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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春獵場 “怎麼不見夫人醋一下?”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59章 春獵場 “怎麼不見夫人醋一下?”

春獵的圍場設在京郊七十里的驪山。山勢綿延, 林木蔥鬱,正是走獸出沒的時節。

厲翡掀開車簾時,入目是一片廣袤的草場。枯黃的地皮上已冒出星星點點的綠意, 風從山坳裡灌進來, 帶著泥土和松脂的氣味。

遠處搭著連綿的帳幕, 旌旗獵獵,在灰白的天色裡翻卷如浪。

第一次這樣打獵, 還是很新鮮的。從前是為了趕路和逃命時果腹, 日子是過好了, 只是為了取樂。

想起這些, 厲翡覺得好笑。那時候她在山林裡咬著牙罵他, 現在她坐在淮陽侯府的馬車裡, 以淮陽侯夫人的身份來獵場看熱鬧。

她今日換了一身騎裝。月白色的窄袖短襖, 玄色的馬褲,腳蹬一雙鹿皮小靴。頭髮高高束起, 露出整張臉的輪廓。

從車上跳下來時, 身法利落, 一看就知是練家子。

陸懷鈞站在馬旁, 一隻手搭在鞍上, 正和南星說甚麼。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目光落在她身上, 便沒有移開。

厲翡朝他走去:“看甚麼?”

陸懷鈞嘴角彎了彎, 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耳廓。

“看夫人好看。”

厲翡正要說甚麼,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伴著清脆的笑。

“翡姐姐!今日這身好看!”

楚鈺策馬而來,一身大紅色的騎裝, 髮間束著金冠,英氣勃勃。

京中盛行騎術,她身後跟著七八個年輕姑娘,都是京中勳貴的女兒,一個個騎在馬背上,笑盈盈地看過來。

楚鈺勒住馬,圍著厲翡轉了一圈,嘖嘖稱奇:“表哥,你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陸懷鈞神色不變,只點了點頭:“大公主今日也精神。”

楚鈺嗤了一聲,不接他的話,俯下身湊近厲翡,壓低聲音:“翡姐姐,你管管他。他那眼神,跟護食似的。”

厲翡瞥了陸懷鈞一眼。他站在三步外,正低頭整理馬鞍,彷彿甚麼都沒聽見,但嘴角微微上揚著。

顯然很以此為榮。

楚鈺身後那些姑娘紛紛下馬,向陸懷鈞行禮。陸懷鈞一一頷首,客氣而疏離。

一個少年從人群裡鑽出來,穿著一身靛青色的騎裝,身量修長,眉目清俊,正是陳硯。

他一看見厲翡,眼睛就亮了,快步跑過來,又想起甚麼,在幾步外站定,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

“淮陽侯夫人。”

厲翡挑了挑眉:“怎麼不叫姐姐了?”

陳硯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又飛快地看了陸懷鈞一眼,把笑收了回去,壓低聲音:“非羽姐姐,江湖上真的有輕功水上漂嗎?”

厲翡看著他,他那雙眼睛裡全是少年人的熱切和好奇,像一簇剛點燃的火苗。

“你學不會。”

陳硯不死心:“那追魂針呢?我能學嗎?”

“不能。”

陳硯張了張嘴,正要再問,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搭在他肩上。力道不大,陳硯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貓,整個人僵住了。

陸懷鈞站在他身側,神色淡淡:“陳公子。”

陳硯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他穩住身形,朝陸懷鈞拱了拱手,又朝厲翡飛快地看了一眼,識趣地退開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朝厲翡比了個口型——我會再來問的。

厲翡沒忍住笑了一聲。陸懷鈞偏過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探究。

“你笑甚麼?”

厲翡拍了拍馬鞍:“覺得那孩子挺有意思。”

楚鈺湊過來:“翡姐姐你多大,天天看別人都像看小孩?陳大公子今年同我一樣十六吧。”

陸懷鈞先說了:“她二十有二。”

厲翡還在想陳夫人的事。

案子收尾後,陳夫人帶著陳硯回了孃家。孃家的姓氏也是陳,在京城另一頭,宅子不大,門庭冷落。她幾乎閉門不出,也沒有再去見過陳鶴聞。

厲翡沒去探望。她不知道見了面該說甚麼。倒是陳硯來過侯府一次,少年的精氣神已不如從前,但還算撐得住。

“我娘說,給侯爺和侯夫人添麻煩了。她……也沒甚麼好說的。”

