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指尖探 “你是清醒的嗎?”
陸懷鈞想, 他知曉厲翡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她不是生性涼薄,也不是面冷心熱,簡單的冷與熱無法形容她。蒼冷的眼裡望見一顆溫熱的心, 又不是滾燙的。
她有淺淺的憐憫, 對杏兒, 對周謹,對陸卿文, 甚至對長裕, 但也只是一汪水, 很快就乾涸了。
陸懷鈞從五河城離開的每一日都在畏懼, 一醒來厲翡就消失了。她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擅長扔掉任何人。
這其中會有他嗎?
陸懷鈞自己也無法知曉。他盡力以一切恰好的距離去留住她, 侯府的點心, 書房的畫,她穿的衣裳, 愛的錢財, 雲州的線索——她無法拒絕又不至於逃跑的分寸, 去侵佔她的習慣。
可他在厲翡心中能有多少分量?
她會如幼童扔掉玩膩的玩具一樣拋棄他。
陸懷鈞一想到會有這一天, 就仍然想死在她手上。
可厲翡不喜歡求死的人, 她連嬌嬌的死都不肯原諒, 鄙棄這樣不盡力的軟弱。
但是現在, 他也要瘋掉了。
厲翡的手指還在他掌心, 沾了水的手溫熱柔軟,指尖泛著薄紅, 細細地描摹他的每一寸,從虎口到指節,玩心大起似的, 在指腹上打著圈輕捏。
不能算撫摸,或許是玩弄,像平日把玩匕首一樣。
“陸大人,怎麼不理我啊?”
輕聲軟語,在水汽裡飄蕩,落在陸懷鈞心口,癢得發疼。
厲翡仰著臉看來,眼睫掛著細小水珠,在燭光中閃爍,眼裡分明是得意的笑,唇角弧度挑釁,話裡彷彿在炫耀——你看,我抓到你了。
陸懷鈞終於抬起另一隻手,停住她亂動的指尖,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你是清醒的嗎?”
厲翡挑了挑眉,只覺得他一張一合的唇囉嗦得很。
回應他的是突然的用力——厲翡改為攥住他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拽。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陸懷鈞來不及穩住身形,整個人被她拽進浴桶裡。
熱水漫過腰腹,浸透中衣,溼透的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緊實線條,遠比置身桶外時狼狽多了。
陸懷鈞單膝跪在桶底,一隻手撐在桶壁上穩住自己,另一隻手還被厲翡攥著。
水汽濃厚,咫尺之隔。
厲翡忽然鬆了手,想讓他跌一跤,很遺憾也沒有。
浴桶本就是一人藥浴用的,狹小空間裡,小腿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溫熱的水波在兩人之間盪漾。
她看著陸懷鈞靠在一側,盡力拉開與她的距離,好似她是甚麼洪水猛獸,不禁嗤笑一聲。
原來他也不是聖人。
陸懷鈞的頭髮已溼了大半,幾縷碎髮貼在額角,水珠順著眉骨淌落,幾滴綴在眼尾,模糊的視野裡時明時暗,看不真切。
眼眸卻是紅的,壓抑到極致後翻湧著清晰的慾望,看著要吃人一樣。
也只是看著像,陸懷鈞仍靠在桶壁上。
一如既往的愛裝。
厲翡不怕這些。她在水下輕踹了一腳,腳尖勾起踢在他小腿上,力道不重,更像一種挑釁。
“我清醒得很!”
