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等歸人 她朝前走了一步
“朝廷給我加錢了, 憑甚麼還給蘭狗賣命?”
其實很久沒有見血,殺意在胸中燃起,竟然有些陌生, 厲翡側身閃過迎面的刀鋒, 反手一肘砸在那人臉上, 一聲清脆的爆響。
“非羽,你不得好死!”
還有一聲慘烈的哀嚎。
厲翡俯身, 拎起那人的衣領, 瀕死的眼睛血絲鮮紅, 渾濁中滿是恐懼和慌亂, 好似想哀求她的憐憫。
隨後一鬆手, 頭重重地砸進泥地裡, 屍體最後聽見厲翡的聲音。
“總有一日我會親手殺了他。”
不是為了哪個人。嬌嬌, 她自己,陸懷鈞——都攪在一起, 分不清了。
絡腮鬍子被厲翡逼得連退三步, 長刀舞得虎虎生風, 卻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蘭狗就派你們來?”她一腳踹翻一個, 匕首在指間轉了個圈, “看不起誰呢?”
長裕擋在馬車前面, 劍光霍霍, 攔住了兩個試圖從側面偷襲的黑衣人。年輕人額角沁出了汗, 手上的劍卻沒亂,一招一式都是神機處教出來的路數, 路數紮實。
厲翡餘光掃了一眼,心想陸懷鈞教得還行。
鍾斐在車廂裡,手裡攥著短刀, 臉色發白,但依舊護在孟嬤嬤身前,目光很難捕捉到厲翡的身影。
她承認陛下說得對了,若是在敵方,非羽便要不擇手段斬殺。
孟嬤嬤被顛簸和喊殺聲嚇醒了,睜開眼看見車簾外刀光劍影,嘴唇哆嗦了一下。
鍾斐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安撫道:“嬤嬤別怕,沒事的。”
馬車後頭的動靜漸漸小了。幾個黑衣人見勢不妙轉身就跑,靴底踩過枯草,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絡腮鬍子也想跑。厲翡追上去,匕首抵住他的後頸。
“別動。”
絡腮鬍子僵住了。厲翡正要下手,長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急促——
“夫人,留活口!”
她的手腕頓了一下。匕首懸在半空,刃口貼著絡腮鬍子的面板,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哦。”
厲翡收了匕首,改用刀鞘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人敲暈。絡腮鬍子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長裕鬆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繩子蹲下來捆人。
厲翡站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有點丟臉。她殺人殺慣了,忘了還有審問這回事。
“下次記得提醒我。”
長裕手上動作沒停,悶悶地應了一聲:“……是。”
鍾斐從車廂裡出來,踩著腳凳跳下馬車,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厲翡。
“夫人下手真利落。”
厲翡把匕首上的血往屍體衣服上擦了擦:“那是。”
逃回去的人不會有好下場,她知道蘭狗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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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大人坐在黑暗中。
燈沒有點。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只有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著。
傳回截殺失敗訊息的報信人跪倒在地,大氣不敢出。
蘭大人沒有動怒,報信人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她、她說要殺了您……她說朝廷給她加錢了,她說……”
“行了。”
蘭大人的聲音不高,報信人卻像被掐住了喉嚨,一個字也不敢再說。
暗室安靜了片刻。月光移了移,照亮蘭大人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很好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此刻卻微微蜷著,指尖泛白。
“她當然會這麼說。”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是我教的。嘴硬心狠,翻臉不認人。”
他頓了頓。
“可她不該背叛我。”
蘭大人的腳步聲移開,一步一步,不緊不慢,走到窗邊。夜風和月光一併灌進來,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
“周謹被抓之後,沈家和鄭家如何?”
