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京郊行 一閒下來,就會想到陸懷鈞
馬車駛出京城南門時, 天色正亮。
官道兩側是連綿的田壟,冬日的麥苗貼著地皮,灰綠的一層, 覆在凍土上。
厲翡靠在車壁上, 從簾子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她把陸懷鈞從腦子裡甩出去了。
至少她這麼覺得。
駕車的是長裕, 坐在車轅上,脊背挺得筆直, 一手攥著韁繩, 一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帶著神機處訓練出來的警覺。
車廂裡頭, 厲翡和鍾斐面對面坐著, 中間隔著一張小几, 擺著茶壺和兩隻杯子。
厲翡腿伸不直, 索性把腳擱在對面空著的座位上。
誰也沒倒水,也沒說話。
沉默, 尷尬的沉默。
御前女官今日換了一身玄色騎裝, 髮髻挽得利落, 靠在軟墊上, 手裡捏著一卷書, 半天沒翻一頁。
厲翡盯著她手裡的書脊, 認出是本地方誌, 心想這人倒是會挑路上打發時間的東西。
長裕在簾外開口:“夫人。”
厲翡掀開車簾, 探出半個頭:“喊我是羽就行。”
長裕的嘴角抽了一下。
車廂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鍾斐手裡端著一盞茶, 嘴角露出一點弧度。
“夫人的花名還真是隨意”
厲翡不知道大公主是如何告訴鍾斐的,但鍾斐顯然知道她是誰。或許從京兆尹府時就知道。
“鍾司長覺得順口就可以。”
長裕聽著只覺得這兩句聊天不對勁,又插了一句話:“前面有個茶攤, 要不要歇一歇?”
厲翡還沒回答,鍾斐先開了口:“趕路要緊。孟嬤嬤年事已高,拖到夜裡不好進城。”
長裕應了一聲,馬車繼續往前。
厲翡忽然開口:“長裕。”
長裕脊背一僵:“……在。”
“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長裕沉默了一瞬,聲音從車簾外傳來,悶悶的:“沒有。”
厲翡語氣懶洋洋的:“年輕人沒必要天天老成。我又不吃人。”
長裕只想趕緊接完這次的活。他十七歲入神機處,如今二十。夫人的語氣,說得好像自己是上一輩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夫人您也不過比我大幾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夫人說甚麼就是甚麼。
“……是。”他最終憋出一個字。
鍾斐終於翻了一頁手裡的書,嘴角彎了彎,沒出聲。
厲翡瞥了她一眼:“鍾司長笑甚麼?”
鍾斐沉靜的眼帶了一點審視的意味。
“夫人一直這樣喜歡說冷笑話嗎?”
厲翡想了想:“不算冷笑話。我只是實話實說。”
鍾斐看了她幾息,把書合上,擱在小几上。
“大公主說讓我來護送孟嬤嬤,我沒問是誰同行。到了府門口才看見夫人,倒是讓我意外。”
厲翡挑眉:“意外甚麼?”
“大公主很是喜愛夫人。”
鍾斐放下茶盞,單刀直入:“你為甚麼當殺手?”
直白,沒有鋪墊,像她這個人一樣。厲翡偏過頭看她,鍾斐神色如常,並不像為難人。
“被長命鎖首領撿到了,不做殺手會死,所以就是了。”
厲翡說得輕描淡寫,反問回去:“鍾司長呢?為甚麼做女官?”
鍾斐坦然道:“我母親是先帝的女官。我就是陛下的女官。”
她語氣裡沒有炫耀,沒有自矜,只是在敘述一個事實。
厲翡點了點頭。一個是自己選的,一個是沒得選,此刻卻坐在一起,那還是她更厲害些。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好似聽到了長裕放鬆的呼吸聲。
厲翡給自己倒了一盞茶,悠閒問道:“鍾司長好似對我也有意見?”
長裕握著韁繩的手一緊,滿腦子都是夫人和鍾司長吵起來,他怎麼辦。鍾司長是文人,定然打不過夫人,再加上他也打不過。
思來想去,還是趕緊趕路的好。
鍾斐應得痛快:“是啊。”
她神情不善:“非羽截殺的那個死囚,是那時我要的證人。審了三個月,好不容易鬆口,願意指認同夥。結果人被押送進京的路上,被你殺了。”
鍾斐聲音沉下去:“陛下後來還說,非羽這等人才流落在外,是我的過錯。”
厲翡毫無誠意地拱了拱手:“那確實是抱歉了。”
鍾斐嘴角彎了彎:“是羽姑娘倒是坦誠。”
“殺了就是殺了,”厲翡語氣隨意,“我又不會給他償命。”
長裕在車轅上默默地加快了速度。馬車顛簸了一下,茶盞裡的水晃了晃,灑出幾滴。
鍾斐扶住車壁,忽然開口:“我以前看上過陸指揮使。”
長裕的手一抖,韁繩差點脫手。馬車猛地顛了一下,厲翡伸手撐住車頂,穩住身形。
“長裕,好好趕車。”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長裕的聲音有些發緊。
鍾斐還在等她的回應。
厲翡神色不變,挑了挑眉:“他還是有幾分顏色的。”
這是實話。陸懷鈞那張臉,放在人堆裡是扎眼的。只是以前她每次看見那張臉,都是在逃命,沒心思欣賞。
鍾斐追問:“是幾分?”
