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在場 他在想甚麼,她從來不知道。
厲翡睡得很沉。
確實跑了一天, 回來又是一番勞累。翻牆出城,殺人,又坐了一日的馬車, 樁樁件件都耗體力, 何況中間還夾著書房那檔子事。
她甚至不知道昨夜陸懷鈞上沒上床。醒來時身邊的位置是涼的, 被褥平整,枕頭上沒有壓痕, 像根本沒人躺過。
厲翡躺了片刻, 盯著帳頂發呆。從甚麼時候開始, 她對身邊人失去警惕到如此地步了?
丫鬟端著銅盆進來, 笑眯眯的, 聲音輕快:“夫人, 侯爺卯時就出門了。說夫人昨夜睡得晚, 讓我們不要吵您。”
“侯爺還說了,”丫鬟一邊鋪床一邊繼續, “夫人若是醒了, 去書房看看。他留了東西給夫人。”
厲翡瞬間清醒過來, 又去書房, 還好伺候梳洗的丫鬟和昨日書房外敲門的不是同一個。
她心裡罵了一句, 面上不顯, 由著丫鬟給她梳頭。今日梳的是尋常髮髻, 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丫鬟一邊梳一邊笑, 從銅鏡裡看著她,欲言又止。
厲翡瞥了她一眼:“想說甚麼?”
丫鬟抿著嘴笑了一下:“奴婢是覺得, 夫人和侯爺感情真好。”
厲翡的手頓了一下。
像每一個話本子都有的丫鬟,她語氣欣喜地開始數著:“侯爺每日出門都要囑咐我們照顧好夫人,夜裡回來再晚也要先去看看夫人睡了沒有。昨兒還讓廚房特意留了夫人愛吃的菜……”
“府裡上下都說, 夫人和侯爺這般恩愛,定然很快會有子嗣的。”
厲翡看著銅鏡裡的自己,自離開浮雲城後,她便不太想偽裝脾性,也不需要裝作臉紅,淡然聽著。
也說不清現在是假夫妻還是真夫妻了,假夫妻至少不會如昨日那樣,真夫妻更不會如他們一樣。
丫鬟應了一聲,福了福身退出去。門合上時,厲翡聽見廊下女孩們小聲說笑,也不知她們會怎樣看她,江湖女子,與侯爺琴瑟和鳴,莫名失蹤又帶著一身血回府,又有書房那樁……
厲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燙。她沒臉紅。
書房昨日那場狼藉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書案的墨漬擦掉了,絨毯換了一張新的。毛筆換了一排新的,整整齊齊掛在筆山上。
那對碎掉的青瓷兔子不見了,換了一對玉質的,臥著兩隻鹿。
厲翡看了一眼,心想陸懷鈞倒是會挑,鹿比兔子安靜多了,不會翻白眼罵人。
嬌嬌的話本被拿走了。書案上那摞卷宗還在,壓在最上面的是幾張紙,是陸懷鈞的筆跡。
“我已將雲州案卷宗梳理過,涉案人和相關事務都有記載,經核對後都在此處。”
厚厚一疊紙每一頁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職、時間,厲翡硬著頭皮看完第一頁,就又想躺回床上睡覺,勉力堅持又翻了一張。
又是陸懷鈞的字,彷彿能聽見他略帶笑意的聲音:“知你不願看,可翻至末尾。”
厲翡一下翻到最後,最終圈出了兩個人。
原工部侍郎,現太常寺卿,陳鶴亭。
原都水司郎中,現光祿寺少卿,許欽。
旁邊附著小字。
陳鶴亭,瑞安二年任工部侍郎,督建雲州堤壩。瑞安四年調任太常寺卿,時年四十一。此人謹慎寡言,不攬權,調任後深居簡出,極少與朝中往來。
許欽,瑞安二年任都水司郎中,主管河道疏浚、堤壩修築。瑞安四年調任光祿寺少卿,時年三十八。此人精明能幹,擅逢迎,與工部上下交好,人稱“八面玲瓏”。
厲翡盯著那幾行字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她見過陳鶴亭的夫人,與謹慎寡言不同,倒是個極為圓滑的人。
她轉身去翻那摞積壓的請帖。足足有十多張,她前幾日心煩意亂,也沒想著去甚麼宴會。
且大公主宴會那一遭,厲翡現應是美名滿京城。
太常寺卿夫人的帖子就在第三張,日期恰好是今日。
厲翡拿著帖子走出書房,在廊下找到管事。
“這個,今日去。”
管事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面露難色:“夫人,這帖子是七日前前送來的。按規矩,該先回個拜帖,約好日子再去。這般貿然登門,怕是不合禮數。”
厲翡看了他一眼:“我是惡客,不講禮數。”
管事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躬身應了一聲,轉身去備車馬和禮物。
馬車停在陳府門口時,日頭正烈。門房接過帖子,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幾變,忙不疊地往裡通報。
陳夫人親自迎出來的。
