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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如還珠 趁著她心軟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60章 如還珠 趁著她心軟

厲翡和陸懷鈞並轡而行, 將那片喧鬧的獵場漸漸甩在身後。

遠處傳來號角聲,年輕的世家子弟們正在爭頭籌,馬蹄聲雜沓, 伴著一陣陣叫好和哄笑。

厲翡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少年人的身影在草場上飛馳, 意氣風發,像一簇簇燒得正旺的火。

“十四年前的卷宗裡, 有一樁案子。”陸懷鈞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不疾不徐。

“侍郎家的幼子溺死在池塘中, 屍身見喉間一刀, 但財物未失。故查了三個月, 那時的京兆尹抓過一些人犯審問, 仍沒有證據, 最終此案成為懸案。”

“其中一份證詞的筆跡,與那話本子很相似。”

厲翡手指微微蜷著, 聲音有些發顫:“那人, 叫甚麼名字?”

“商其風。”

厲翡仍會常常想起嬌嬌, 細細算來其實她與嬌嬌相識, 和與陸懷鈞相識, 是同一年。

她偶爾會想, 若是嬌嬌告訴她想活著離開五河城, 她會不會多有一個活著的友人。

可人與人之間, 嬌嬌也只陪她走過一些時間,便迫不及待奔赴他的死局。

陸懷鈞看出她有些走神, 又補了一句:“南星把卷宗收起來了,等回京再看。”

厲翡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山巒上。日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 把山脊照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錯的紋路,而後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懷鈞這個人如此愛吃醋,連陳硯多看自己兩眼都要冷臉,卻從沒有提過嬌嬌。一次都沒有,她要查嬌嬌的過往,他就費心勞力去翻卷宗。

以往的經驗證明,厲翡永遠猜不到陸懷鈞怎樣想,乾脆問他:“怎麼不醋他?”

陸懷鈞沉默了一瞬:“他已經死了。”

其實是真的嫉妒過,生死不得,陸懷鈞可以將自己變得平和,偶爾露出一兩分,便不會讓她知道。

厲翡望著他的臉,驀然輕笑。

“嬌嬌想要你的命,你可以恨他,是你與他之間的事,若是當日能給他收屍,你要鞭屍洩憤我都不會攔你。

“我與他之間,不是師生,不是友人,又不能算仇人,也是我與他的事。”

不知不覺兩匹馬的馬頭都要靠在一起,陸懷鈞跟著她輕笑。

“我有這般記仇嗎?”

厲翡瞥了他一眼:“你有。”

忽然前頭有些動靜,原是草叢裡躥出一隻灰褐色的兔子,一瘸一拐的,後腿上還插著一支短箭,箭頭歪在一邊,沒入皮肉不深。

那兔子驚慌失措,撞到厲翡的馬前,猛地剎住,渾身發抖。

厲翡沒有猶豫,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也懶得搭弓,手腕一抖,箭支破空而出,力道極準地穿頭而過,兔子應聲倒在地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少年從草叢裡鑽出來,穿著玄色輕甲,額角的傷口裹著布條,正是楚鍾。

他看見地上的兔子,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向厲翡。

“多謝夫人。”他拱手,語氣客氣,彎腰撿起那隻兔子。

“這是臣的獵物,追了一程,讓它跑了,不想驚擾了夫人的馬。”

厲翡擺了擺手:“一隻兔子而已。”

楚鍾把兔子掛在腰間,目光在陸懷鈞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厲翡臉上。他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少年人的笑,乾淨,明亮,卻讓厲翡覺得有些不舒服。

“陸指揮使與夫人真是恩愛。臣在圍場這些日子,常聽人說起。”

陸懷鈞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一旁的侍衛跟上來,滿臉豔羨,聲音不低:“楚侍衛,你這回可得了陛下青眼了。今日救駕有功,回頭賞賜少不了你的!”