身後傳來阿鐘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惶惶不可終日。沈千山已經收拾細軟了,想跑。鄭家……鄭家把早年經手的文書燒了一部分。”
蘭大人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阿鍾從陰影裡走出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原本清俊的臉此刻扭曲著,額角青筋暴起,牙關緊咬,在忍受甚麼巨大的痛苦。
“父親。”他聲音發顫,“太疼了。”
蘭大人終於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孩子,你要知道是誰讓你遭受痛苦。”
他聲音幽冷,“你本來可以堂堂正正走出去的,現在不行了。”
阿鐘的嘴唇哆嗦著,額頭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他的手抓著門框,指節泛白,木頭上刻出深深的指痕。
“是……是非羽。”他咬著牙,“是她害的。”
蘭大人點了點頭。
“對。是非羽。是陸懷鈞。是那些擋在我們路上的人。”
他走回來,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鐘的肩膀。動作很輕,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
“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阿鍾咬著牙,點了點頭。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蘭大人收回手,重新看向廟門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
第一次見厲翡,是在雲州。大水剛退,到處是淤泥和腐爛的氣味。一座倒塌的房屋前,瘦弱的女孩坐在房樑上,嘴唇發紫,四周全是水,水面上漂著腫脹的屍首。
那女孩看見他,沒有哭,沒有喊,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很亮,像淬過火的刀,他一眼看出來是徹頭徹尾的恨。
恨人,恨天,恨地。
她問:“你可以不讓我死嗎?”
蘭大人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孩子和他是一類人。
他把女孩帶走了。教她殺人,教她用暗器,教她怎麼在最短的時間裡取人性命。她學得很快,快到他都覺得驚訝。
非羽。非金非石,非木非羽。子夜流光,收魂之人。
他以為非羽會一直是他手裡的刀。
可刀有了自己的意志。她不肯殺陸懷鈞。她明明知道陸家參與了雲州案,明明知道陸懷鈞是陸家的人,她卻不殺他。
他不懂。
非羽不是涼薄嗎?她不是對誰都只有淺淺的憐憫嗎?為甚麼對陸懷鈞不一樣?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用八年鍛造的刀,成了對手的物件。
蘭大人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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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重新上路。長裕把絡腮鬍子捆了扔在車轅上,嘴裡塞了塊破布。
車廂裡,鍾斐坐在厲翡對面,手裡還攥著那柄短刀,刀尖上沾了點血——方才一個黑衣人想從車窗翻進來,被她一刀捅在肩膀上,慘叫著摔下去了。
厲翡看了她一眼:“身手不錯。”
鍾斐把刀收進鞘裡,語氣平淡:“陛下身邊的人,不會兩手怎麼行。”
馬車顛簸,燈籠在車轅上搖晃,光影在車廂裡晃來晃去。
“你方才說,”她開口,“朝廷給你加錢了?”
厲翡靠在車壁上,正在用帕子擦匕首上的血。聞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嗯。”
“所以你就……叛變了?”
“鍾司長,我棄暗投明不行嗎?”
厲翡把匕首插回鞘裡:“加錢可以解決世上多少事情。”
鍾斐沉默了片刻。
“我以為……是陸指揮使的美人計呢。”
鍾斐神色坦然,不像在調侃,厲翡張了張嘴,想說“放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美人計。
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攪起一些不該有的畫面。浴桶裡的水,滾燙的指尖,落在頸側的吻。
她別開眼,開始擦刀鞘。
“不是。”她說,語氣硬邦邦的。
鍾斐沒有追問,只是嘴角彎了彎。
馬車又行了一段,長裕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夫人,按神機處的規程,殺人要寫文書報告。時間、地點、原因、見證人,都要寫清楚。”
厲翡抬起頭,看著車簾上長裕模糊的影子。
“誰的規定?”
長裕沉默了一瞬。
“……陸指揮使。”
厲翡手裡的帕子被她攥成一團。
她低下頭繼續擦手,擦了兩下,又抬起頭,語氣不善:“他人又不在,寫甚麼寫?”
長裕的聲音更小了:“規矩就是規矩……回京之後要補的。”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鍾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假裝沒聽見。
厲翡把腳從對面座位上放下來,掀開車簾,探出頭去,對著車轅上那個被捆成粽子的絡腮鬍子又踹了一腳。
絡腮鬍子悶哼了一聲,沒醒。
厲翡縮回車廂,語氣硬邦邦的:“陸懷鈞現在也只有七分了。”
鍾斐沒忍住笑了一聲,厲翡瞪了她一眼。
鍾斐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安靜了片刻,厲翡忽然開口,語氣恢復了平靜:“蘭狗不知道來的是我。他想殺的是孟嬤嬤。”
鍾斐點了點頭:“所以他的目標是滅口。”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孟嬤嬤坐在角落裡,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有說話。
她閉著眼,呼吸很輕,像是在打盹,但厲翡知道她沒有睡著。
老人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孟嬤嬤睜開眼,看著車頂,忽然嘆了口氣。
“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以為自己早就是個死人了。沒想到,還有人惦記著要我的命。”
厲翡看著孟嬤嬤的側臉,燭光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
“嬤嬤,您見過一個人嗎?姓蘭。大概這麼高,瘦,清癯,眉眼很淡,看著像讀書人。”
孟嬤嬤想了想,搖了搖頭。
“有些粗略,不太記得了。”
厲翡垂下眼。
長裕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夫人,指揮使可以畫像。依照您的描述,就能畫出來。”
厲翡“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圈。
今夜其實有很好的月亮,融化的凍土摻著細碎的冰凌,折射出閃閃的光彩。
於是很容易想起嬌嬌。
“長裕,神機處可以調閱舊檔嗎?”
