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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追與逃 好像那個人決定把他扔掉了。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47章 追與逃 好像那個人決定把他扔掉了。

“所以, 翡姐姐,怎麼來得這麼早?”

楚鈺坐在迴廊欄杆上,手裡熱騰騰的杏仁茶差點扔出去, 仰頭看著高處的身影。

天知道她有多剋制才沒驚撥出聲。

厲翡瞥了一矇矇亮的天色, 人還站在梅樹枝椏上, 枝頭積雪簌簌落了半肩,冷得縮了縮脖子。

她沒有走正門, 翻牆做多了就成了習慣, 腳尖點過牆頭琉璃瓦, 借力一縱, 無聲無息落在公主府的後花園裡。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楚鈺吹了吹茶湯上的熱氣, 厲翡拍了拍肩上的雪。

“晨起練體。”

“和表哥吵架?吵到翻牆練體?”

“輕功不能荒廢。”

楚鈺點了點頭, 肯定是沒信,從欄杆下來, 端著茶盞走在前頭。

“戲班子今日排了新戲, 刺客隱娘, 翡姐姐來得又早又巧。”

厲翡利落跳下樹, 心中卻亂得很, 也無心去看花園雪景, 只拉緊了披風領, 又不得不想起是陸懷鈞特地放在床榻邊的披風, 還囑咐了丫鬟提醒今日風雪大,不要著涼。

公主府花廳已擺了早膳。幾碟小菜, 熱騰騰的翠梗米粥,水晶包子,次第排開。

厲翡在咬包子, 楚鈺坐在對面,託著腮看她,也不說話,就是笑。

厲翡被看得發毛,不禁問:“公主在看甚麼?”

“看你的脖子。”

厲翡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紅了一塊。”楚鈺指尖點了點自己頸側,在耳垂旁邊,笑眯眯地問:“侯府冬日還有蚊蟲嗎?”

厲翡沉默了片刻,摸上自己的脖頸。

刻意不去想的記憶再次襲來,最後關頭,低聲滾燙的喘息在耳畔。

似乎有輕微的刺痛落在頸側,可一切都太滾燙,她沒意識到,那是一個吻。

“嗯,京城的蚊子耐冷吧。”

楚鈺笑意更深,卻沒有再追問,目光轉向窗外,戲班子已經開始扮上了,鑼鼓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厲翡低頭喝粥,心裡卻翻江倒海。

她今日醒得比往常都早,夜色昏沉,陸懷鈞醒來的動靜很小,厲翡好似感覺額角有輕輕的觸碰,分不清是撫摸還是輕吻,一味閉著眼睛裝死。

再睜開眼時,枕邊留了一張字條,寫著“餘毒已清,身體無礙”,筆跡端正,和神機處文書上的一摸一樣。厲翡盯著看了很久,一把塞進枕頭底下。

雙腿還有些痠軟,腳踝和腰側彷彿殘留著指印的紅,身上卻是乾爽的。

於是翻身下床,穿衣裳,繞開丫鬟和小廝,腿軟腰痠也不礙著翻牆,遲疑了一瞬,一路跑到公主府。

後知後覺,厲翡在想她跑甚麼。

她不承認是逃跑。

只是需要出來透透氣。京城那麼大,總不能一直悶在侯府裡。可以去茶樓聽書,去街上走走,去公主府看戲。

這怎麼能叫逃跑呢?

只是比做完那些亂七八糟的夢後,更怕見陸懷鈞了。

怕睜眼看見他,指尖,唇舌,手腕的力道,不可抑制想起昨夜那些畫面。

她的身體渾然不像自己,脫力之後意識浮浮沉沉,整個人的重量都依託另一人,或許是失去了清晰的視線,更清清楚楚記得那些觸感。

水阻擋了一部分力道,反而更若有若無的折磨人,像隔著一層軟綢。他學得太快,以至於到第二次時,厲翡幾乎全副心神都被吞沒,說不出話來。

最後記起的,是他低下頭,讓她的指尖落在他眼尾時,那一瞬間的溫順。

溫順。陸懷鈞。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本身就足夠讓人瘋掉了。

厲翡想,陸懷鈞若是那時要殺她,她就會死在那裡。

她的命攥在他手中,她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也不想掙扎。

這太可怕了。非羽怎麼會讓一個人掌控她?

