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顆糖 那我的清白呢?
厲翡只用了不到一日, 就習慣了坐馬車。
有舒服的法子就沒必要遭罪,騎馬就是一種遭罪。從前陸懷鈞奔馬在身後追她幾十里路,厲翡在前頭邊罵邊夾緊馬肚子狂奔, 最後雙腿一片淤青。
厲翡其實很想問陸懷鈞他的大腿如何。想到不止她一人遭過罪, 心中便歡喜很多。
侯府門口已有小廝等著, 接過外出袍服,厲翡從衣袖口抽出藏好的畫像, 忽地不知該放在何處。
她並不習慣有安家之所。在長命鎖時出任務時帶上全副家當, 在浮雲城也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 珍貴之物都貼身藏好, 家即是她一人所在之處。
身旁悠悠飄來一句:“可以放枕頭底下, 或許會有親人入夢。”
陸懷鈞吩咐完煎藥的事宜, 還在解官袍, 玄色衣料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襯得那張臉愈發冷淡。
厲翡沒理他:“我又不是三歲孩子, 不信這個。”
“書房闢了一半給你, 讓人備了文房箱, 你若不想讓我瞧見的, 塞進去也行。”
厲翡跟著陸懷鈞的步伐:“不怕我偷看你的機密文書?”
陸懷鈞回過頭, 神情平靜:“你應當看不懂。”
厲翡噎了一下, 很想反駁, 但又想起白日看過的卷宗要點, 密密麻麻的字衝進腦海,頭暈噁心又要犯了。
“……我可以學。”
怎麼要學的越來越多。
陸懷鈞已推開了書房門。
陸懷鈞讓人把東側的書架搬空, 另添了一張書案,面朝南窗,日光充足。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連筆山都挑了一對——青瓷的,臥著兩隻小兔。
厲翡看了一眼那對筆山,把自己的東西擺上去。從五河城帶回來的那本話本,嬌嬌寫的,壓在案角。陸懷鈞畫的那張畫像,摺好了夾在一本空白冊子裡。
厲翡收回手,轉向正事:“卷宗怎麼看?”
陸懷鈞從案頭抽出一份厚厚的文書,特意挪到她書案邊,俯身下去,手指點在紙上,一行一行指過去。
他的聲音就在她耳旁,呼吸拂過耳廓:“堤壩修建是工部督建,戶部撥款,刑部歸案,都有經手之人。如今需要梳理出哪一人經手後,文書與先前有行文的不同,可能是印章、落款……”
厲翡皺眉:“要多久?”
“半個月。”
“太慢了。”
陸懷鈞抬起眼看她,嘴角彎了彎:“夫人有甚麼高見?”
厲翡想了想,把卷宗合上。
“你把名單給我。我直接去找他們。一個人一個人問,比看卷宗快。”
陸懷鈞沉默了片刻。
“你要去刑訊朝廷命官?”
厲翡挑眉:“不行嗎?”
陸懷鈞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他只是翻開某一頁,指著上面一個名字。
“這是原工部侍郎。他府上有三十六個護院,其中六個是江湖上退下來的好手。他的臥室在第三進院落東側,窗下有一條暗道直通後巷。”
厲翡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他。
“你查過?”
“神機處辦案,自然要摸清底細。”他的語氣平淡。
厲翡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那你覺得,我能不能從他嘴裡問出東西?”
陸懷鈞認真想了想。
“能。但你問完之後,他可能不會說話了。”
厲翡笑了。
“那正好。省得他出去亂說。”
陸懷鈞看著她,眼底浮起一點無奈的笑意。
“陛下要的是證據,不是滅口。”
厲翡正在看他,看人的目光很快被發現,陸懷鈞側目看來:“你這幾日有些緊張?”
“……見的條子太多,老毛病犯了。”
厲翡習慣了向前,迷惘和遲緩是活不下來的。於是以為自己平靜,便也平靜了。
她和陸懷鈞共處的時間太長,長到令她不安心了,怕不再有脫身的機會。
厲翡扯開話題:“京城的傳言現在說淮陽侯夫人是個極厲害的角色。”
“夫人本就很厲害。”
又是這種語氣,誇小孩似的,偏又說得真誠,讓厲翡找不到由頭吵一架。
管事就是此時進來的,手裡捧著一沓帖子,恭敬站在書房門口。
“侯爺,夫人,這是近日收到的帖子。各府都遞了拜帖來,想請夫人過府一敘。”
他特意抽出一張,雙手呈上:“這張是大公主府送來,在六日後。”
厲翡接過,拜帖字跡端正大氣,“淮陽侯夫人厲翡”幾個字極為扎眼。
大公主楚鈺,陸懷鈞同她講過。天子獨女,自長子夭折後,便是陛下唯一的血脈,鐵打的儲君,朝野上下無人不知。
請她赴宴,那便八成是天子授意,宴會上走一趟見見人,淮陽侯夫人便徹底坐實了,方便四處走動。
管事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夫人,府中上下的事務,可要移交到夫人手中?”
