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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長久事 她是個太剛烈又不容許自己有……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58章 長久事 她是個太剛烈又不容許自己有……

憐憫陸懷鈞的代價是, 第二日厲翡醒來時險些動不了。

日頭軟綿綿照進窗欞,厲翡捂住眼睛,翻了個身背過去。

腰痠得無法言說, 每一塊骨頭都似拆下來再安上去, 扯著大腿內側的肌肉, 一路疼下來。

小腿肚隱隱抽著,連腳趾蜷一下都費勁。

陸懷鈞的聲音從床帳外傳來, 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醒了?”

厲翡強撐著睜開眼睛, 還想著今日他怎地沒去神機處。

陸懷鈞已穿戴整齊, 髮絲束得一絲不茍, 嘴角噙著一點笑意, 眉眼舒展, 看起來心情很好。

好得她想打人。

“你……”

昨夜喊得太多了, 她一張嘴,嗓子啞得發疼。

陸懷鈞顯然清楚, 端著茶盞過來, 一隻手伸過來扶她起身, 力道恰到好處, 厲翡上半身重量都靠在他懷裡, 不會扯到痠痛的肌肉。

厲翡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茶, 才覺得活過來一點。

陸懷鈞輕撫她的背:“我今日休沐, 要不要讓丫鬟來幫你梳洗?”

厲翡差點被水嗆到。“不用!”

想到全身上下不知多少痕跡, 簡直是讓丫鬟站著看昨夜發生甚麼,雖然厲翡知曉許多府中行夫妻之事真的有丫鬟看著侍候的, 她還是猛地搖頭。

“那我沒臉見人了。”

陸懷鈞輕輕笑了一聲,他今日心情真的很好,厲翡瞪了他一眼, 想接過茶盞自己喝水,才發現胳膊也抬不起來,肩膀酸得像扛了一整天的石鎖。

陸懷鈞接住茶盞,又餵了她幾口水,才把人從被子裡撈出來,攬著腰抱起來。

厲翡才明白他前面的話甚麼意思,不用丫鬟便只有他幫忙了。

這輩子除了小時候爹孃會抱著他看戲,也只有陸懷鈞這樣抱過她,不止一次。厲翡也拎著陸懷鈞翻過浮雲城城主府,但就是拎著貨物似的。

陸懷鈞抱人很穩當,走動時胸膛起伏,還是牽動她渾身酸脹。

厲翡有氣無力,都沒心思掐一把手邊的胸肌:“你是不是故意的?”

陸懷鈞應得坦然,抱著她放到妝臺前的椅子上,又轉身去拿她的外袍。

厲翡看見自己的臉,滿面春色,嘴唇被自己咬破一處,很淺。後來都咬在陸懷鈞身上了。

她別開眼,只能由著陸懷鈞把她由內到外收拾整齊,又蹲下身系衣帶,修長指節纏著軟緞,靈巧地打上活結。

厲翡如今一看到他的手,腦海裡就會出現夜裡的畫面,真是完蛋了,不禁發問道:“你心情很好?”

陸懷鈞在幫她穿鞋,捉著她的腳踩在他膝頭,厲翡只能看見他的發頂。他好似猜到她心中所想,抬起頭看來,眼尾彎著。

“嗯。”

“為甚麼?”

他把最後一根系帶繫好,指尖狀似無意地掠過鎖骨下那點紅痕,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因為你一直在看我。”

厲翡張了張嘴,想說“誰看你了”。

但確實在看他,從醒來那一刻起,目光就沒離開過他身上,厲翡試圖說服自己,他生得好看,將她弄得很舒服,又可憐他在那一瞬的狼狽。

死在非羽手上的冤魂恐怕要哀嘆,她哪裡是會有善心憐憫誰的人。

陸懷鈞不知她在想甚麼,只是一整個上午,幾乎沒讓厲翡自己走過路。

從臥房到膳廳,厲翡只能把臉藏起來,廊下的丫鬟們低著頭,假裝甚麼都沒看見,厲翡聽見她們憋笑的聲音,恨恨地錘了他的肩。

“還是沒臉見人了。”

到陸懷鈞給她夾菜到嘴邊時,厲翡已有些麻木了,丟臉歸丟臉,飯還是要吃的。吃到後面,已開始習慣被他餵了,甚至在他把粥遞過來時主動張嘴。

厲翡含糊地問:“你為何這些事都熟練?”

