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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當知我 “你可以玩弄我。”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50章 當知我 “你可以玩弄我。”

這場架終究沒有打成。

厲翡走進花廳時還很茫然。她原想著進門就動手, 先踹一腳,再拔匕首,逼陸懷鈞拔劍, 就不需面對言語。

她滿身血跡, 袖口好幾處豁口, 一看就很適合再酣暢淋漓地打一架。

可陸懷鈞快步走到面前,從上到下把她看了一遍, 只是輕聲說:“夜裡冷, 快些進去。”

夜風確實很冷, 指尖僵硬無法動彈, 厲翡一肚子的狠話也被冷風吹回去, 洩了氣似的跟著陸懷鈞進府。

厲翡拎著燈籠, 身旁的人影子拉得很長, 最終狀似無意地踩了幾下他的影子。

晚飯是陸懷鈞特地吩咐廚房留好的。

蜜釀冬筍碼在青瓷碟裡,冬筍切成薄片, 又用高湯煨過, 琥珀色的蜜汁裹著筍尖, 泛著油亮的光, 入口鮮甜脆嫩, 汁水在齒間綻開。

櫻桃肉更是講究, 三層五花燉得酥爛, 紅豔豔的色澤鮮亮, 甜鹹交織。

厲翡坐在桌邊,端著一碗粳米粥, 喝了一口。粥熬得濃稠,米粒都開了花,滾燙的, 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陸懷鈞坐在對面,面前也擺了一副碗筷,卻沒怎麼動。

“好吃嗎?”

厲翡夾了一塊櫻桃肉,含混地“嗯”了一聲。

“廚房新請的廚子,原先在親王府上做事的。擅長淮揚菜。”

厲翡又“嗯”了一聲,低頭喝粥,不想看他。

可餘光裡全是他。

他換了家中常服,溫潤的蒼青色直裰,領口微敞。頭髮半束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幾乎要想不起陸懷鈞冷峻的模樣了,像盤子裡蒸軟的糖粉糕,望之可親。

鍾斐所看見的少年陸懷鈞,厲翡只記得他追殺自己的模樣,殺氣凜然,雙眸冷然。

丫鬟端了茶上來。茶湯碧綠,配著糖粉糕剛好。雪白的糕體撒著細細糖霜,正中一點紅曲。厲翡拈起一塊,鬆軟綿密,稻米清香在舌尖化開。

侯府的菜色總是很合胃口的。

陪著她吃飯的人只垂著眼喝茶,嘴角彎了彎。

她吃第三塊的時候,忽然注意到他腰間多了新荷包。石青色的緞面,繡了一隻玄貓。小貓通體烏黑,眼睛是兩粒金線繡的,圓滾滾的身子,張牙舞爪,爪子尖尖的,像要撓人。

小巧玲瓏,卻兇得很。

厲翡盯著那隻荷包看了兩息,確實比她繡得好。陸懷鈞那隻醜荷包從浮雲城掛到京城,滿京城見過他的人都知曉淮陽侯夫人驚世駭俗的繡工。

如今兩隻荷包並排,看著更是……不提也罷,有些丟臉。

“給你的。”陸懷鈞解下來,放到她面前。

“……我不要。”她嘴裡還含著糕,聲音含糊。

“已經掛在夫人身上了。”他語氣平淡。

厲翡低頭一看,那隻黑貓正伏在她腰側,金線眼睛在燭光裡一閃一閃的,張牙舞爪的模樣,和她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轍。

她伸手去扯,卻越扯越緊。這人為了不讓她有摘下來的機會,好似用了特別的繩結系法。

厲翡抬眼看他,無語道:“至於嗎?”

始作俑者自然不會幫忙,厲翡扯了兩下放棄了。

丫鬟來收拾碗碟時,看見厲翡袖口和衣襟上的血跡,嚇得手裡的盤子差點摔了。

厲翡托住碗碟,聽得一聲短促的驚叫,丫鬟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夫、夫人,您受傷了?”

厲翡低頭看了一眼,斗篷領口一圈狐貍毛血跡斑斑,乾涸後冷硬的暗紅,袖口和衣襟上也有幾道濺上去的血痕,看上去像從哪個兇案逃走的殺手。

她才想起來,正常人應該被嚇到的。殺人殺慣了,忘了別人見血會怕。

“沒事。不是我的血。”

這般好像更嚇人了。

丫鬟張了張嘴,臉色還是白的,端著盤子的手指在發抖。陸懷鈞微微側了側臉,丫鬟如蒙大赦,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吃完了先去換衣裳。”