厲翡看著他那張強撐平靜的臉,想說點甚麼,最終只嗯了一聲。

陳硯笑了笑,那笑有些勉強,但確實是在笑:“我娘說她早就該知道的。一個人變了,怎麼會沒有痕跡呢。她只是不想知道。”

厲翡沒接話。陳硯也不在意,朝她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少年人的背影在廊下拉得很長。

此刻陳硯已經跑遠了,混進那群少年堆裡,正和別人說笑。到底年輕,傷口好得快。

厲翡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陸懷鈞跟在她身側,兩人策馬奔行,將眾人漸漸甩在身後。

風聲從耳邊掠過,馬蹄踏過枯草,濺起細碎的泥土。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出深黛色的輪廓。

厲翡忽然開口:“你是不是看陳硯不順眼?”

陸懷鈞沉默了一瞬,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你可憐他嗎?”

厲翡差點從馬上摔下來,猛地勒住韁繩,馬匹嘶鳴一聲,前蹄揚起,又重重落回地面。

她轉過頭瞪著陸懷鈞,眼睛瞪得溜圓。

“陸懷鈞,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陸懷鈞也勒住馬,神色平靜地看著她。日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眉骨愈顯得深刻。

看在他這張臉的份上,厲翡深吸一口氣,把湧到嗓子眼的髒話咽回去。

“他十六歲,碰上這麼個真爹和假爹,他娘帶著他閉門不出。但這和我有甚麼關係?”

陸懷鈞垂下眼:“他也確實挺可憐的。”

“停。”厲翡打斷他,聲音冷下來,“你這是把我當甚麼人了?”

陸懷鈞抬起眼看她,嘴角彎了彎,那笑裡卻沒甚麼溫度:“好人。”

厲翡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明白了這個人在害怕。

不是甚麼陳硯,是任何靠近她的人,他都要冷眼看一下。是條狗靠近她,陸懷鈞都要在心裡盤算一下那狗是甚麼來路。

她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厲翡是甚麼人?八年前就上了懸賞榜,手裡的人命比陳硯見過的活人都多。這人居然怕她被人拐跑了。

她拉了拉韁繩,語氣涼涼的:“我也沒同你一樣,哪個姑娘和你說話都要醋一下吧?”

陸懷鈞想了想:“我今日和凌姑娘說話了。”

厲翡茫然:“凌姑娘是誰?”

“陛下的貼身暗衛,凌青,身手很好。”

厲翡瞥了他一眼:“甚麼意思?”

“怎麼不見夫人醋一下?”

厲翡噎了一下。她策馬向前,聲音從風裡飄回來:“怎麼,我醋一下,把你綁起來不要見外人?”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馬蹄聲加快,陸懷鈞跟上來,與她並轡而行。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進她耳朵裡。

“也可以。”

說得像預備連夜去買繩子交到她手上,厲翡不由得想起夢中被縛住的陸懷鈞。

索性一夾馬腹,朝前衝去。

獵場上一片開闊,遠處有幾個黑點在移動,是前鋒營的人在驅趕獵物。

一頭麋鹿從林間躥出,角枝繁複,在日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厲翡抽出箭壺裡的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弓是陸懷鈞準備的,一石二的力道,對她來說剛好。

拉開弓弦,屏息,瞄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脖頸,麋鹿踉蹌了幾步,倒在草叢裡。

身後傳來叫好聲。楚鈺不知甚麼時候跟了上來,拍著手笑:“翡姐姐好箭法!”

她身後跟著鍾斐和幾個侍衛,鍾斐騎在一匹黑馬上,姿態端正,手裡也提著一張弓。

楚鈺看了鍾斐一眼,笑著說:“鍾司長,今日咱們比一比?”

鍾斐面無表情:“公主騎術不如我,比了也是輸。”

楚鈺噎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你就不能讓讓我?”

