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頻夢春 他如果不是陸懷鈞就好了,就可……
厲翡不知道最後是怎麼到床榻上的。
又冷又熱, 浮浮沉沉,只記得一雙手托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攬過她的膝彎, 整個人騰空而起。
她靠在那人胸口, 聽見急促的心跳聲, 那雙手卻很規矩。
她想睜眼,眼皮太沉了, 只隱約看見一截脖頸, 在燭光裡冷白如玉。
讓她很想咬一口, 咬出深刻的齒印和血痕。
隨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翌日清晨, 厲翡醒來時也不知時辰。
帳子裡光線昏沉, 她躺了片刻, 意識慢慢回籠, 試著運轉真氣,經脈裡那股針刺般的痛感微弱了許多。
“夫人醒了?”
丫鬟端著銅盆進來, 聲音壓得很低, “侯爺卯時就出門了, 吩咐奴婢不要吵醒您。”
厲翡“嗯”了一聲, 接過帕子敷在臉上。
溫熱的水汽氤氳, 她閉上眼, 那些碎片般的畫面湧上來, 炙熱曖昧的吐息, 還有她乾的事情……
想把自己打暈回到醫正開藥之前。
想到這樣的藥浴還要六日,她現在不太敢見陸懷鈞。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 她自己都覺得荒謬。非羽怕過誰?
她連天子都敢直視,連陸懷鈞的劍都敢接——可她怕見他,想起那些不該想的事。
譬如昨夜那個夢。
屏山寺的禪房裡, 她真的找到了繩子。
寂靜的深夜裡,月光從窗框漏進來,照著他的臉,還是陸卿文病弱蒼白的臉。
她把他的手反綁在身後,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繩結勒進腕骨,壓出纏繞的紅痕,似雪地梅花。
厲翡居高臨下,揉弄他的唇,冷淡的唇色變得鮮紅,她的指尖劃過齒列,強硬掰開,把繩結塞進他齒間。
“咬著。”
他張口含住,嘴唇抿著粗糙的麻繩,舌尖不經意地舔過繩股,濡溼了一小截。
可他似乎不覺得這是屈辱,既不生氣,也不委屈,只是那樣沉著眼望來,如流水靜深。
彷彿她做甚麼都可以。
厲翡用匕首割開他的衣襟。
布帛撕裂的聲音很輕,衣襟向兩側滑落,她留下的那幾道傷疤,嵌在暖玉似的面板上,像白瓷上的裂紋,猙獰又豔麗。
他說不了話,又怎樣都不生氣,實在會很讓人想更過分些。
於是她俯下身,匕首的刃口貼著他的脖頸,冷鐵壓著跳動的脈搏。她曾無數次這樣想象過,血濺在他敞開的胸口上,變成頹靡的深紅。
厲翡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臉。青年依然看著她,低低地喘息,呼吸拂過刃口,在鐵器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為甚麼不害怕?”