另一個侍衛也湊過來,語氣裡帶著討好的意味:“可不是嘛!楚侍衛身手好,膽識也好。陛下當年未登基時,也曾以刀殺虎,在來使面前震懾全場。今日楚侍衛這架勢,頗有陛下當年的風範。”

楚鍾笑了笑,沒有接話。他轉過身,目光從陸懷鈞身上掃過,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陸指揮使才是身手出眾。方才那一箭,正中虎肩,臣遠遠看見了。”

陸懷鈞神色不動:“楚侍衛過譽。”

楚鍾又偏過頭,看向厲翡。那目光停在她臉上,不閃不避,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直白。

“指揮使夫人……”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臣總覺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

厲翡挑了挑眉。

楚鍾笑了一下,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像江湖上流傳的一位殺手。花名喚作非羽。”

空氣忽然靜了。

那幾個侍衛的笑音效卡在喉嚨裡,目光齊刷刷落在厲翡身上,臉上的表情從豔羨變成了驚愕,又變成了恐懼。

厲翡神色不變,手指搭在馬鞍上,連姿勢都沒換。

陸懷鈞冷眼看來:“楚侍衛眼力不好。隨行的醫正還沒走,可以去看看。”

楚鐘的笑容僵了一瞬。

厲翡伸出手,輕輕搭在陸懷鈞的手背上,捏了捏他的指尖。陸懷鈞沒有看她,但手指微微回扣,握住她的手。

楚鍾低下頭,拱了拱手:“是臣看錯了。夫人恕罪。”

他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走了。那幾個侍衛面面相覷,也連忙跟上。

厲翡看著他的背影,那個少年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緊不慢,像是方才甚麼也沒發生過。

“你覺不覺得,”她壓低聲音,“他像是故意的?”

陸懷鈞沉默了片刻:“他在試探。”

“試探甚麼?”

“試探你。也試探我。”

厲翡皺了皺眉。一個圍場侍衛,救駕有功,正是該謹言慎行的時候,卻偏偏要在人前說破她的身份。他圖甚麼?

“我會查清楚。”陸懷鈞的聲音很平,但厲翡聽出了那一層薄薄的冷意。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策馬向前。

日頭漸漸偏西,厲翡的箭壺已經空了大半。她獵了三隻麋鹿,一頭野豬,還有幾隻山雞野兔,馬背上掛得滿滿當當,都是適合烤著吃的。

陸懷鈞跟在她身後,一直沒有出手。厲翡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打?”

“看夫人打就夠了。”

厲翡嗤了一聲,不想理他。

回營時,楚鍾正跪在御前。

日頭西斜,把營帳的影子拉得很長。楚鍾跪在女帝的步輦前,脊背挺直,額角那道擦傷還在滲血,在夕陽裡泛著一點暗紅。少年意氣未褪,眉眼間帶著剛打完勝仗的銳氣,不卑不亢。

天子開口。

“楚鍾。今日救駕有功,朕欲賞你。你——”

“陛下。”

楚鍾叩首,聲音清朗:“臣不敢居功。是陸指揮使先傷了那猛虎,臣才有機會近身。若論功,陸指揮使當居首。”

楚昭的目光移向陸懷鈞,嘴角彎了彎:“懷鈞的功,朕另賞。你的是你的。”

楚鐘沒有再推辭,叩首謝恩。

許是在地上跪久了膝蓋發麻,他站起身時身形晃了一下,腰間有甚麼東西滑落下來,砸在枯草上,發出一聲悶響。

厲翡看見,那是一塊玉佩。

羊脂白玉,並不透亮,質地也不算上乘,表面有一層溫潤的包漿。少見地刻著水波紋,一圈一圈,如風吹過湖面留下的漣漪。

楚昭的聲音從步輦上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等等。”

楚鍾彎腰去撿的手停住了。

“那塊玉佩,”楚昭的聲音慢了下來,一字一句,“拿來給朕看看。”

鍾斐上前,從楚鍾手中接過玉佩,雙手呈到女帝面前。

楚昭接過玉佩,翻過來,看了一眼。她的手指頓了一下,拇指摩挲著玉面上的水波紋,動作很慢。

“你今年多大?”

