的匾額,最終落在厲翡身上。

楚鍾邁步走到面前,拱手行禮,聲音清朗:“淮陽侯,淮陽侯夫人。本宮今日特來拜訪,日後便是鄰里,理應先走動。”

“殿下客氣。”

陸懷鈞微微頷首,神色客氣而疏離,和接待任何一個同僚沒有任何區別。

楚鐘的目光又落在厲翡身上。他看了兩息,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語氣卻淡淡的:“夫人今日氣色不錯。”

厲翡挑了挑眉:“殿下過獎。”

楚鐘沒有多留,把禮物放下,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厲翡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他今日又不像我與你說的阿鍾了。”

陸懷鈞顯然又不高興了。

厲翡只覺得好笑:“我不叫阿鍾叫甚麼?姓蘭的是蘭狗,阿鍾是鍾狗?”

陸懷鈞微動唇角,算是預設。

厲翡沒理他:“我哪日因侮辱皇子被抓,陸指揮使是瀆職來救我,還是領人來抓我?”

近來陸懷鈞脾氣多得很,鬧一下也就歇了,最多就是纏著她暗示親一親。

午後,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厲翡裹著一件石青色的斗篷,騎在馬上,陸懷鈞跟在她身側。

那位證人住在城南的舊書肆。在一條窄巷裡,兩邊是低矮的灰瓦房,夾著小小的書肆門臉。

舊書肆人多眼雜,氣味雜陳,最適合傳遞訊息。厲翡在長命鎖時常去這類地方。

書肆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和黴味。四壁都是書架,舊書書脊朝外,有些書頁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捲曲,像深秋的枯葉。

一個老人坐在櫃檯後面,頭髮全白了,脊背佝僂著,面前攤著一本書,手指在紙頁上慢慢摸索。

厲翡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摸索的動作很慢,指腹從一行字移到下一行,像是在讀,但眼睛是閉著的。

是盲了。

老人的手也停了一下,耳朵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買書還是找書?”

厲翡走上前,聲音放得很輕:“找人。”

“找誰?”

“商其風。”

老人的手從書頁上收回來,搭在櫃檯邊緣,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著。他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厲翡覺得他在看她。

“商其風。”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記得。二十年了,總來抄書。那時我還沒瞎,他是個清瘦的孩子,旁人都說看人陰惻惻的,要我說就是天生眼白多了些。”

厲翡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老人摸索著身旁的書架,指尖拂過一排書脊,精準地摸出一卷畫軸。

“他是戶部員外郎的外室子,生母是個洗硯臺的侍女。那侍女命不好,生了孩子沒幾年就死了。員外郎也不認他,給了一口棺材、二兩銀子,就再也沒來過。”

他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那些年他沒錢買書,就抄回去讀。”

厲翡聽著,從話語裡拼湊出一個名叫商其風的人。

“如今他們應是都死了吧。那員外郎後來犯了事,貶官出京,聽說沒幾年也死了。”

老人嘆了口氣。

“那孩子,十四年前吧,好像是秋天,突然就走了,還給了我那幾年抄書的銀子,說第一次遇見賞識他的人。”

“他寫的那些話本子我看過,哪回有人愛看啊,勸了兩句也勸不動,就隨他去了……”

書肆裡安靜了很久。簷下的風鈴被吹動,叮咚作響,聲音清脆得像碎冰。

厲翡低下頭,看見櫃檯上那幅畫。枯梅的墨色已經淡了,枝幹的走勢依舊凌厲,不似文人風雅的病梅。

嬌嬌總是愛畫梅花的。同樣的虯枝,同樣的孤峭,同樣的花萼半開,像一個人站在風雪裡,不肯低頭。

他神神叨叨地說,梅花十一月開。他生在十一月,必定要死在十一月。

厲翡站在原地,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久到陸懷鈞走到她身側,輕輕握住她的手,她才回過神來。

“這畫賣嗎?”

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是他甚麼人?”