非羽便是這樣,暴虐,嗜殺,捨棄無用之物從不會回頭。
他不能開口,託在柔軟掌心裡的下頜,忽地輕輕地蹭了一下,像貓,像任何一種被馴服的小獸,不會伸出爪牙,只有柔軟袒露的腹部。
厲翡被燙到似的鬆了手。
忽然想到,他如果不是陸懷鈞就好了,就可以玩弄之後殺掉。
夢還好沒有繼續下去。
厲翡坐起身,倒了杯冷茶灌下去,那股燥熱才壓住幾分。
都怪藥浴,怪陸懷鈞引誘,怪平日看的話本用詞太過大膽,她雖不是甚麼堂堂正正的人,也不至於做如此難以啟齒的夢。
厲翡把臉埋得更深。
完了,她不會有甚麼自己都不知道的怪癖吧。
翌日藥浴,厲翡選擇全程閉著眼。
藥味依舊苦澀,陸懷鈞的真氣在體內盡心盡力地遊走。
厲翡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手指死死摳著桶壁,指甲在木頭上刻出淺淺的印痕。
陸懷鈞也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很穩,內力渡過來時不急不緩,偶爾指尖移動,腕間到肘彎,再到肩井,每到一處,那裡的刺痛就減輕幾分。
厲翡數著他的呼吸,一,二,三,四——直到藥浴結束。
“好了。”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好似一直屏息到現在。
厲翡睜開眼,“你先出去。”
陸懷鈞沒有遲疑地站起身。
腳步聲遠去,門合上。她靠在桶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劫後餘生。
夜裡她又做夢了。
是淮陽侯府的正房。
敲門聲“叩叩”響起。
厲翡去開門,門外站著陸懷鈞——不,不能算陸懷鈞。
是陸懷鈞那張臉,眉眼冷峻,唇色淺淡,可髮間支稜著兩隻毛茸茸的耳朵,淺棕色的,尖尖的,耳廓內側泛著薄粉。
他穿著白日那件蒼青色的家常直裰,領口微敞,手裡提一盞繡著貓的絹燈,和他冷著的臉完全不搭。
“夫人。”他喚她,聲音低沉,尾音卻微微上揚。
“……你是甚麼東西?”
他歪了歪頭,耳朵跟著動了一下。
“狐貍精。”他語氣平淡,渾然不似在說甚麼驚天動地的話。
赤紅色的尾巴,毛茸茸的,從衣襬底下伸出來,在身後輕輕搖晃。尾尖一點白,像蘸了霜。
厲翡盯著那條尾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眼看著他一步步走進來,尾巴掃過厲翡的鞋面,帶來難耐的癢意。狐貍精靠在她耳畔吹氣,氣息拂過耳廓,熱得她渾身一顫。
冷著臉勾引人的狐貍精,厲翡在心裡暗罵。
他好似能猜到她在罵甚麼,那條尾巴忽地從身後繞過來,纏上她的腰,毛茸茸的觸感貼著敏感的腰側,一圈,兩圈,忽然收緊。
厲翡猛地睜開眼。
帳子裡一片昏暗。她喘著粗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中衣又被汗浸透了,滑膩的綢緞貼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精疲力盡地伏在床榻上,身旁的位置已涼透了,還好陸懷鈞每日都要去神機處上值,不會見到她失態的樣子。
厲翡翻身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上,走到妝臺前,拿起那瓶清心香,點了一支。
猝不及防瞥見銅鏡中的自己,滿臉緋紅,眼眸似淌過水一般,陌生的情潮洶湧,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檀香的清苦氣息在帳中瀰漫開來,壓住了滿室的曖昧熱氣。
她想了想,再點了一支。
又把正房所有的薰香都換成了清心香,連陸懷鈞慣用的那味東閣藏春都被她收進了櫃子深處。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沿上,赤著腳,盯著帳子發呆。
不行。還不夠。
厲翡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書房。她在書架前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經史子集,抽出一本《金剛經》,又抽出一本《心經》,再抽出一本《法華經》。
她把三本經書摞在一起,抱在懷裡,走回臥房,放在枕頭旁邊,開始默唸。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唸到第七遍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不對。她為甚麼要念經?