已是深夜了,深冬也沒有蟲鳴,回正房的路上一片安靜。

嘴閒下來彷彿應該說些甚麼,又無從說起,厲翡梳理腦海中的正事,深吸了一口氣,待會兒還是有話說的。

把陸懷鈞推去書房,厲翡開啟衣櫃,比她剛住進來那天又添了些新的。

是甚麼時候添的,她從來沒問過,他也從來沒提過。

就連今早翻牆穿的衣裳,從內到外,也全是陸懷鈞讓人裁的。

她繫好衣帶,手拂過柔軟的衣料,忽然覺得有些沒辦法找他打架了。

在浮雲城待了三個月,已覺處處都是陸懷鈞的痕跡,在京城更甚。

甜膩的點心,好吃的菜色,每日的薰香,新衣裳,衣食住行盡數包攬,厲翡完全沒有操心過這些,就被困在此處。

古話說得好,富貴溫柔鄉是英雄冢。

陸懷鈞很聽話地等在書房。

她走到門口時,他正坐在自己那半的書案邊,手裡拿著一份卷宗,看起來毫無異常。

就好像厲翡出門辦事前給他遞了話,而不是翻牆跑的。

厲翡心裡莫名理虧,轉念一想她明明不講理。既然陸懷鈞要當藥浴那夜的事沒發生過,她就也當甚麼都沒有。

她說起正事,神色冷了些:

“我問了孟嬤嬤,她不曾見過姓蘭的中年男子。”

陸懷鈞在她坐過來時就放下了卷宗,專心致志盯著她。

厲翡把路上的事說了一遍。

長命鎖的截殺,那十幾個黑衣人厲翡只見過被活捉的絡腮鬍子,按厲翡的記性,她見過的人臉都不會忘。

長命鎖必然有她不知道的人手,掌握在蘭狗手上。

嬌嬌曾說過的話又響起。

“長命鎖所圖之事很深,你腦子不好別摻和。”

陸懷鈞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一下,厲翡從思緒中回過神來,轉述鍾斐的話。

“在世的人中,從孟嬤嬤口中得知血脈秘密的可能性最大。陛下也是這麼說的。”

陸懷鈞點了點頭:“孟嬤嬤既已進宮,陛下會問清楚的。”

厲翡頓了頓,想說陸崇川這個名字。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但蘭狗年紀那麼大,在陸崇川死前接觸過他,也不是沒有可能。

宮中無人提及他。可陸家人,厲翡又不好問出口,把這三個字咽回去,換了一句:“我想查嬌嬌是誰。”

“嬌嬌。我想找他本來的身份。”

陸懷鈞沒有問為甚麼,神情平靜,將燭火挑得更明亮些。

厲翡又補了一句:“嬌嬌是蘭狗親自帶走的,也是長命鎖建立那一年。”

她對使喚陸懷鈞做事是沒甚麼感覺的,使喚他去找嬌嬌的身份又不同,嬌嬌畢竟策劃過好幾次殺他。

“十四年前,他殺了一個人。那人通詩書,家中有財,我猜是官宦人家。官府查了三個月,沒找到兇手,案卷應是以懸案定的。”

陸懷鈞垂下眼,厲翡說得很肯定,這些話不假思索,定然是反覆思考過。

“查三個月以上的,基本是州郡一級的案子。縣衙沒有那個財力,京城附近的卷宗儲存最全,可以先從京畿開始。”

陸懷鈞抽過一張地圖,筆尖點在京城,厲翡靠過來看,二百四十五個州密密麻麻,看得頭皮發麻。

陸懷鈞似能猜到她心中所想,筆尖劃過幾處:“總比找一千餘個縣好些。”

厲翡定睛去看,被劃去的是一些邊陲州郡,又聽著他講:“況且你說他擅寫話本,必定在紙業和造版盛行之處,十四年前,能有此等盛景的州郡不足一半。”

厲翡點了點頭,手跟著劃了幾下,都沒察覺她要把陸懷鈞從地圖前擠出去了。

他也不惱,轉到她的書案上抽出那冊嬌嬌留下來的話本。

“還要借用一下,有他的筆跡。”

厲翡此刻確實是有些服氣了。他用簡單的幾句話,將一切說得很清晰。

用他的腦子真的很方便,像可以把自己的腦子閒置一樣。

她感嘆著,坐回自己那半邊,道了聲謝。

陸懷鈞在翻動那冊話本,驚訝道:“夫人竟然會說謝。”

厲翡別開眼,喝了口茶:“說得我是甚麼無禮之人。”

正事談完了,厲翡心中尚且紛亂,都沒想到書房只有兩人,陸懷鈞為甚麼要叫夫人。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隔著書案相對而坐。

厲翡知道該走了。可目光不自覺落在陸懷鈞翻弄書頁的手上,泛黃的紙張襯得手指更加修長如玉。

陸懷鈞忽然開口:“翡娘。”

厲翡抬起眼。燭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分明。那雙烏黑的眼睛看著她,分明又不一樣了。

他說:“我有話問你。”

厲翡的手指頓了一下。“甚麼?”

“你今日翻牆出去,”他的聲音很輕,“是不是在躲我?”