以陸懷鈞的身份,最多多疑猜忌身邊人,自己動手做些飯食,可他衣食住行操辦下來,行雲流水,彷彿已做過很多次一樣。

陸懷鈞的手頓了一下,安安靜靜地看她:“怕你不舒心。”

他曾夢到過,他將厲翡囚於室中,輕柔掰開她尖利要咬人的嘴,一勺一勺地灌她喝米粥。她會暴怒地咬穿他的手腕,掀翻一切所及之物。

厲翡不會知曉這些夢,於是稱得上順從地窩在他懷中。

陸懷鈞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溫熱得不真實,心神稍緩。

午後大公主又約了看戲,也是陸懷鈞頭一次同厲翡一起去。

此番不是在楚鈺府上,而是在京郊的戲園子裡。楚鈺養的戲班子,說是從江南請來的,唱腔婉轉,身段風流。

聽說陸指揮使破天荒要來看戲,楚鈺特地換了二樓雅間給夫妻倆,自己單獨坐出去看。

厲翡靠在椅背上,身上披著陸懷鈞的斗篷,暖融融的,帶著他身上那味雪中春的冷香。

憑欄而坐,能將戲臺盡收眼底。臺上演的是前朝舊事。太子流落民間,被找回時已不識宮中舊物,跪在金殿上,對著龍椅發愣。老臣們跪了一地,涕淚橫流,喊“殿下受苦了”。

黃衣青年哀嘆唱著:“孤本是明珠暗投塵世裡,還朝又奈何浩蕩恩……”

厲翡偏過頭,湊近陸懷鈞的耳朵,壓低聲音:“陛下讓演這些戲?”

陸懷鈞也偏過頭:陛下不管這些。戲班子唱甚麼,只要不反朝廷都可。但這齣戲,此前我也沒看過。”

他的氣息拂過耳垂,厲翡縮了一下脖子。臺上還在唱,咿咿呀呀的,真正的皇室秘辛都知道了,看假的確實沒意思。

厲翡問:“天子的長子,是怎麼沒的?”

陸懷鈞沉默了一瞬。“幼年夭折。那時陛下還未登基。”

先帝在時,兩位公主水火不容,尚為長安公主的陛下誕下長子,不過兩月便夭折了。宮人說起舊事,甚至有揣測或許是長平公主動手。厲翡知曉,後來是長平公主落敗,嫁入陸家,才生下陸懷鈞。

如今天子僅有一女,也無儲位爭端了。而大公主楚鈺……

厲翡問:“大公主其人,你怎麼看?”

陸懷鈞想了想:“外熱內冷。”

楚鈺行事隨和大氣,與諸多世家夫人交好,厲翡也是其中一個。很難有人會不喜愛她,恰好的分寸,又不到與人交心,不失天家威嚴。

厲翡倒是感覺到,鍾斐是不太喜愛大公主的。

想起鍾斐還有一段看上陸懷鈞的故事,厲翡突然來了興致:“鍾斐呢?”

“鍾司長是直臣。她於律法文書一道出色,為人剛正。”

陸懷鈞說得太過認真,厲翡都不好問私事,再提鍾斐對你動過心,倒顯得自己不剛正不坦蕩了。

厲翡正想得出神,他的手指不知何時纏上來,輕輕捏著指尖。

“怎麼都問旁人,”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不問自己呢?”

陸懷鈞怎樣看她,厲翡側過臉看他的眼睛。忽而想起浮雲城對飲的夜裡,她差點問出口的那一句。如今卻好似不需問了,他的眼澄澈透亮,輕柔靠過來。

看見又有些心軟了。

厲翡最後問了一句:“那你怎麼看我?”

陸懷鈞垂下眼,手中握著她的左手,拇指輕輕搭在在手腕那道疤上,為了騙陳鶴聞劃傷的那道疤痕已淡了許多。

她是個太剛烈又不容許自己有痛楚的人。

最終落在開口,也只剩三個字:“一直看。”

很輕,厲翡的心跳漏了一拍,拍掉那隻手,慌忙移開視線。

“在外頭也要勾引我。”

陸懷鈞的視線追過來。戲臺上正唱到高潮,鑼鼓聲震得耳膜發麻,他的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她耳朵裡。

“是啊,夫人可憐我,總會多可憐幾次。”

厲翡瞪了他一眼。“誰可憐你了。”

“你。”

陸懷鈞又捉住她的手,這回沒有被拍掉,他得寸進尺地摩挲她的指節,常年用暗器留下了薄繭,他的力道就大些,厲翡只覺得酥麻。

他還在強調:“你說過的。”

臺上太子終於認了親,百官朝賀,絲竹齊鳴。

厲翡噎了一下。

每次陸懷鈞都會變得讓她更難以招架,簡直像厲翡給他喂招教導一樣,從前還知道遮掩,現在渾身透露著破罐子破摔的隨意,也不怕她問真心話,又趕不走。

到了夜裡,陸懷鈞果然又纏上來,從背後攬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窩,呼吸拂過頸側,聲音低低的:“今日怎麼不憐憫我了?”