厲翡翻牆的時候想到,她可以假裝失憶,找個藉口遺忘這一切,可她記得。

連陸懷鈞換成陸卿文的臉都記得。

那時浴桶裡的水徹底冷了,她手指鬆鬆地搭在他衣襟上,一點力氣沒有,盡力將眼睛撐開一條縫,看見的是一張很久沒見過的面容。

病弱清俊,眉目溫潤,他用了神機處改變面容的秘法。

厲翡當時沒有力氣問為甚麼,現在坐在公主府的花廳裡,依舊沒有想明白。

恍惚間都以為陸懷鈞是不是能猜到她做的夢,臉上一熱,還好楚鈺無暇看她。

戲班子已經開鑼了,楚鈺拉著她坐到戲樓上。丫鬟們端來瓜果點心,熱騰騰的茶續了一盞又一盞。

臺上扮隱孃的伶人一身黑衣,手持長劍,在鼓點聲中騰挪翻轉。刀光劍影,殺機四伏,隱娘一個鷂子翻身,蒙面黑紗顫動,長劍衝刺向前。

厲翡盯著臺上,捏了塊點心吃。

楚鈺在一旁剝橘子,忽然開口:“翡姐姐,這人演得如何?”

“尚可。只是刺客不該用這般長的劍,顯眼。”

“下次讓班主改一改。”,楚鈺應下,又側過來問:“江湖是甚麼樣的?”

厲翡想了想:“殺來殺去,圖財圖命。”

楚鈺塞了一瓣橘子進嘴裡,邊嚼邊點頭:“那和皇城一樣,只是我們不親手殺人。”

十六歲的姑娘,說起殺人之事面色平靜。察覺到厲翡的目光,楚鈺講起一樁往事。

“瑞安三年,宮宴上有刺客突襲,表哥擲劍殺了兩人,血濺到我臉上,險些暈過去。後來倒沒這麼怕了,只是有些怕表哥。”

果然是天子的女兒。

臺上隱娘已經脫身了,縱身一躍,消失在幕布後。鑼鼓聲停了,傳來嘆息一樣的女聲——“來時欲將天地撥,去後縹緲千峰冷!”。

刺客頓悟,歸隱江湖。

戲裡殺手尚能脫身,厲翡盯著臺上,手裡的橘子捏出了汁。

楚鈺又剝了一瓣橘子,厲翡接過來塞進嘴裡,酸得她眉頭皺了一下。

楚鈺忽然問:“長命鎖是甚麼地方?”

厲翡嚼著橘子,酸味在舌根蔓延。

“殺人的作坊。謀主謀劃,殺手接單,首領抽成。”

說得和其他作坊沒有區別,榨油的,裁衣的,都是這樣。

厲翡把橘子嚥下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壓下那股酸澀。

楚鈺忽然開口:“還有一個時辰,表哥要下衙了。”

厲翡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哦。”

“你不在府裡等他?”

“不等。”

楚鈺訝異她的坦然,也不問怎麼回事,喊著戲班子換一出新戲,這回是文戲,咿咿呀呀地唱。

厲翡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只是在想她現在算甚麼。

佔著名分。淮陽侯夫人,指揮使夫人,名字已上了玉碟,還拿著兩份俸祿。

佔著實分。昨夜那些事,擱在話本里,下一步就該是吹燈拔蠟、共赴巫山了。

可他幫了她,卻把自己留在原地。

水波停歇之後,陸懷鈞抱她出來,有甚麼硌在腰側,隨後聽見急匆匆的水聲。

厲翡勉強睜眼去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站在那個已經涼透的浴桶旁邊,正在舀水往自己身上澆。