厲翡張了張嘴,想說沒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索性說了實話。

“你若不是陸懷鈞,我就可以玩弄之後殺掉你。”

這明明是一句威脅,陸懷鈞卻一點都不害怕,眼底漫上淺淺笑意。

“你可以玩弄我。”

他聲音低下去,忽然伸出手,熟稔地探進她的袖口,指尖從手腕內側滑過,觸感涼絲絲的,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慄。

手指勾住她藏在袖中的匕首,輕輕抽了出來。

匕首擱在書案上,刃口映著燭光,冷冽如霜,等著誰來拿。

“也可以殺掉我。”

真是瘋了。

厲翡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現在都不避人了嗎?”

陸懷鈞唇上那道結痂的傷口還沒脫落,燭光裡泛著一點暗紅,像乾涸的梅瓣。

厲翡盯著那道傷口,想起那是她咬的,忽而心亂如麻。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她說不清。浮雲城的洞房夜,屏山寺的禪房,雨夜的對決,五河城的馬車,藥浴的水聲——每一步都在把她推向一個她不想面對的事實。

在決定不殺他之後,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陸懷鈞離她很近,一樣的薰香味交融在一起,厲翡滿身的血腥味都淡下去。

“翡娘,可是那天你很喜歡。”

他手指抬起來,輕輕點在她眼尾,帶著薄繭的粗糲觸感。

“你哭了。”

厲翡的呼吸一窒:“我沒有。”

陸懷鈞沒有反駁,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指尖。

已經摸不到那滴淚了,卻像在看著彌足珍貴之物。

“我聽見了。你那時喊了我的名字。”

厲翡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書架。

陸懷鈞跟上來。他沒有伸手碰她,只是站在那裡,擋在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她不得不仰著臉看他,視野裡全是他——他的下頜,他的喉結,他唇上那道疤。

陸懷鈞低下頭,離她越來越近。

厲翡偏過臉,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熱得她渾身一顫。

“翡娘不是要玩弄我嗎?”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差一些咬上耳垂。

“怎麼不玩?”

厲翡咬住下唇,不說話。她的手指在身側蜷起來,指甲陷進掌心。

陸懷鈞垂下眼,看見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那道細長的擦傷。血已經凝了,結成一道暗紅的痂,橫在指縫間。

托起她的手,舉到眼前。

厲翡想抽回來,他不放。

陸懷鈞低下頭,舌尖輕輕舔過那道傷口。

厲翡的呼吸徹底亂了,濡溼的,溫熱的,帶著微微的刺痛。

手指在他掌心顫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上化開,淡淡的,鐵鏽一樣的味道。

“怎麼受的傷?”

厲翡幾乎說不出話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乾澀,發緊,每一個字都要從縫隙裡擠出來。

“……匕首擦過去的。沒事。”

厲翡貪戀色相。她從來都承認。她愛看好看的人,愛嘗好吃的東西,愛那些讓她舒服的、愉悅的、不用負責的事物。

可他說“愛”。她不會說愛。

愛是連綿的傷病。是割開又長好的疤,是永遠在滲血的傷口,是碰一下就疼得縮手的舊患。

陸懷鈞鬆開她的手指,卻沒有放開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輕輕一提,把人抱上了書案。

案上的卷宗被她坐得歪了,毛筆滾落在地,發出一聲輕響。硯臺裡的墨汁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襬上,洇開一小片墨色的花。

厲翡坐在書案上,終於比他高了。

陸懷鈞仰著臉,燭光灑落,照得分明。

他和從前不一樣了,像是要扔掉那層剋制的皮囊,變成夢中引誘她的狐貍精,眉眼又變成陸卿文的模樣。

完全不管秘法的痛苦,笑意淺淺地望過來。

“翡娘想怎麼玩弄,不如教教我?”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請求,又像是在邀請。

厲翡的腦海轟然炸開。

他仰頭看著她的樣子,讓她想起那些夢。

山匪把過路的小姐擄進山寨,紅綢纏腕,金絲軟甲。神仙被貶下凡間,白衣染血,跪在雪地裡仰頭看她。

狐貍精的尾巴纏上她的腰,耳尖泛紅,冷著臉勾引她——還有兄弟,面容相似的一對璧人,一冷一熱,一明一暗。

那些夢紛至沓來,像被風吹散的紙頁,一張一張在她眼前翻過。

每一個夢裡,都是他。都是陸懷鈞的臉。都是那雙烏黑的、深不見底的、此刻正仰頭看著她的眼睛。

她這次太清醒了,清醒得無法躲藏。

陸懷鈞看著她,就更加無法逃避。

厲翡的呼吸亂了,睫毛在顫,手指攥著書案的邊緣,指節泛白。

面容在燭光裡泛著薄紅,唇微微張著,像在等甚麼。

陸懷鈞握住她的手,牽著她,放在自己領口。

第一顆釦子。玉質的,溫潤,冰涼。

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帶著她,把那顆釦子從釦眼裡推出來。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低啞,剋制,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不告訴我,我怎麼知曉如何讓你歡喜呢?”

厲翡的手指觸到他的面板,溫熱滾燙的,心跳在她掌心下跳動,急促而有力。

作者有話說:在陰溼道路上轉向變成了釣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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