厲翡想不出一個準確的詞。不是親人,不是友人,不是仇人。他們沒有約定,甚至連一句正式的告別都沒有。

“我愛看他寫的話本子。”

她是嬌嬌戲臺下最先到場的看客。

厲翡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那個人的樣子。

瘦長的鬼影,靛青長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紙一般的蒼白,坐在棋枰前,手指拈著棋子。

也確實讓自己死在十一月。

“多少銀子?”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不值錢,你拿去便是。那孩子的東西,留著也沒人看。”

厲翡難得不想心疼銀子,從袖中摸出一錠足重的,放在老人手邊的書摞上。

“多謝。”

畫紙很薄,隔著紙能摸到墨跡的凹凸,像是枯梅的枝幹還活著,在紙上留下痕跡。

陸懷鈞站在她身後,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厲翡靠在他肩上,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走吧。”她說。

回城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馬蹄踏過青石板,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厲翡手裡攥著那捲畫,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畫紙簌簌作響。

陸懷鈞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甚麼,只是策馬跟得更近了些。

回到侯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厲翡走進書房,把那捲畫放在書案上,沒有展開。她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邊推窗。

夜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室的墨香。

陸懷鈞跟進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她面前。

“我一直留著。”陸懷鈞的聲音很輕,“沒有還給你。”

厲翡抬起眼看他。

陸懷鈞垂下眼,指尖按在封皮上,指腹摩挲著那枝枯梅的紋路。

“我有私心。不想讓你看見它。不想讓你想起他。”

“我想過很多。“想過把它燒了,想過藏起來,讓你永遠找不到。可是……”

他頓了一下。

“可是那是你的東西,我不該。”

他驀然剖出一顆心來問她。

陸懷鈞此人彷彿秉承了太多聖人教訓,有一些心思浮起就慣於自我責難。

厲翡毫無猶豫:“你這個人,再壞又能壞到哪去?”

她踮起腳,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絲柔軟,在她指縫間滑過,像摸一隻溫順的貓。

陸懷鈞愣了一下。

厲翡很少主動碰他,她殺人用手,用刀,用暗器,唯獨不習慣用來觸碰。此刻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髮絲裡,生疏地軟下力道來揉他的頭。

“你又不是我。”她補了一句。

陸懷鈞握住她搭在他頭頂的手,輕輕拉下來,放在自己胸口。

“我想過把你關起來。關在只有我能看見的地方。只能看見我。”

厲翡的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額。”

她抓了抓頭髮,語氣有點無奈。

“我想過把你綁起來。”

陸懷鈞的表情頓了一下。

她偏了偏頭,在回憶其中一個過分的夢。

“……踩你的胸口,踩你的臉,讓你跪著仰頭看我。再不讓你碰我,只能看著……”

厲翡忽然覺得有些心虛。她那些夢裡,比綁起來踩他的事還有更過分的。這麼一看,她的怪癖確實更勝一籌。

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比平時快了許多。

陸懷鈞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好似這樣就能敲門叩入她的夢,聲音低啞地問:

“你還想了甚麼?”

“不告訴你。”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陸懷鈞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夫人果然厲害。”

厲翡瞪了他一眼:“你笑甚麼?”

“笑我們天生一對。”

厲翡噎了一下,她還是沒學會陸懷鈞這種順手拈來的情話。

陸懷鈞適時停嘴,拿起那本話本遞到她面前。

厲翡再熟悉不過,紙頁粗糙,字跡潦草,最後一頁是嬌嬌的左手字跡。

“殺了他,來看我。”

她已不在嬌嬌的故事裡了。

厲翡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從筆山上取下一支毛筆,蘸了墨,在末頁的空白處,一筆一劃地寫下三個字。

商其風。

墨跡未乾,在燭光裡泛著溼潤的光。

厲翡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名字,端起那本話本,走到香爐前。

爐中的灰燼還溫熱著,檀香的餘味從鏤空的蓋子縫隙裡嫋嫋升起。

火舌舔上紙頁,先是邊緣捲曲發黃,騰起一小簇火焰。墨跡在火中變淡,那些字跡一點一點消失,像被風吹散的煙。

她不信神佛,不曾祭奠過誰,於是沒有雙手合十。

最後一頁也化為灰燼時,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殘陽如血,在天邊燒成一道暗紅的線。

“你寫的話本太好看了。”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我多看一本。”

作者有話說:又開始sorry全場正文應該還有十章多一點的樣子啦,番外計劃建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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