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紅梅枝 “你要聽我夢到甚麼嗎?”
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前時, 厲翡覺得自己頭上頂了一座山。
丫鬟們卯時就把她按在妝臺前,梳頭,上妝, 挑衣裳, 足足折騰了一個時辰。
一頭沉甸甸的髮髻, 金釵步搖簪了滿頭,走路時珠串晃盪, 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她摸了摸, 感覺隨時要塌。
引路的侍女走在前面, 穿過抄手遊廊, 假山流水。公主府富麗堂皇, 廊下掛著名家的字畫, 案上擺著前朝的瓷器。
厲翡一路看過去, 心裡在估價。字畫是真跡,瓷器是官窯, 連廊柱上掛的燈籠都是緙絲的。
花廳裡已經坐了幾位夫人, 錦衣華服, 珠翠環繞, 正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見厲翡進來, 談話聲頓了一瞬,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厲翡面不改色地走進去, 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這位就是淮陽侯夫人吧?”坐在上首的一位夫人開口, 圓臉,眉眼和善, 笑容恰到好處。
“久仰久仰。妾身姓陳,夫家在太常寺任職。”
太常寺卿夫人。厲翡記得這個名字——陸懷鈞給她看過名單,原工部侍郎便是現在的太常寺卿。
“陳夫人好。”厲翡點了點頭。
旁邊又圍過來幾位, 七嘴八舌地介紹自己。吏部侍郎的夫人,光祿寺少卿的夫人,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夫人。
厲翡一一記住,和名單上的名字對起來。
主人家暫不在,府上管事娘子說陛下召公主入宮,晚些才到。
夫人們閒聊攀談,厲翡竟也感覺刀光劍影,若說武鬥場上每一招有意圖,她們的每一句話也是,恰到好處,見招拆招。
厲翡端著茶盞,也不能放鬆心神,隨時侯著時不時遞過來的話頭。
問及與夫君如何相識,厲翡順著編好的鐵匠鋪幫工繼續往下編。
“那日我在鋪子裡打鐵,聽見後巷裡有動靜,出去一看是個渾身是血的人。我粗通武藝,便把人拖進來了。”
花廳裡一片寂靜。幾個夫人的表情各異,陳夫人乾笑了一聲:“……真是天賜之緣啊。”
厲翡放下茶盞,神色不變:“後來他傷好了,說要報恩。我說不用,他非要報。報來報去,就把自己報進來了。”
花廳裡沉默了片刻,爆發出一陣笑聲。
“指揮使大人竟是這般性子?”一位夫人掩著嘴笑,“外頭都說他冷面冷心,原來在夫人面前是這樣。”
看來編得還不錯,厲翡鬆了口氣,注意力仍放在陳夫人身上。
她在嘆氣,說自家夫君前幾年大病一場,好了之後口味全變了。從前不愛吃辣的,如今頓頓離不了茱萸胡椒。
厲翡記下此事,嘴上還在接話:“陸……我夫君愛吃甜食。”
陳夫人看過來:“指揮使大人看不出這般喜好啊,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哈哈。”
旁邊又有人接話:“夫人面色真好,紅潤光澤。可是有甚麼保養的方子?”
厲翡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面色紅潤——天天做那種夢,能不光鮮嗎。
“……早睡早起。”
幾個夫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角落裡忽然冒出一個聲音:“夫人與指揮使大人成婚也有些時日了,可有喜訊?”
談及子嗣之事,不少人又安靜下來,盯著厲翡看。
厲翡語氣平靜:“夫君他啊,殺孽過重,需得誠心禮佛化解罪孽。子嗣之事,隨緣就好。”
問話的夫人張了張嘴,臉色白了白。旁邊的人連忙打圓場,說指揮使大人為國效力,殺的都是該殺之人,夫人深明大義云云。
厲翡點了點頭,她覺得自己說得挺有道理的,他們倆造的殺孽加一起夠下地獄了。
好在她不信這些。
廳裡的話題漸漸散開。厲翡坐在那裡聽著,偶爾應一聲,更多時候只是端著茶盞,看熱氣裊裊上升。
陳夫人拍了拍手,笑道:“光坐著喝茶也無趣,不如咱們來行個令?”