她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髮間簪著一支白玉簪,笑容得體,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淮陽侯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陳夫人福了福身,語氣客氣得恰到好處。
厲翡學著她的動作還了半禮,語氣隨意:“來得唐突,陳夫人莫怪。在府裡悶得慌,出來走走,恰好看見貴府的帖子,便來叨擾了。”
陳夫人笑意深了幾分,伸手引她往裡走:“夫人能來,是敝府的榮幸。今日正好設了賞梅宴,幾位夫人都在,熱鬧得很。”
陳府的花園比公主府小得多,卻佈置得精緻。幾株老梅開得正好,紅白相間,暗香浮動。廊下襬了幾張桌案,上面擱著茶點果品,幾位夫人正坐在那裡賞花閒聊。
厲翡一眼掃過去,沒有生面孔。都是那日在公主府見過的,除了那位王夫人,還有一位她不認識的,三十出頭的年紀,眉目溫婉,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
陳夫人引著厲翡入座,又指著那位不認識的夫人介紹:“這位是光祿寺少卿許大人的夫人,許夫人。”
許夫人站起身來,朝厲翡福了福身,聲音輕柔:“見過淮陽侯夫人。”
厲翡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許夫人生得不算出眾,勝在一雙眼睛乾淨,看人時帶著一種溫吞的和氣。
陳夫人在一旁笑道:“許大人從前在工部任職時,與我家老爺是同僚。兩家走得近,許夫人便常來坐坐。”
厲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原來如此。許大人如今在光祿寺,事務可繁忙?”
許夫人笑了笑,聲音還是柔柔的:“還好。比不得從前在工部的時候,如今清閒多了。”
厲翡點了點頭,這兩位都是從工部調任閒職,陳鶴亭是平調,許欽倒是升了一品,這麼一看還是許欽更可疑些。
陳鶴亭沒有露面。陳夫人說他在書房看書,身子不好,不耐應酬。
厲翡也沒有追問,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花廳的佈局,窗子的朝向,廊下的守衛。
太常寺卿是閒職,府裡的守衛也不多,比公主府差遠了。
她一個人潛入,全身而退,毫無問題。
到了午時,屏風後頭傳來腳步聲。
一箇中年男人從裡面走出來,穿著石青色的家常直裰,身形清瘦,面容和善,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溫吞,便是陳鶴亭了。
陳夫人坐在她身側,佈菜斟茶,殷勤得恰到好處。
厲翡注意到,她給陳鶴亭佈菜的動作很自然,夾一筷筍尖,擱在碟子邊緣,又舀了一勺湯,放在旁邊。
陳鶴亭只是低頭吃,吃到合胃口的微微點一下頭。陳夫人便記住了,下一筷又多夾了些。
厲翡看著他們,確實是夫妻感情和睦。
她和陸懷鈞坐在一起吃飯時,偶爾是筷子打架搶著吃菜,到後來陸懷鈞也不和她搶了,一味地讓著。
一旁的陳鶴亭還在低語:“若娘,我只是身子不好,還是能自己夾菜的。”
陳夫人嗔道:“你呀,平日就勞累,總要讓我有些事做。”
陸懷鈞對她,是這樣的愛嗎?
厲翡不喜歡自欺欺人。她也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小女孩,從來沒有否認過陸懷鈞愛她。
不論用甚麼去衡量,父母之愛子,也不過如此。把她的一切都安排妥帖,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連她身上的傷都記得比她自己還清楚。
可總覺得不似夫妻之愛。
雖然厲翡並不知陳鶴亭夫妻吃個飯都在推來拒去是為甚麼。
席間觥籌交錯,夫人們聊著京中的家長裡短。沒有人再問厲翡子嗣的事,上次王夫人的教訓還在眼前。
厲翡樂得清閒,低頭吃菜,偶爾應一兩聲。
許夫人坐在她斜對面,安安靜靜地喝湯,不怎麼說話。旁邊的人跟她搭話,她便輕聲細語地回兩句,不熱絡也不冷落。
厲翡多看了她幾眼,心想這位許夫人倒是和許欽的“八面玲瓏”不太像。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丫鬟踉踉蹌蹌地跑進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夫人……夫人!不好了!神機處的人來了,把老爺帶走了!”
花廳裡的笑聲戛然而止。陳夫人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她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寸,臉色白得像紙。
“你說甚麼?”