動作很快,像是在急著做甚麼。

她當時太困了,沒有多想。

厲翡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圈。

她以為陸懷鈞會做到底的。

她不是甚麼看重貞潔的人,貞潔兩個字本身就是笑話。

在浮雲城的洞房夜,厲翡就做好了準備——不是和他,是和淮陽侯陸卿文,那時候她想的只是任務,是接近目標。

可現在不一樣了。

昨夜那個吻,那隻手,那些水聲——她不想用任務來定義,只是……想要。

可陸懷鈞沒有,自己澆了冷水,替她擦拭乾淨,繫好衣帶。為了抓她不擇手段的人,實則瞻前顧後,全是剋制。

厲翡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脆響,索性靠在椅背上,盯著頭頂的橫樑。

好想當一次壞女人。

她本來就是壞人,要當的那種壞女人,是不負責任的。回去之後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解釋,就當昨夜沒發生過。

該吃吃該喝喝,該查案查案。

陸懷鈞要是提,她就說“藥浴時意識昏沉,不記得了”。他要是再提,她就翻臉。

反正她翻臉慣了。

可對著陸懷鈞,竟有些沒法翻臉。

楚鈺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翡姐姐,你臉紅了。”

厲翡猛地抬起眼。

“……熱的。”

楚鈺笑了一聲,沒有戳穿。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說:“我這兒有樁事,你幫我去辦?”

“甚麼事?”

楚鈺放下茶盞,從袖中抽出一封信,推到厲翡面前。

“那個知曉血脈秘密的老嬤嬤,就是名單上的那人。陛下要接她入宮,問些舊事。老人家喜歡田家風景,一直住在京郊的莊子裡。”

厲翡接過信,展開看了一眼。字跡端正,是楚鈺的筆跡,寫著莊子的地址和老嬤嬤的姓名。

“正缺一個人護送。翡姐姐替我去?”

厲翡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

“好。”

去京郊來回兩日,這是正事,剛好換換腦子。蘭狗必然和名單中的一人有關係。

楚鈺點了點頭:“神機處會派一個人。”

好似知道她要問甚麼,楚鈺強調道:“還不用勞動陸指揮使。

“除神機處外,另一個是鍾司長鍾斐,你見過的。”

那個在馬車裡偷偷翻白眼的御前女官。厲翡記得她的臉——沉靜,幹練,又昂揚。

“她以前瞧上過表哥。”楚鈺語氣隨意,目光帶上探究和好奇,還有點幸災樂禍。

厲翡抬起眼看她,也不發問。楚鈺嘴角落了下來,嘆息一聲:“翡姐姐一點不配合,不是應當立刻問我現在如何嗎?”

厲翡喝了一口茶:“那請問公主,現在如何?”

非常配合,一個字不差。

楚鈺開始賣關子:“我不知道,表哥竟然不告訴你,他人不行。”

厲翡只覺得皇室一家子都有些愛看熱鬧,天子是,大公主也是,陸懷鈞有時也是。

揭過這些,厲翡說好直接午後從公主府出發。

午時剛到,日頭正烈。

陸懷鈞踏進公主府大門時,走得飛快,官袍獵獵揚起,門房還沒來得及通報,人已走進二門了。

楚鈺正在花廳裡用膳,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道玄色的身影從廊下快步走來,官帽端正,腰佩長劍。

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在日光裡閃著碎碎的光。呼吸還沒平復,胸口微微起伏,一看便是騎馬飛奔過來的。

“陸指揮使,稀客啊。”

楚鈺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笑盈盈地看著他。

陸懷鈞在門口站定,目光掃過花廳——擺了兩幅碗筷,另一張空椅子後站著侍候的侍女,顯然還有一人。

只是避而不見。

“她呢?”

楚鈺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翡姐姐要去查案子。”

陸懷鈞看著她,沒有說話。

楚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盞,補了一句:“陛下交代的差事,護送孟嬤嬤入宮。剛走的。”

陸懷鈞還是沒說話。

楚鈺只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拆了她的公主府。廊下的侍衛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可陸懷鈞只是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

“她還好嗎?”