“甚麼舊檔?”
“大約在十四年前。沒找到兇手的殺人案。”
長裕沉默了片刻:“可以。但很難。那都還是先帝在時的事了。卷宗存得多,要找很久。”
厲翡點了點頭。
她想找嬌嬌是誰。那個人連死都不肯留下名字,話本上只畫了一枝枯梅。
她更想知道蘭大人是誰。他從哪裡來,為甚麼要殺陸懷鈞,為甚麼知道那個血脈的秘密。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但線頭已經在她手裡了。
馬車駛近城門時,夜色已經深透了。
厲翡靠在車壁上,腦子裡還在轉那些事。絡腮鬍子要審,嬤嬤要送進宮,神機處的舊檔要查,蘭狗的下落要追。
一件事接一件事,排得滿滿當當,但都是明日的事情了。
今夜她沒有藉口了。
理智回籠,公事也做完了。
馬車停了。
長裕和鍾斐要帶孟嬤嬤進宮,厲翡跳下馬車,抬頭看了一眼。
遠處城門口,燈籠的光暈裡,站著一個人。身形纖細,髮間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在燈火裡閃著碎光。
不是陸懷鈞。
厲翡的腳步頓了一下,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鬆了一口氣,還是別的甚麼。
楚鈺從城門洞裡走出來,披著一件石青色的斗篷,髮間簪著一支赤金步搖,在燈籠光裡一閃一閃的。
“翡姐姐,回來了?”
楚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的血跡上停了一瞬。
“路上遇到麻煩了?”
“幾個不長眼的。”
厲翡看著她:“公主怎麼在這裡?”
“我怕表哥拆了我的公主府。”
她把燈籠往厲翡面前晃了晃:“他今早衝進來的時候,我以為他要殺人。”
厲翡沒說話。
楚鈺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夫妻倆吵架怎麼這樣?不乾脆打一架?”
厲翡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公主說得對。”
她怎麼沒想到。
她和陸懷鈞之間,從來都是用刀劍說話的。那些說不出口的,那些理不清的,纏纏綿綿的思緒不適合她,確實不如打一架。
楚鈺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厲翡已經轉身朝侯府的方向走去。
“哎——翡姐姐,你就這麼走了?”
厲翡頭也沒回,擺了擺手。
她不是喜歡拖拖拉拉逃避的人。翻牆就已經很丟臉了,跑了一天,殺了十幾個人。
回去找他打一架。打完了,該說甚麼說甚麼。該算的賬算清楚,該還的債還清楚。
楚鈺站在城門口,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搖了搖頭。
“表哥自求多福吧。”
淮陽侯府門口,燈籠悠悠地亮著。暖黃的光從門楣上灑下來,在青石臺階上鋪開一小片明亮。夜風穿過廊下,吹得燈籠輕輕晃動,光影在地上搖來搖去。
厲翡站在巷口,遠遠看著那盞燈。
燈下有一個人影。
朦朧又模糊,被光暈染成一團柔軟的輪廓,站在那裡,脊背挺直,像一株長在門前的樹。
聽見腳步聲,他朝這邊望過來。
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厲翡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落葉,輕飄飄的,卻墜得很沉。
她忽然覺得指節有點疼。
低頭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細長的擦傷,不知甚麼時候劃的,滲出淺淺的血痕。
那是握匕首的位置,刀刃擦過骨茬時留下的。
她殺了那麼多人,身上那麼多傷,從來沒覺得疼。現在卻覺得這一道小口子,酥酥麻麻地疼起來
那盞燈下的人影還在,彷彿他會永遠等在這裡。
厲翡朝前走了一步,等待的人步伐飛快地走過來。
作者有話說:翡姐衝過去打架,陸大人衝過去擁抱,怎麼不是一種雙向奔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