丫鬟跪在地上,聲音發顫:“神機處的人說,許大人貪汙,奉旨拿人。已經把許大人從府裡帶走了,說是要押回神機處審問。”
許夫人手裡的湯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軟倒在地。
旁邊的夫人連忙去扶,許夫人的手抓著桌沿,指節泛白,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嘴唇一直在抖。
花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厲翡,看熱鬧的,帶著恐懼的。
厲翡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神色不變。
許夫人卻掙開了扶住她的夫人們,扶著桌沿挪過來,眼淚流得更兇了,抓著厲翡的袖子。
“厲夫人心善,能、否……向陸指揮使求個情,我夫君他……他不會的……他不會貪的……”
女人滾燙的淚跌在她裙襬上,方才抿著嘴笑的夫人已滿面是淚,攥著那點衣袖,好似甚麼救命稻草。
場面中人應當握著她的手,懇切地說幾句“我也沒辦法”之類的敷衍言詞。
厲翡俯下身去,沒有遲疑地拽開了那隻手。
常居閨閣的夫人自然沒甚麼力氣,只稍稍用力,就被推回去。
許夫人跌在地上,以拳捶地,陳夫人走過來扶她,低聲安慰了幾句。
厲翡不管這些,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朝陳夫人微微頷首:“今日叨擾了。改日再來拜訪。”
陳夫人張了張嘴,想說挽留的話,又咽了回去:“夫人慢走。”
厲翡走出花廳時,回頭看了一眼陳鶴亭,他神情平靜,並不見畏懼,只是牽著陳夫人的手。
身後又傳來許夫人壓抑的哭聲。
厲翡並沒有甚麼善心,也只是想到陸懷鈞這些年,原來都是在做些這樣的事。
所謂孤臣,如花廳中其他夫人望來的目光一樣,他本身就是一柄懸在朝臣頭頂的刀,自然就無親無友。
厲翡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長街上燈火稀疏,行人寥寥,夜風捲著枯葉從青磚地上刮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當夜長裕來送信。
“夫人,指揮使讓屬下轉告,許欽的事和雲州案無關。讓夫人好好休息,不必擔憂。”
厲翡接過信。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端正。
“許欽貪汙案與雲州案無關,勿念。”
她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他呢?”
長裕垂下眼:“指揮使在神機處加班加點,這幾日都歇在衙門裡。”
厲翡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長裕站在那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長裕都會來,每天都是一樣的話。案子還沒審完,指揮使脫不開身,夫人好好休息。
厲翡原本以為還要面對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緒,被他那夜的大膽攪得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現在好了,人都不在,她想面對也面對不了。
厲翡忽然覺得,陸懷鈞就是故意的。
把她拋在半空中,懸而不能決,像那天晚上一樣,不上不下地吊著。
她有時候會想,陸懷鈞是不是在躲她。
就像她逃去京郊那次一樣,他也在逃,用公務做藉口。
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像,他走的時候從容得很。
厲翡想不明白,也不想想了。
第七天夜裡,厲翡開始找些正事做,面前攤著那份殺人報告。
寫了幾個字就停了筆,時間寫了,地點寫了,原因寫了“對方全責”,然後就開始發呆。
人數,沒數。她殺了幾個,長裕殺了幾個,鍾斐捅了一個,她哪記得那麼清楚。她用炭筆在紙上戳了幾個點,又劃掉了。
這樣寫肯定不行。
厲翡從書架上抽出一份陸懷鈞的舊文書,想照著抄。
他的文辭工整,條理清晰,每一個案子都寫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連殺了幾個人的傷口位置都寫得明明白白。
她抄了兩行就抄不下去了,感覺交到神機處會丟臉。
厲翡把筆擱下,盯著房梁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摸到書案邊緣。
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日被抱到書案上時還被硌到了,如今才覺得不對勁。
她的指尖順著那道劃痕往桌底探,觸到一個凸起。
是暗格。
摸索著按了一下,咔嗒一聲輕響,一個小抽屜彈出來。
三枚追魂針,用絹帕包著,針尖有些磨損,顯然是用過的。
幾片刀片,薄如柳葉,邊緣鋒利,在光線下閃著冷芒。
幾枚銅製的箭簇,已經有些發暗,像是放了有些年頭。
一截斷掉的袖箭,只剩半截,箭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非”字。
都是她用過的。
厲翡蹲在那裡,看著那些暗器。
她認得每一枚。追魂針是潞州那夜射出的,刀片是幽州那夜劃傷他右臂的,箭簇是滄州那夜從他腰側擦過去的。
這些應該出現在神機處的證物房裡,而不是這裡。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枚箭簇,冷鐵在指腹下微微滾動。
陸懷鈞把它們收在這裡,收在他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另一樣被包起來的,厲翡起初沒認出是甚麼,看到書案上的玉製小鹿才想起,那是那夜摔碎的青瓷兔子碎片。
厲翡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知道關於陸懷鈞的事,一直很少。
他這個人說得少,做得多,想得更多。
他在想甚麼,她從來不知道。
就比如現在,陸懷鈞懷著甚麼心思做這些的。
作者有話說:翡姐你在試圖想他怎麼想的時候,就完蛋了呢
陸大人很顯然在搞一點,欲擒故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