楚鈺愣了一下。

“用了早膳嗎?”他問。

楚鈺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調侃嚥了回去。

“吃了。喝了一碗粥,吃了兩個包子。還吃了橘子,嫌酸。”

陸懷鈞點了點頭。

“她體內的餘毒已經清除了,昨夜我替她把過脈。勞煩公主,再請醫正看看。”

楚鈺看著他。

他站在日光裡,唇上有一道醒目的新傷口,結了薄薄一層痂,一看便是女子咬的,誰咬的也不必多說了。

情之一字啊,摧心剖肝。

楚鈺回得乾脆:“好。”

陸懷鈞轉身走了,步子放得更慢,好似等著誰來喊住他。

廊下的侍衛讓開一條路,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後面。

楚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涼了。

她朝身旁的管事娘子吩咐了一句:“去太醫院請個醫正,說本宮身子不適。”

-

淮陽侯府。

陸懷鈞推開門的時候,屋子裡很安靜。

床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妝臺上的胭脂水粉還擺著,衣櫃裡的衣裳也還在。

椅背上搭著換下的寢衣,陸懷鈞觸上柔軟的緞面,自從她住進來,兩個人衣裳用的就是同一味薰香,沾染到她身上也是一樣的。

除了厲翡不在。

今早出門時,厲翡還在安眠。縮在錦被裡的女子唇色水潤,露出半截光滑小腿,還有他昨夜留下的指痕。

她一向要睡到辰時。

到了神機處,陸懷鈞一直心神不寧,侯府的管事匆匆遣人來報,說夫人不見了。

衣裳少了一套,妝臺上的銀簪少了一支,人不在府裡,問了一圈,沒有人看見她從正門出去。

陸懷鈞知道她不會從正門走。

繞著府牆走了一圈,在東邊的牆根底下找到了腳印。牆頭有一塊琉璃瓦被踩鬆了,歪在一邊。

厲翡是翻牆走的,沒驚動任何人。

他在牆邊蹲下來,找到那個腳印,和繡鞋的紋路一致。

好像那個人決定把他扔掉了。

陸懷鈞走進書房,在窗邊坐下。她常坐的那個位置,面朝南窗,日光照進來的時候,會把她半邊臉照得透亮。

書案上還擺著她從五河城帶回來的那本話本,壓在案角。旁邊是那對青瓷筆山,兩隻小兔子被她擺成打架的模樣。

壓在一摞文書底下,露出一角,是一張宣紙。

抽出來,紙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王八。殼是圓的,頭是扁的,四條腿長短不一,眼睛一大一小,翻著白眼,像在罵人。

陸懷鈞盯著那隻王八看了很久,忽然輕笑。

他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袖子裡,和那些畫像放在一起,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書房裡很靜,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可他的腦子裡,卻翻湧著一些不該有的念頭。

如果她永遠不回來呢?

這個念頭太可怕了。

囚室。神機處的地牢陰暗潮溼,她要住在乾淨的房室裡,鋪柔軟的地毯,點著她喜歡的薰香,不留一扇窗戶。

精鐵打的鎖鏈,細細的,一頭鎖在她的腳踝上,另一頭鎖在床柱上。綢緞襯在鐵環內側,這樣她走動的時候不會疼。

收走她所有的利器。追魂針,短匕,袖箭,靴筒裡藏的刀片,髮間別的銀簪——那簪子也磨得很利,可以割喉。

他會親手喂她吃飯。一勺一勺,粥要吹涼了再遞到她唇邊。

她不吃就等著,等到她吃為止。她不說話就陪著她坐著,坐到她願意開口為止。

她一定會恨他。

厲翡會恨他,會用那種眼神看他——冷冰冰的,像看一個死人。

會想盡一切辦法殺他。用筷子,用碗的碎片,用任何能拿到的東西,刺進他的喉嚨。

他們互相折磨,一起去死。

厲翡怎麼可以死呢。

陸懷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把手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刺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走到窗邊,推開窗。昨夜他也站在這裡,待到一切平復,才能躺回厲翡身邊。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室的檀香。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空蕩枝條伸向灰白的天空,甚麼也抓不住。

作者有話說:翡姐似逃非逃,陸大人似黑化未黑化,非常薛定諤的兩個人。

刺客隱娘主要取材刺客聶隱孃的唐傳奇,最後一句下場詞是我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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