幾位夫人紛紛應和。有人命侍女鋪紙研墨,有人起身去取琴,花廳裡頓時熱鬧起來。
撫琴而歌,與風聲相和,瓶中紅梅瀲灩,枝幹遒勁,一派風流雅緻。
幾位夫人提筆就寫,字跡娟秀,詞句婉約。一首一首傳看,評點品鑑一番。
厲翡坐在那裡,沒有動筆。
陳夫人注意到她面前的紙還是空白的,笑著問:“夫人不寫一首?”
厲翡搖了搖頭。
“不會。”
她說得很坦然。她認得字,會看賬本,能背幾首豔詩——但要她寫,估摸就寫些“好看,真好看”。
陳夫人正要開口打圓場,坐在對面的戶部侍郎王夫人忽然輕笑了一聲。
“不會作詩,那會甚麼?”她語氣輕飄飄的,嘴角掛著一點笑意,“鐵匠鋪幫工,總該會打鐵吧?”
花廳裡的空氣凝住了。幾位夫人低下頭,假裝在喝茶,眼角的餘光卻都往厲翡這邊飄。
都知道陸指揮使是甚麼人,他夫人總不可能是甚麼軟柿子——退一萬步講真的是,大公主還要喊厲夫人一聲表嫂。
沒有人願意當出頭鳥,但總有人忍不住。
厲翡看著王夫人,手指輕叩了兩聲桌面。
面前玉壺春瓶中插了一枝梅花,本是賞玩之用。花枝纖細,綴著幾朵半開的花苞,在風裡微微顫動。
厲翡拿起那枝花,在指間輕輕轉動。
“作詩確實不會,至於打鐵,不如王夫人風雅——”
花枝忽地脫手擲出!
枝條破空而出,帶著一聲極輕的尖嘯,擦過王夫人的瑪瑙耳璫,釘入面前那幅花枝詞的落款處。
王夫人的私章雅緻,四瓣墨色梅花印在紙上,花枝恰好穿透紙上花蕊,穩穩插進書案。
枝條上的花瓣簌簌落下,紛紛如一場紅雪,鋪在墨跡未乾的字句上。
王夫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低頭看著那枝梅花,又抬頭看著厲翡,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花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花瓣落地的聲音。
厲翡拍了拍手上的花瓣,語氣平淡:“為王夫人之作增一筆落款,不必多謝。”
“啪——啪——啪——”
掌聲從門口傳來,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厲翡偏過頭,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倚在門框上,錦衣華服,髮間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正笑盈盈地拍著手。
大公主楚鈺。
十六歲的年紀,眉眼與天子有幾分相似,卻比天子多了一股鮮活氣。
“好身手。”楚鈺跨進門檻,馬鞭在指間轉了一圈,“淮陽侯夫人,果然名不虛傳。”
花廳裡的夫人們齊齊起身行禮。楚鈺擺了擺手,目光卻一直落在厲翡身上。
“都坐。”
她走到主位坐下,把馬鞭擱在桌上,“方才入宮,來遲了。錯過甚麼好戲沒有?”
沒有人回答。
楚鈺也不在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偏過頭看向厲翡:“夫人在江湖上的時候,做甚麼營生?”
厲翡想了想。
“鐵匠。打些鐵器。也給平常人家打些飾品。”
她頓了頓。
“比如長命鎖。”
楚鈺的眼睛眯了眯。她看著厲翡,看了幾息,忽然笑出聲來。王夫人的臉色還沒緩過來,其他夫人也不知長命鎖有何好笑的。
楚鈺又看向那枝嵌進紙裡的梅花,花瓣已經落了大半,只剩幾片還掛在枝頭。
“這花枝,能留在我這兒嗎?”