厲翡張了張嘴,想隨口說個“五分”敷衍過去。
可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些夢中畫面,冷著臉的狐貍精引誘的吐息,仰著臉露出脖頸的陸懷鈞實在……很是誘人。
她嘴一鬆:“九分吧。”
鍾斐是贊同的。
她第一次見陸懷鈞,是瑞安四年。
那年她十六歲,跟在圍場邊。秋獵的號角聲響徹山谷,馬蹄踏碎枯葉,一匹黑馬從林間衝出,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騎裝,腰佩長劍,髮絲被風吹得向後揚起。
少年眉眼冷峻,唇線平直,日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滅的光影。
他勒住馬,在靶場前停下來,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靴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圍獵頭籌,箭靶上十支箭,支支正中紅心。他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柄剛出鞘的劍,鋒芒刺得人睜不開眼。
鍾斐站在人群裡,看著那道身影,心跳漏了一拍。她求陛下牽線,陛下笑著說好,轉頭去問陸懷鈞的意思。
陸懷鈞沒來。傳話的內侍說,陸指揮使有非羽的蹤跡,抓人去了。
鍾斐那時不知道非羽是甚麼樣的人。
江湖上的傳言太多,有的說非羽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有的說是個貌美如花的女子,有的說非羽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殺手的代號。
鍾斐那時候就很討厭非羽。
眼前的非羽很有興致聽她講完,連吃了兩塊點心。
鍾斐看著她:“夫人就這反應?”
厲翡放下茶杯:“不然呢?我替他道歉?”
鍾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是羽姑娘不問現在嗎?”
厲翡想了想:“那鍾司長現在覺得他有幾分顏色?”
鍾斐端起茶盞,認真地想了想。
“七分吧。指揮使害得我在陛下面前丟臉了。”
厲翡瞭然:“所以鍾司長還是討厭我。”
“對啊。”鍾斐坦然地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厲翡也點了點頭:“那我也討厭一下你。”
長裕在車轅上聽得一頭霧水。兩個女人說討厭,語氣又不像。他不敢回頭,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趕車上,儘量讓自己消失。
——然後厲翡又開口了。
“長裕。”
長裕的脊背再次僵住:“……在。”
“你聽見了?”
“……聽見甚麼?”
管他甚麼,沒聽見。
厲翡笑了一聲:“那就好。”
京郊的莊子在一條小河邊上,灰瓦白牆,院前種著幾畦菜地,冬日裡光禿禿的,只剩幾棵老白菜幫子歪在地裡。
嬤嬤姓孟,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要拄柺杖,依舊耳聰目明,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精光。
鍾斐先進去交涉,長裕持劍站在門口警惕四周。厲翡靠在院牆上,看著天上灰白的雲,覺得自己像個閒人。
一閒下來,就會想不該想的事。
比如陸懷鈞。
大公主那個玩味的眼神又浮上來——她又成了被看的熱鬧,不知大公主為他們二人想了甚麼激烈的愛恨情仇。
還有那個醫正。太醫院的醫正是午後來的,說是大公主身子不適。
可醫正一進門,目光就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又把脈,說了一句:“夫人身強體壯,餘毒已清,不必擔憂。”
厲翡當時愣了一下,想問“誰讓你來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是誰。
那個人連關心她都不肯自己說。
厲翡低頭踢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滾出去,撞在門檻上,彈了一下,停在嬤嬤腳邊。
嬤嬤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石子,才抬起頭看向厲翡。
“這姑娘是哪裡的?”她聲音沙啞。
厲翡張了張嘴。
她下意識想說“長命鎖”,又咽了回去。
“神機處。”
長裕在一旁默默點頭,補了一句:“也是陸指揮使夫人。”
嬤嬤看了厲翡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是卿文啊……”
嬤嬤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那孩子……如今可好?”
厲翡想了想:“挺好的。能吃能睡。”
嬤嬤嘴角彎了彎,又嘆了口氣,問:“長公主呢?還是那樣?”