她聲音裡帶著近乎蠻橫的篤定,醉酒又聲稱沒醉的人也會這樣說,陸懷鈞聽出來尾音的顫抖,如隨時會斷裂的理智。
藥浴的苦澀在空中瀰漫,草藥的氣味混著兩個人身上相同的薰香,清心香已被淹沒了,攪成一團曖昧不清的霧氣。
厲翡只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她想要的東西越來越清晰,清晰到她無法忽視,彷彿再忍耐下去就要炸開。
可思緒混沌。
方才費力尋來的清醒已經消散了,藥湯的熱意順著經脈遊走,又沒有真氣疏解,在身體裡蓄積,渾身愈發熱起來,呼吸更加急促。
陸懷鈞見她胸口劇烈起伏,微微蹙眉,現在應該制住她,去輸送真氣。
可又不可避免地看見溼透的小衣,梅花繡樣被水浸得發皺,綠萼紅蕊擠成一團,貼著肌膚浮動。
厲翡並不像她話中那般清醒。
她也不知是甚麼感覺,四肢軟綿綿地落下——除了她的小腿,忽然沉起來。
陸懷鈞的手不知何時探到了水下,握住了她的腳踝。他的手指微涼,掌心卻燙得驚人,虎口的薄繭蹭過,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他輕輕一拽,厲翡整個人向前滑了半寸,幾乎要跌進他懷裡。
她本能撐住桶壁,穩住了自己,抬起頭瞪他。
瞳孔裡燒著火,帶著怒氣。
陸懷鈞只是看著她,眼眸晦暗,深潭裡沉了千年的水,表面平靜,底下不知藏著甚麼波瀾。
厲翡討厭這種平靜。
她伸出手揉他的唇。像夢裡一樣,指尖劃過他的唇峰,順著唇線描摹,力道很重。
他的唇很軟,帶著微微的涼意,和她滾燙的指尖截然不同。吐息拂過指腹,溫熱又急促,一下一下,像被壓抑的浪潮。
陸懷鈞忽然張口,咬住了她的指尖。
湧上來的不是疼痛。
他的牙齒輕輕磕在她的指節上,犬齒陷入柔軟的面板,留下一圈淺淺的齒痕。
舌尖不經意地舔過指腹,濡溼又溫熱,像一簇小火苗,從指尖一路燒上來,燒得她渾身發軟。
厲翡想抽回手,他不放。
握著她小腿的手也收緊了幾分,拇指在她腳踝上輕輕摩挲,一圈又一圈,慢得像在丈量甚麼。
厲翡都要忘了,陸懷鈞的力氣一向比她更大。
只是他這個人,樂於忍讓。
神機處指揮使樂於忍讓,彷彿是個笑話,他掏五萬兩懸賞她的臉,以包圍圈將她無數次逼入絕境。
可厲翡就是知道,心腸太軟的人要受欺負,於是她這個壞人肆無忌憚地去威脅他,逼迫他。
厲翡在此刻,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陸懷鈞的危險。
可誘惑太大了。
沒有真氣的安撫,她的體內更加炙熱。那股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渴求,像野火一樣蔓延,燒得她每一寸面板都在叫囂。
厲翡不想忍了。
她猛地傾身向前,伸手扣住他的後頸,將他拽向自己,然後——
親了上去。
上一個吻還在浮雲城的書房,迷藥裡帶著血腥味。這次,沒有目的和算計。
純粹又蠻橫,全是不管不顧的慾望。
去咬他的下唇,力道不輕,帶著報復似的兇狠。
陸懷鈞悶哼了一聲,卻沒有躲,反而微微偏過頭,加深了這個吻。
他的唇很涼,被她的牙齒碾過之後泛起一層薄紅,滲出一片桃花瓣似的血。
厲翡又嚐到一點血腥味——她又把他的唇咬破了。
陸懷鈞終於鬆開她的指尖,騰出手扣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這邊帶。
另一隻手還握著她的小腿,順勢往上滑了半寸,停在膝彎。
厲翡徹底跌進他懷裡。
她單手撐著桶壁,另一隻手還掐著他的後頸,指甲陷進他的面板,留下淺淺的月牙痕。
陸懷鈞似乎被激起了難得的火氣,更像在報復方才的挑釁。
舌尖撬開她的齒列,長驅直入,攪得她舌根發麻。
呼吸燙得驚人,每一次短暫的換氣都在喘息,低沉又急促,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厲翡快要喘不上氣來了。
窒息感裡,有陌生的欣快在升騰。像溺水——不,呼吸被剝奪,意識又浮起來,飄飄蕩蕩的,甚麼都抓不住,只能抓住他。
她用閒著的手去戳他的胸口,想讓他鬆一鬆。
他紋絲不動,反而空出一隻手,抓住了她那隻作亂的手腕,一併推到頭頂,扣在桶壁上。
兩隻手都被按在木桶邊緣,動彈不得。
有力的五指扣進她的指縫,掌心貼著手背,滾燙的溫度透過面板傳過來,像要烙進骨頭裡。
厲翡終於被放開時,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浴桶裡的水還在晃,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拍打著桶壁,發出細細的水聲。
她抬起手,擦掉唇上沾的血,故意抹到面前的衣裳上。
他唇上多了一道新的傷口,正在滲血,鮮紅的,格外刺目。血珠順著唇線往下淌,融進藥湯的深褐色裡。
厲翡臉上泛起薄紅,還是在笑。得意,又挑釁,或許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陸大人,裝不下去了?”