楚鍾跪回去,聲音平穩:“回陛下,臣今年十九。”

“十九……”楚昭自言自語般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很久沒有移開。

鍾斐的臉色驟然變了。

她站在天子身側,一貫沉靜如水的臉上露出了一瞬的震驚,厲翡從沒見過鍾斐如此,甚至稱得上慌亂。

朝臣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厲翡站在人群中,隔著數十步,總覺得這種橋段她在話本子裡看過無數回。

信物,年齡,然後是血脈,身份。流落在外的皇子,被找回宮中,認祖歸宗。

前朝有此事說得過去,天子為女帝,怎麼會有在外的子嗣?

她偏過頭,看向陸懷鈞。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微微眯了眯眼。

正午,帳中。

日光從帳子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線。厲翡靠在軟墊上,手裡捏著一塊糕點,咬了一口,含混地說:“不會吧?話本子成真了?”

陸懷鈞坐在她對面,正在擦劍。恨霜劍的刃口在昏暗的帳中泛著冷光,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想甚麼心事。

“天子流落在外的子嗣,”

厲翡把糕點嚥下去。

“我見過的話本子裡,最少有三本都是這個開頭。還有一本是獵場認親,皇帝喝了鹿血酒,和宮女春風一度,十個月後生下龍子,流落民間,十幾年後在獵場上救駕認親。”

陸懷鈞抬起眼看她。

厲翡眨了眨眼:“你看我做甚麼?那些話本子又不是我寫的。”

陸懷鈞把劍收回鞘中,嘴角彎了彎:“夫人涉獵甚廣。”

厲翡聽出他語氣裡的揶揄,瞪了他一眼,又問:“對了,鹿血酒真的有甚麼用嗎?”

陸懷鈞想了想:“不知道。”

他放下劍,目光落在她臉上,又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耳垂。帳中沒有旁人,他的眼神便不太遮掩了,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貪婪。

“你看甚麼?”厲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夫人。”他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厲翡還沒開口,他已經湊過來,低下頭,含住她的耳垂,輕輕咬了一下。

舌尖舔過那一小片軟骨,帶著溫熱的氣息,厲翡渾身一顫,手裡的糕點差點掉了。

“陸懷鈞——”她壓低聲音,伸手推他。

他沒有動,含著圓潤飽滿的耳垂,刻意放慢了速度,要她每一寸知覺都清醒地記下。

厲翡今日穿的是騎裝。月白色的窄袖短襖比常服更襯她,眉眼的英氣被日光一照,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

陸懷鈞的指尖從她的眉心滑下來,順著鼻樑,滑到唇峰。

他聲音低低的:“今日外面人多,沒來得及說。”

“說甚麼?”

“夫人很好看。”

厲翡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陸懷鈞很少會這般直白的誇讚,除了夜裡。

本想開口說他越來越放浪了,但他的手指還停在她唇上,指腹輕輕壓著下唇,不讓她開口。

帳外的喧鬧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馬,腳步聲來來回回,隔著一層帳布,甚麼都聽得見,又甚麼都看不清。

陸懷鈞的指尖從她唇上移開,順著下頜線滑下去,停在領口。

月白色的騎裝領子扣得嚴嚴的,他彷彿天生就知曉這些繁複的裝飾如何拆除,解了第一顆,又解了第二顆。

“你——”厲翡按住他的手,“外面有人。”

“嗯。”他應了一聲,沒有停,第三顆也解開了。

綢緞的領口向兩側滑落,露出一截鎖骨。日光從帳子的縫隙裡漏進來,把那一小片面板照得發亮。

陸懷鈞低下頭,吻在鎖骨的凹陷處,厲翡的呼吸緊了。她抓著他的肩膀,指甲隔著衣料陷進去,沒有推開。

他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親著,從鎖骨到肩窩,從肩窩到頸側,每一處都停留很久。

厲翡被他弄得又癢又麻,想躲,他的手掌扣著她的腰,不讓她退。

“你以後就一直……這樣?”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不由得又看向陸懷鈞那處。

許久未動的良心要不安了,總覺得他這般有些太慘了,豈止是做柳下惠……

陸懷鈞抬起頭看她。騎裝的領口已經被他弄得皺巴巴的,月白色的綢緞堆在肩頭,她半靠在他懷裡,臉上的薄紅還沒退。

他低下頭,又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含混地說:“宮中有給男子吃的藥,我還沒拿到。”