厲翡點了點頭:“時醒時睡。好的時候能認人,說幾句。不好的時候就一直睡。”
嬤嬤沉默了很久。
“這樣也好。”
厲翡看著嬤嬤的背影,忽然想問點甚麼。
關於陸家。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滾,又咽了回去。她踟躕了片刻,咬了咬牙。
開口了就不會後悔,那就開口。
“嬤嬤,陸家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嬤嬤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長。長到厲翡以為她要說甚麼了,嬤嬤卻只是搖了搖頭。
“這件事,我不知道。”她語氣平淡。
“十年前的事,突然得很。只知道結果。陸家沒了,只剩那孩子一個人。陛下賜了字,叫懷鈞,入了神機處。”
厲翡垂下眼,沒有再問。
嬤嬤拄著柺杖,慢慢轉過身,看著院外灰濛濛的天。
“卿文那孩子小時候啊,思慮太重。小小一個人,整日皺著眉頭,跟個小老頭似的。
長公主那時候總擔心他身子撐不住,請了多少太醫來看,都說底子不差,就是心事太多。”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
“那時候誰能想到呢,他倒撐下來了。”
厲翡靠在院牆上,聽著漫長的過去。
“他現在身體好得很。”她語氣篤定。
嬤嬤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沒有再說甚麼。
*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經暗透了。
馬車點了一盞燈籠,掛在車轅上,昏黃的光在夜風裡搖晃,把長裕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孟嬤嬤顯然很久沒坐馬車,緊閉著眼。鍾斐坐在對面,那本書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車行到一處山坳時,厲翡忽然睜開眼。
不對。
太安靜了。
她坐直身體,手探向袖口。
“長裕。”她壓低聲音。
“知道。”長裕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帶著緊繃。他已勒住了馬,握劍的手收了回來,另一隻手按在車轅上,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厲翡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多少人?”鍾斐聲音還算平穩,手卻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厲翡數了數:“七八個。後面還有幾個。大概十二三個。”
又看了一眼。
“喲,還有一個認識的。”
她跳下馬車,活動了一下手腕。
長裕已經拔劍在手,擋在馬車前面。厲翡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往旁邊讓了讓,自己走到最前面。
草叢裡的人影不再躲藏,紛紛站起身來。清一色的黑衣,手持刀劍,蒙著面。為首的那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手中長刀映著寒冷月光。
厲翡看著那張臉,這是蘭狗的親隨,她不知道名字,也不好放狠話,很快為他取好了綽號。
“絡腮鬍子。”
那人的眼睛眯了眯,顯然不太滿意這個稱呼。
“非羽!你果然背叛了蘭大人。”
厲翡靠在車轅上,語氣懶洋洋的:“你怎麼不叫蘭狗來殺我?你們幾個,能幹甚麼?”
絡腮鬍子的臉漲紅了,雖然被鬍子遮著看不太出來,但眼睛裡的怒火是實打實的。
“忘恩負義!”
“朝廷鳥盡弓藏,你殺了那麼多朝廷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厲翡偏了偏頭,挖了挖耳朵。
“能不能換個說法?聽膩了。”
絡腮鬍子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鍾斐從車廂裡探出頭來,臉色有些蒼白,目光在那些黑衣人和厲翡之間來回轉。
“這是你的……同僚?”她聲音壓得很低。
“以前的。”
厲翡抽出腰間的匕首,在指間轉了一圈,頭也沒回。
“鍾司長,躲好了,別露面。”
絡腮鬍子大怒,揮刀向前:“非羽侮辱蘭大人,殺無赦!”
剎那間箭雨飛來!
神機處特製的馬車足夠堅固,車內的孟嬤嬤和鍾斐是安全的。
厲翡閃身躲避,腰腹傳來微弱的痠痛感,箭簇擦著她耳畔飛過,釘入身後的馬車壁。
她伸手一抄,穩穩接住一支,隨手一甩,箭支倒飛回去,射穿了絡腮鬍子身旁那人的肩膀。
慘叫聲在夜色裡炸開。
黑衣人蜂擁而上。厲翡拔出短匕,在指間轉了一圈,刀刃映著馬車燈籠的光,冷冽如霜。
她心情不好。從早上翻牆開始,到剛才嬤嬤說“不知道”,再到陸懷鈞那張臉時不時冒出來,她心情一直不好。
現在有人送上門來給她出氣,再好不過。
絡腮鬍子一刀劈下來,厲翡側身讓過,匕首反手划向他的手腕。絡腮鬍子急忙收刀,刀背磕在匕首上,濺出一串火星。
“蘭狗讓你們來送死?”厲翡一邊打一邊問,像在閒聊。
絡腮鬍子咬著牙,一刀快似一刀:“蘭大人說了,殺了你,賞金翻倍!”
厲翡偏頭躲過一刀,匕首順勢捅進旁邊一個黑衣人的肩膀,拔出來時血濺了一手。
也濺上她斗篷的毛邊,雪白的狐貍毛斑斑點點染了紅,厲翡更加煩躁。
“長命鎖那點家底,夠翻倍嗎!殺個陸懷鈞都只有三千兩……”
作者有話說:失去了陸大人,翡姐的冷笑話無人回應,遂決定回京(瞎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