她故意把“大人”兩個字咬得很重,尾音上揚,帶著點懶洋洋的嘲諷。
陸懷鈞沒有回答。
他半跪在浴桶裡,眼眸泛著紅,眼尾那一抹緋色像是被人用指尖抹上去的,洇開了,收不住。
厲翡至少扯散了他的衣釦,胡亂堆疊的軟緞浮在水上。呼吸還沒有平復,胸口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壓抑甚麼。
厲翡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陸懷鈞永遠是冷靜剋制的,遊刃有餘。哪怕要死在她手上,也會面不改色地等她的刀落下來。
也不會罵人,忍耐力好得可怕。
可此刻,看不見的水下,兩個人腳尖糾纏著,每一次晃動都帶來細微的觸碰,膝蓋相撞,小腿摩擦,是陌生的溫度劃過。
陸懷鈞看著她,又說了一遍:“你不清醒,厲翡。”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厲翡罵了一句:“放屁。你最清醒!你那也——”
話音未落,她被抱住了。
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用了十足的力氣。
橫伸的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箍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溼透的髮絲蹭著頸側,又涼又癢。
胸膛貼著她的胸口,心跳隔著溼透的衣料傳過來,都是劇烈的。
他們接吻過,對峙過,唯獨沒有擁抱過。
擁抱太繾綣,不適合他們。
厲翡的頭垂在他肩上,臉埋進他的頸窩。盡是藥浴的苦澀,沾染了點了好幾天的清心香。
那些氣味混在一起,燻得她眼眶發酸。
陸懷鈞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涼意從交握的手掌傳來,是他的真氣灌入,順著經脈緩緩流淌,所到之處,那股針刺般的疼痛減輕了幾分。
涼得像捧了滿手的新雪,從掌心一直涼到心口。
而另一隻手,在碰她。
隔著薄薄一層衣料,從她的腰側緩緩下移,指尖帶著薄繭的粗糲觸感,激起細密的戰慄。
帶著些探索的意味,進退依循章法,惹得她不能躲避,想迎上去追他。
厲翡的呼吸一窒,臉埋在他肩頭,不敢抬頭。
不受掌控的陌生快意在升騰。從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將她淹沒。
水波再次蕩起漣漪,一圈一圈,拍打著桶壁,時快時慢,發出激烈的水聲。
厲翡幾乎要挨著浴桶底下坐著了,腰身酥軟得撐不住自己。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指節泛白,陷進溼透的布料裡。
急促的喘息從喉嚨裡逸出來,一聲一聲,壓不住。
“你——”
她想直起身,去看他的眼睛。可腰身一軟,整個人往下滑了半寸,險些跌進水裡。
陸懷鈞的手臂收緊,穩穩地扶住了她。
“小心些,”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低沉又溫柔。
厲翡沒有應他。
她騰出一隻手,扳過他的頭。
青年被迫抬起臉,正對著她。
燭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他的眉眼照得分明。他的眼尾泛著紅,眼眶裡像蓄了一層薄薄的水光,被慾望燒出來深切的潮意。
唇上的血珠凝固了,也沒被抹去。利落的下頜線此刻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甚麼。
冷峻,又脆弱。
厲翡從沒見過這樣的陸懷鈞。
神機處指揮使是一柄出鞘的劍,刃口沾了水,鋒芒被霧氣模糊了,露出底下溫潤的質地。又像一座被雪覆蓋的山,山頂的雪化了,露出黑色的岩石。