厲翡看了她一眼:“公主隨意。”
楚鈺招了招手,身後的宮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字取下來,連花枝一起捧走了。
楚鈺語氣隨意:“王夫人。”
王夫人身子一僵:“臣婦在。”
“你方才說,淮陽侯夫人不通文墨?”
王夫人的臉徹底白了:“臣婦……臣婦失言……”
楚鈺擺了擺手:“失言就不要留在這裡了。回去多讀讀書,甚麼時候學會了說話,甚麼時候再來。”
王夫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旁邊的丫鬟攙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看了厲翡一眼。
厲翡朝她笑了笑。
王夫人的臉色更難看了,轉身快步消失在門外。
花廳裡安靜了片刻。
楚鈺端起茶盞,環顧了一圈,語氣輕鬆:“繼續吧。方才對到哪兒了?”
花廳裡重新熱鬧起來。夫人們端起茶盞,拿起筆,繼續寫詩,繼續品評,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宴席擺在花廳後面的暖閣裡。菜色精緻,每道都配著一個小牌子,寫著菜名和出處。厲翡看了一眼,大部分不認識。
她夾了一筷子,比侯府的菜好吃。
席間觥籌交錯,夫人們聊著京中的家長裡短。誰家添了孫子,誰家娶了媳婦,誰家的姑娘定了親。
宴席散時,已經快亥時了。
夫人們三三兩兩地告辭,厲翡也站起身,準備往外走。
“淮陽侯夫人。”身後傳來楚鈺的聲音,“留步。”
厲翡轉過身。楚鈺還坐在主位上,朝她招了招手。
“過來坐坐。”
花廳裡的人都走完了。宮女們撤下碗碟,重新斟了茶,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只剩兩個人。
楚鈺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厲翡。
“你和我想的不一樣。”她說。
厲翡端起茶盞:“公主想的是甚麼樣?”
楚鈺想了想:“凶神惡煞,三頭六臂,青面獠牙。”
厲翡笑了。
“非羽。”楚鈺忽然叫出這個名字,眸光狡黠,“你知道我為甚麼留你?”
厲翡沒有否認那個名字,等著她往下說。
“陛下說,你很像她。”
厲翡是不知自己和天子有何相似之處。
楚鈺看著她的反應,嘴角彎了彎:“不是長得像,是那種……勁兒,甚麼都不怕的狠勁。”
厲翡放下茶盞:“陛下說,她信得過陸懷鈞。”
“所以也信得過你。”楚鈺接過話,“母親是母親,我是我。我留你,是因為我覺得你有趣。”
她玩著手裡的玉扳指:“表哥就沒意思,他太正經了,小時候也不和我玩的。”
厲翡沉默了片刻:“他其實還挺好玩的。”
至少她說甚麼,陸懷鈞都會答,雖有時答得很好笑,也不會落下哪句話。
楚鈺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甚麼了不得的話:“你覺得表哥好玩?”
厲翡想了想。藥浴時繃緊的脊背,被她掐著後頸時滾動的喉結,說“我的清白呢”時上揚的唇角。
“有時候。”
楚鈺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起來。
“還是你更好玩。”
她站起身,從袖中摸出一塊令牌,隨手丟在桌上。
“陛下給你的。她讓我轉交,想讓我施恩於你。但我覺得,直說比較好。”
厲翡拿起那塊令牌,烏沉沉的,入手很沉。正面刻著“神機處”三個字,背面刻著她的名字。
她在黑市裡造過假的,真貨確實不同。烏木鍍一層玄鐵,光華內斂,銀粉嵌在她的名字裡。
“持此令牌,雲州案和長命鎖的事,你可自行參與。”
厲翡握著令牌,指腹摩挲著那幾個字。
新東家如今比老東家好多了。老東家按人頭算酬金,還要抽她的兩成;新東家給她發俸祿,還給了便利行事。
“公主應當知曉雲州賬本,不知那三家現在如何?”
楚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沈、鄭、趙?”