做夢而已。夢又不是她能控制的。陸懷鈞自己要長那張臉,自己要穿那件衣裳,自己要長那條——不對,他沒有尾巴。
尾巴是夢裡的,夢裡的不算。
厲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又沒做虧心事,怎麼還是怕他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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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懷鈞下衙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推門進來,腳步頓了一下。案上那幾座香爐青煙嫋嫋,滿室的檀香撲面而來,濃烈得彷彿在哪座深山古剎。
厲翡坐在窗邊,正襟危坐,手裡捏著一卷書,看起來像是在讀。
她何時是喜歡讀書的人了。
而且,那捲書拿倒了。
陸懷鈞沒有戳穿,笑意藏得很好,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推到她面前。
“鍾斐整理的名單。關於知曉先帝血脈一事的人。”
厲翡終於發現那本倒拿的書,坦然放下,接過文書翻開。
紙上一行一行的名字,有些她見過,有些沒有。先帝的嬤嬤,她見過的鐘司長鍾斐,大公主楚鈺,陛下的乳母,還有幾個已經不在人世的——其中一個名字,她多看了一眼。
陸崇川。
姓陸。和陸懷鈞的生父陸崇山,只差一個字。
“陸崇川?”她抬起眼。
陸懷鈞點了點頭:“陸家人,陛下以前的伴讀,十六年前病故。”
厲翡垂下眼,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記在心裡。
可陸懷鈞在看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案上的香爐,又移回她臉上,嘴角彎了彎。
“換薰香了?”
“……嗯。”厲翡沒有抬頭。
“清心香?”
“嗯。”
“為甚麼?”
厲翡終於抬起頭。陸懷鈞坐在那裡,官服還沒換,玄色的衣料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眉目冷峻,卻笑意淺淺。
不是狐貍精。
可她還是想起夢裡的畫面,身穿官服的陸懷鈞若是長出狐貍耳朵……
“想換就換。”她語氣硬邦邦的,“你管我。”
陸懷鈞很聽話地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文書,嘴角那點弧度卻沒有收回去。
厲翡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開口:“公主府的宴會,我如何表現?”
陸懷鈞抬起眼:“隨意就可以。”
“隨意?”厲翡皺眉,“那要是有人說我不好聽的話,我能當場翻臉嗎?”
陸懷鈞認真想了想:“可以。但儘量不要殺人。”
“……我有分寸。”
“好。”
厲翡低下頭繼續看名單。過了片刻,她又想起來一件事。
“我的路引,你是怎麼編的身份?”
陸懷鈞正在批一份文書,頭也沒抬:“雲州新柳鄉人氏,父母早亡,投親靠友,後嫁入淮陽侯府。和你說的差不多。”
“差不多的意思是?”
“把長命鎖甲等殺手,改成了曾在鐵匠鋪幫工。”
厲翡沉默了。
“……鐵匠鋪幫工?”
“嗯。會打鐵,會修農具,偶爾給鄉鄰打些銀飾。”他終於抬起頭,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
厲翡張了張嘴,想說哪裡合理了,可忽然想起來她確實會打鐵。
早年間做暗器實在太貴了些,簡陋一些的刀片和飛鏢只需澆注和淬火,為了省些開銷,厲翡在鐵匠鋪裡做了一旬幫工,學會了一些。
“合理。”她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陸懷鈞低下頭繼續批文書。厲翡看著他在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
他今天看起來很正常。
那些藥浴時壓抑的喘息,不敢看她的眼睛,一併消失在澄澈日光下。而他坐在這裡批著文書,聞著滿屋子的檀香,面不改色。
太正常了。正常到讓她覺得很不公平。
憑甚麼只有她一個人做那種夢,只有她一個人看見他就想起那些畫面,只有她一個人心虛得不敢看他?
厲翡把名單合上,站起身。
“我去走走。”
陸懷鈞抬起眼看她:“快要藥浴了。”
“我知道。”她頭也不回地走出書房。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厲翡站在廊下,夜風吹過來,吹散了鼻尖的檀香味。
她深呼吸好幾次,終於吐盡胸中濁氣。
如此捱了五日,夢裡的陸懷鈞快要將厲翡看過的話本全來了一遍,書生,山匪,神仙,甚至他和他的雙生兄弟陸卿文……
她的脾氣肉眼可見暴躁起來,連丫鬟都不想見。
還好公主府宴會就要到了,厲翡終於多了一樣可以操心的事,終於不止是陸懷鈞了。
作者有話說:裝得很好的陸大人成功欺騙翡姐,
翡姐:不會吧我才是變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