她想開口說點甚麼,話語變了調,逸出一聲太軟的喘息。
厲翡從來不知道自己會發出那樣的聲音。輕的,軟的,帶著尾音上揚的顫抖。
這不像她了。
可實在太舒服,四肢都不會動彈了,一切都溼漉漉的。
厲翡好色,只是愛看些俊秀的人。美色賞心悅目,看一眼就過了,從不會留在心裡。
甚麼神魂顛倒,色授魂與,她以為那些話本里寫的都是騙人的——甚麼“情意合同,俱有悅心”——都是文人編出來糊弄人的。
可現在她知道了。
那些都是真的。
厲翡還捏著他的下巴,指腹蹭過面板,感覺到頜骨的弧度。
陸懷鈞本應該推開她,站起來,離開這個浴桶,離開這間浴室,回到他那個冷靜自持的殼子裡去。
但他沒有。
他只是跪在那裡,任她捏著下巴,虔誠如信徒。
哪有這樣的信徒,獻上曖昧的取悅。
厲翡忽然想起,她玩弄過他的手指。
指節分明,如玉一般涼。那是一雙又像武人又像文人的手,骨節凸出,手指修長,用力時顯出淺淺的筋骨。
此刻那雙手,一隻手握著她,掌心貼著掌心,十指交扣;另一隻手在她身上,指尖帶著薄繭的粗糲,每一次取悅都像在點燃甚麼。
昏沉。苦澀。欣快。眩暈。
這些感覺攪在一起,最終竟發覺,被他所掌控,是喜悅的。
厲翡模糊的意識裡,這個念頭像一條魚,從深水裡浮上來,甩了一下尾巴,又沉下去了。
她的瞳孔有些失焦,如霧裡看花,忽地伸出手摸索著,想去碰他的眼睛。
可手指在半空中顫抖著,怎麼也夠不到。
陸懷鈞低下頭,讓她的指尖落在他的眼尾。
那裡是燙的。
陸懷鈞的睫毛在她指腹上刷過,癢癢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眼尾泛紅,搞得好像是厲翡欺負他一樣。
明明是他——厲翡最後的念頭只剩下這些。明明是他的手在作亂,是他的指尖在……是他讓她變成這副模樣的。
可他看著她的眼神,像是在說——是你先開始的。
水波終於停歇了。
陸懷鈞垂著眼,騰出兩隻手抱住脫力的厲翡。她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張,臉上還殘留著方才那抹潮紅,眼角有一滴水,分不清是不是淚。
陸懷鈞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浴桶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他輕輕拍了拍厲翡的手背,聲音低啞:“水涼了。”
厲翡沒有應他。她閉著眼,睫毛微微顫著,像一隻淋了雨的蝶,翅膀溼透了。
陸懷鈞叫了水。
門外的丫鬟應了一聲,很快提了熱水進來,倒進旁邊的空浴桶裡。熱氣重新蒸騰起來,白茫茫的霧瀰漫了整個浴室。
陸懷鈞俯下去身,像抱孩童般托住厲翡的後腦,頓了一瞬,另一隻手穿過膝彎,將她從已經涼透的浴桶裡撈出來。
這實在很難,慾望叫囂著,滿身的燥熱,臂彎裡的人發燙的面頰挨著胸口,陸懷鈞閉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
和前幾次一樣,把人抱進乾淨的浴桶裡。
厲翡已睡熟了,每次熱毒散發,總是會耗盡精力睡過去。
陸懷鈞小心翼翼地扶著,熱水漫過她的肩膀,眉頭也舒展開來,像一朵被水泡開的乾花。
氤氳的水汽模糊眉目,昏沉睡意裡,她的呼吸綿長而均勻。
換下的那件小衣扔在一旁,溼透的綢緞沉甸甸的,浸滿苦澀的藥味,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
陸懷鈞順手掛在旁邊的架子上,轉過身開始收拾這一片狼藉。
浴桶裡的水要倒掉,地上的水漬要擦乾,換下的溼衣裳要收好。
陸懷鈞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怕吵醒她。
卻在想,明日怎麼收場呢。
作者有話說:整天清醒剋制又有甚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