“是。”
“惶惶不可終日,有人看著他們的。”
楚鈺面色沉肅,厲翡也知道,大公主不可能是甚麼良善之人。
“陛下登基前幾年,跳脫的可不止這些人。那是一片鐵血手段的時候,能活下來的,都沒有硬骨頭。”
大公主說起這些時,語氣平淡,可厲翡聽出許多血雨腥風。
她忽然想問,那陸家呢。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楚鈺似乎猜到了,偏過頭看她,目光裡有一絲瞭然。
“我那時還小。只知道結果。”
厲翡沒有再問,把令牌收進袖中,站起身告辭:“多謝公主。”
楚鈺擺了擺手:“你若有空,常來坐坐。府上養了個戲班子,唱得不錯。”
厲翡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時,身後又傳來楚鈺的聲音。
“對了——那個鐵匠鋪的故事,是你編的吧?”
厲翡沒有回頭,嘴角彎了彎。
“公主覺得呢?”
身後傳來一聲笑。
馬車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
厲翡踩著腳凳上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令牌在袖中沉甸甸的,貼著面板,有一點涼。
玄鐵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讓她清醒了幾分。
今日是最後一次藥浴。
一次比一次猛烈。前幾日她還能咬著牙忍住,昨夜卻差點沒忍住。
陸懷鈞的手指搭在她肩頭時,她渾身都在發抖,陌生滾燙的渴求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她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抓住他的手,靠近他,忍不住把那些夢裡的畫面變成真的。
汙人清白這種事,她做得出來。尤其是陸懷鈞的清白,沒那麼重要吧。
厲翡睜開眼,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車伕正專注地趕車,脊背挺直,是個練家子。
她能在一息之內打暈他,搶了馬車,往南門跑,出了京城天高地闊,誰也找不到她。
可她剛收了新東家的令牌。
厲翡放下車簾,嘆了口氣。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厲翡深吸一口氣,掀簾下車。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走進書房。陸懷鈞坐在窗邊看文書,外人說他冷面冷心,厲翡遠遠看著,確實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他抬起眼看她,卻是溫和笑意:“回來了?”
“嗯。”厲翡在他對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已經涼了,她也不在意,一口灌下去。
“宴會如何?”
厲翡揚起袖子裡的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也算陸指揮使麾下了,還能再領一份俸祿嗎?”
陸懷鈞託著下頜看她:“你若是要,我這份一併給你。”
燭火在風裡晃,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把那道已經淡得看不見的疤照出一點痕跡。
所謂快刀斬亂麻,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厲翡長吸一口氣,說道:
“藥浴吧。”
熟悉的苦澀瀰漫在空氣中,溫熱的水波搖曳,漫到肩下,她坐在水中,沒有閉眼。
陸懷鈞脫了外袍,中衣袖口捲到,如前幾次一樣蹲下身,手指搭上她的脈門。
厲翡緊緊盯著他的臉,孤注一擲般反攥住他的手腕,濺起的水珠順著他眉骨淌下。
陸懷鈞的呼吸頓了一瞬。“怎麼了?”
厲翡沒有回答,她在數指下的脈搏,激烈而澎湃的,潛藏在平穩水面之下。
她扯出一個不明顯的笑,指節掐緊那一節手腕,直至如夢中一樣,一圈紅痕攀上。
他的確如夢中,沒有反抗。
厲翡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烏黑幽深的眼睛,從來不肯讓人看清底下是甚麼,彷彿一切情緒都剝離身外。
她忽然開口,聲音在氤氳的水汽裡顯得有些飄忽:“我夢到你了。”
陸懷鈞顯然沒有反應過來,遲鈍地回她:“甚麼?”
厲翡的目光只是流連,在他的身軀,高大的人半蹲著顯得很是侷促,中衣沾了水貼在胸膛,看不見下半身。
她放過手腕,滑下去玩弄他的五指,細細地尋哪處是持劍的厚繭,哪處是執筆的薄繭。
終於,陸懷鈞的眼眸越來越深,揚起的嘴角落下去,厲翡很得意地笑。
她輕輕問:“你要聽我夢到甚麼嗎?”
作者有話說:翡姐準則之,誰讓她不痛快就讓誰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