“不能。”鍾斐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如箭般射了出去。

楚鈺搖了搖頭,朝厲翡攤手:“你看,她就是這樣。”說罷也催馬追了上去。

看著鍾斐,就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

秋獵圍場上的少年陸懷鈞。

如今的陸懷鈞也應該算少年的,一襲玄色騎裝,勒馬立在靶場前,日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

她側過臉看了一眼。陸懷鈞正偏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疑問。

厲翡搖了搖頭,催馬向前。

她今歲二十有二,從第一次在任務中撞見陸懷鈞,到現在已有九個年頭,竟也算大半個前生。

八年在長命鎖,大半輩子都在逃命和殺人。如今她和他並轡而行,在春獵的圍場上,日光正好。

她忽然覺得,這日子也不算太壞。

已是午時,眾人回營休整。厲翡喝了兩口水,靠在帳篷邊的樹樁上歇息。

陸懷鈞被南星叫去處理甚麼文書,她樂得清閒,閉著眼曬太陽。

日光曬得人昏昏欲睡。風聲、馬蹄聲、遠處的人聲,都變得模糊起來。

忽然,一聲驚呼從遠處傳來,尖銳刺耳,劃破了午後的寧靜。

“護駕!有猛虎!”

厲翡猛地睜開眼,翻身而起。

循聲望去,只見女帝儀仗的方向一片混亂。侍衛們拔刀的聲音連成一片,馬匹嘶鳴,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

一隻猛虎從林間躥出,體型巨大,皮毛斑斕,一雙眼睛閃著幽綠的光,直撲儀仗而去!

守衛們上前攔阻,刀劍砍在它身上,它竟像不覺疼痛,一爪拍飛了一名侍衛,那人摔出去丈餘,口吐鮮血。

圍獵場怎會放出來這種猛獸!

厲翡的手摸上腰間的袖箭,已攀上馬背,剛勒馬衝出,一道玄色的身影從她身側掠過,箭矢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

陸懷鈞已搭弓射箭,一支長箭正中虎肩。

箭簇沒入皮肉,鮮血順著皮毛往下淌。但那隻猛虎異常兇悍,中箭後不退反進,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張開血盆大口朝女帝的步輦撲去。

厲翡在馬上抬起手臂,袖箭的機關已經扣在指間,瞄準虎眼——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從側翼衝出。

是個少年,穿著侍衛的玄色輕甲,身量不高,動作卻極快,手持一柄短匕,竟是從側面直接撲了上去!

匕首狠狠划向虎額。刀刃在虎皮上拖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猛虎吃痛,怒吼一聲,偏頭去咬那少年。

少年側身躲過,匕首反手又是一劃,正中虎鼻。

與此同時,女帝的貼身暗衛終於趕到。

凌青一柄長劍寒光乍現,從另一側刺入猛虎的肋下。其餘暗衛齊齊出手,刀劍齊下,幾息之間,那頭猛虎便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少年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輕甲上濺滿了虎血,虎額上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膝前的枯草上。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目清秀,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額角有一道淺淺的擦傷。

他跪得筆挺,聲音還帶著方才搏命後的喘息,但咬字清晰:“臣楚鍾,驚擾聖駕,請陛下恕罪!”

天子從步輦上走下來,面色微微蒼白,卻不帶懼色,步子很穩,一步一步走到那少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厲翡站在人群中,隔著數十步,看不清少年的臉。但他的身形,她總覺得有些熟悉——那種清瘦而挺拔的姿態,像是在哪裡見過。

楚昭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片刻裡,風吹過獵場,捲起枯草屑,落在少年沾血的輕甲上。

勇而狠,算英才。

帝王的口諭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論功行賞。”

少年叩首:“謝陛下。”

楚昭已經轉身走了,步輦抬起,往營帳方向去。

厲翡站在原地,盯著那個少年的背影。

他拍掉膝上的草屑,動作利落,忽而轉身,好似在看她,露出一個少年意氣的笑。

可厲翡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所以然。

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吹散了她額前的碎髮。陸懷鈞不知甚麼時候走到她身後,輕聲問:“怎麼了?”

厲翡只怕這人又醋上了,搖搖頭道:“沒甚麼。”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個少年,甚麼來頭?”

陸懷鈞看了一眼那少年的背影:“楚鍾,圍獵場侍衛。陛下推行民間選士後,去歲秋末從比試中留下了十餘人,此人在其中。”

厲翡點了點頭,應當是錯覺。

蘭狗身邊有個青年叫阿鍾,但去年秋末,恰好是她在五河城的時候。

馬蹄聲漸漸遠去。圍場上恢復了平靜,侍衛們開始收拾那頭猛虎的屍體,有人在地上清理血跡。

厲翡策馬走在前面,陸懷鈞跟著,風吹過來,帶著松脂和血腥的氣味。

陸懷鈞忽然開口。

“南星說,有嬌嬌的線索了。”

厲翡瞬時回頭看來。

作者有話說:翡姐就惦記搞點捆綁甚麼的(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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