厲翡被他弄得又癢又煩,翻過身來推他。

“你夠了。”

他語氣認真:“不夠。”

厲翡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挑了挑眉,語氣涼涼的:“多來幾次,我怕陸指揮使以後要不能人道了。”

雖然他應當……挺扛得住的,厲翡從前和陸懷鈞爭鬥可從沒留過手,甚麼陰狠招式都往上招呼。

陸懷鈞原本撐在她上方,聞言整個人頓住了,像被人點了xue。片刻後,他忽然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頸窩裡,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厲翡說完這句才察覺不對勁,這話說得她在求歡一樣,以為陸懷鈞要抓著笑話她,頂著痠疼也準備踹他。

但沒有笑聲。

陸懷鈞抬起頭看著她,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眼睛裡,把那雙烏黑的瞳孔照出一點水光。

他輕輕喊了一聲:“翡娘。”

要踹出去的腳停在半空。

陸懷鈞摟著她翻了個身,厲翡趴在他胸口,心跳聲隔著衣料傳過來。

“……你有想過,如若我做到底,可能會有孩子嗎?”

厲翡的手指蜷了一下。

陸懷鈞看過許多醫書,民間法子都不管用,亂吃藥把婦人吃死的,其餘那些用具也不牢固。他的聲音很輕:“怎麼捨得讓你過一趟鬼門關。”

厲翡手掌撐著他的心口,掌心下是他的心跳,忽然覺得眼眶發酸,滿心都是澀的,像咬了一口沒熟的柿子,澀得舌根發麻。

她聲音有些啞:“你想得倒遠。”

陸懷鈞只是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寬大的手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指尖摩挲著她手腕上那道細小的疤。

厲翡意識到一件事——他總是在替她想她沒想過的事。她只想過今天,明天,最多後天。他想的是她這輩子,甚至更遠。

於是忽然不知道說甚麼了。這個人實在是……想得太全了。

厲翡從他身上翻下來,躺回枕上,盯著帳頂。“你每日都看了些甚麼書?”

陸懷鈞偏過頭看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書。封皮是素的,沒有題字,翻開扉頁寫著素女經。厲翡瞥了一眼,以為是道家典籍,隨手翻了幾頁匆匆放下。

道家是道家,典籍也是典籍,房中術也是典籍。

“不正經。”

陸懷鈞點了點頭:“嗯。”

--

翌日,入宮看長公主。

楚晗還是老樣子,靜靜地躺在榻上,呼吸綿長,面色蒼白。陸懷鈞在榻邊坐了半個時辰,替她梳了頭,又替她掖好被角,始終沒有等到她睜開眼睛。

厲翡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背影。

陸懷鈞從未提起過陸家的事,她甚至覺得如若雲州之事不涉及陸家,他此生都不會主動告訴她。

從棲雲殿出來時,天子的步輦恰好經過。楚昭掀開簾子,看了他們一眼。“懷鈞,”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疲憊:“進來坐坐。”

御書房還是老樣子。滿牆的書,滿案的奏摺,滿室的燭火。楚昭靠在大迎枕上,看著陸懷鈞嘆了口氣。

“許是年歲更疊,便會多夢故人。阿晗她……醒來的日子愈發少了,懷鈞,你可會怨朕?”

厲翡不知道她們在說甚麼。她站在陸懷鈞身側,感覺到他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陸懷鈞的聲音很平:“不會,那是臣主動選的。”

楚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紙,把她鬢邊的幾縷白髮照得很清楚。

“你從小就有主意。”

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嘆息,又像欣慰。

陸懷鈞沒有接話。

楚昭又問了雲州案的細節。陳鶴聞的審訊結果,賬本上那些人的處置,蘭狗的下落。陸懷鈞對答如流,條理清晰,像在唸一份寫好的文書。

楚昭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

“雲州案的細節,懷鈞都跟朕說了。陳鶴聞的案子審得不錯,賬本上的人也陸續在抓。你做得很好。”

“春獵快到了。你們都是習武之人,去了好好玩。阿鈺已經喊了好久了,吵得朕頭疼。”

陸懷鈞躬身:“是。”

走出御書房時,日光正好。厲翡跟在陸懷鈞身後,穿過長長的宮道。硃紅的牆,琉璃的瓦,灰白的天空。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進宮時的緊張,此刻已經沒有了。

走到宮門口時,迎面碰上一個人。

京兆尹,那個在公堂上攥著陸懷鈞的手喊“誤會”的圓臉胖子,一看見陸懷鈞,臉上的笑堆了一層又一層,快步迎上來。

“陸指揮使!巧啊巧啊!”

他拱著手,聲音洪亮,“下官正要去向陛下稟事,不想在此遇見大人——”

陸懷鈞微微頷首,語氣客氣:“京兆尹大人。”

京兆尹的目光轉向厲翡,臉上的笑更深了幾分,躬身行禮:“淮陽侯夫人。”

厲翡愣了一下。她應該回禮的,應該說甚麼“京兆尹大人客氣了”,或者福一福身,但不知道該怎麼做,乾脆點了點頭

京兆尹沒有在意,又寒暄了幾句,快步走了。

厲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誥命夫人,是不是要學禮儀?”

陸懷鈞拉起她的手,往馬車方向走。“不需要。”

“可是剛才——”

“你不需要。”

作者有話說:翡姐遇到了難題,她無法命名混合了興趣、憐憫、慾望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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