厲翡愣了一下。

“陛下身邊有男寵,”陸懷鈞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太醫會配藥。服了之後不會讓女子受孕。”

厲翡聽懂了。

天子寵幸男子,自然不能讓自己有孕。太醫配的藥,是給那些男寵吃的。陸懷鈞提起這個,是在告訴她——他不想讓她吃那些傷身的東西。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別開臉不讓他看。

陸懷鈞沒有追問,只是把她的臉扳回來。

帳外人聲微微,腳步聲來來去去。

他趁她沒有推開,趁她心軟的那一刻,低下頭吻上來。比方才重了些,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手從她腰側滑下去,解開馬褲的繫帶,粗糙的掌心貼著那一小片裸露的面板。

厲翡渾身繃緊了,又慢慢放鬆。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抬手掐住他的後頸。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心軟了。

-

返程前,楚鐘被帶入了御帳。

帳簾落下的時候,厲翡遠遠看見鍾斐站在帳外,嘴唇抿成一條線,卻是看向楚鈺所在的方向。

過了很久,帳簾才重新掀開。

楚鍾從裡面走出來。他的步伐比進去時快了許多,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微揚起,嘴角噙著一點笑意,同之前那種少年人靦腆的笑,更添了些居高臨下的驕矜。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厲翡身上。

那一眼很長。

不是陳硯那種少年人的熱切,也不是路人偶然的打量,像是審視,又像是確認,還帶著一點……佔有慾。

厲翡皺了皺眉。

陸懷鈞往前邁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前。他的身形比她寬得多,玄色的衣袍在風中微微拂動,把楚鐘的目光遮得嚴嚴實實。

楚鐘的嘴角彎了彎,移開了視線。

厲翡與陸懷鈞對視了一眼。陸懷鈞的眼睛很平靜,但厲翡看出他深藏的不喜,和他審陳鶴聞時一模一樣,彷彿要提劍殺人。

厲翡轉開話題:“長命鎖最近如何了?”

陸懷鈞垂下眼,拉著她往馬車的方向走。

“大不如前。近三個月,各地官府報上來的長命鎖相關案子少了四成。抓到的線人和殺手比去年同期多了兩番。長命鎖在江南的幾個據點被端了,北邊的也縮了不少。”

厲翡聽著,腳步沒停。

“你怎麼甚麼都記得?”

陸懷鈞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夫人問的,自然記得。”

厲翡嗤了一聲,心裡卻在算另一筆賬。她近幾年就知道了,長命鎖的單子一年比一年少。她出任務的次數從每個月三四次降到一兩次,所以厲翡才會抓緊浮雲城那次的任務,大單子少得可憐。

當時她沒多想。現在回過頭看,長命鎖的生意總會到做不下去的那天,蘭狗做這麼多事,養著這麼多人,設計殺陸懷鈞,勾結沈鄭趙三家,改雲州結案報告,他圖甚麼?

一個殺手組織,總不會只圖過手的那兩成利吧?

厲翡總覺得有些不安,像有甚麼東西藏在水面底下,她看見了漣漪,卻抓不住那條魚。

“在想甚麼?”陸懷鈞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厲翡搖了搖頭,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回府說。”

阿鍾和楚鍾,總要和陸懷鈞說清楚。

當夜,訊息從宮中傳出來,舉城皆驚。

楚鍾是陛下長子。

當年局勢動盪,先帝病重,諸王爭儲,陛下唯恐襁褓中的皇子遭人暗算,暗中託付給親信,寄養在外。後來那親信死於一樁無頭案,皇子走失,下落不明。如今玉佩為證,年歲也對得上。上天之幸,皇子安然歸來。

作者有話說:發揚中醫優良傳統,點亮朝代醫療科技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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