厲翡詫異地看了一眼,語氣平平:“我要那玩意做甚麼?”
管事張了張嘴,實在不知該如何接話。他當差二十多年,京中高門大戶多少腌臢事,還是頭一回遇到對管家權毫無興趣的主母。
“那小人就……就退下了?”
厲翡想了想:“大公主宴會還有誰去?菜色如何?”
陸懷鈞在一旁答:“應都是各府夫人,我讓南星擬名單來。菜色不知,大公主很愛換廚子。”
“真沒用啊,陸大人。”厲翡語氣裡帶著點懶洋洋的嫌棄。
“夫人這麼聰明,也不需要我做甚麼。”
厲翡心思已轉到另一件事上。
她望著陸懷鈞,他正低頭批閱文書,側臉冷峻。經常會忘記的是,陸懷鈞的母親是天子之妹,他也是皇室血脈。
但一切的源頭還懸在頭頂。蘭狗,他從哪裡知曉那個血脈的秘密,又到底想做甚麼,還有嬌嬌,厲翡至今不知他的真名。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陸懷鈞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藥浴備好了。”
厲翡回過神來,窗外已徹底暗下來,書房點了燈,管事也離開了,只有陸懷鈞站在她面前,晃了晃五指。
他語氣平淡,如念卷宗一樣的陳述:“醫正說,藥浴需一人以內力疏通經脈,才能清盡餘毒。”
厲翡看了他一眼,他不躲不閃,也不繼續開口。那雙烏黑的眼睛映著燭光,如潭水一般看不出深淺。
這個人又壞了起來。像城主府書房那晚一樣,渾身是傷,血淌了滿地,眼看著就要死了,還是不肯先開口,非要她先提出和解。
其實想來,一回生二回熟,她中毒那日已主動求援,可以開口的。
可莫名的好勝心又燃起來,堵在胸口,不堅持出個所以然,就不願主動說甚麼。
她語氣隨意:“陸指揮使給我找個人幫忙就行。”
“夫人想找誰?”
“南星吧。長裕也可以。”厲翡數出兩個她知道姓名的,頓了頓,“神機處沒有女子嗎?”
“陛下有貼身暗衛,是女子,不歸神機處管轄。”
長久的僵持。
陸懷鈞先嘆了口氣,短暫的嘆息如風過水麵。
“你身體重要。要找南星是吧?我派人喚他來。”
厲翡盯著他看了片刻:“可南副使有家室了。”
南星比陸懷鈞還年長些,去年都生孩子了。
陸懷鈞神色不變:“長裕沒有家室。”
“別毀了人家清白。”
話說出口,厲翡自己先後悔了。長裕的清白是清白,陸懷鈞的清白就不是了?
這話說的,好似陸懷鈞的清白不那麼重要了。
只是疏通經脈的事,哪裡就礙著他的清白了。
腦海中念頭亂飛,陸懷鈞顯然聽出來了,唇角上揚,停住了轉身的動作。
“夫人,那我的清白呢?”
“扔了餵狗。”
厲翡別開眼,沒回他轉身往外走:“藥浴在哪?”
藥浴設在正房後面的小浴室裡。
水汽氤氳,熱氣蒸騰,整間屋子都籠罩在白茫茫的霧裡。桐木的浴桶裡盛著深褐色的藥湯。
厲翡褪了外裳,跨進浴桶,熱水漫過腰腹和胸口,漫到鎖骨,她靠在桶壁上,閉上眼。
苦。到處都是苦的。
藥湯的苦,草藥蒸汽的苦,連呼吸都是苦的。
藥湯很燙,熱意從毛孔裡鑽進去,順著經脈遊走,所到之處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
她忍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悶哼了一聲。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隔著氤氳的水汽,厲翡見陸懷鈞走進來。他沒有穿外袍,只著一件素白的中衣,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小臂上緊實的肌肉線條。
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看不真切,只隱約見他蹲下身,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手給我。”
厲翡伸出手臂,搭在桶沿上。
陸懷鈞的手指搭上她的脈門,指尖微涼貼上來時,厲翡忍不住發出一聲舒適的喟嘆,那一小塊滾燙的肌膚似冷了下來。
他的內力也很涼,如深秋夜風,山間溪水,在經脈裡遊走,所到之處,針刺般的疼痛減輕了幾分。
水汽氤氳,藥味苦澀,他的手指搭在她腕間,一動不動。
厲翡忽然覺得很渴。
藥湯的熱意在體內蒸騰,蒸得她口乾舌燥,每一寸面板都在叫囂著甚麼。
她睜開眼,陸懷鈞正看著她。那雙眼睛在霧氣裡顯得格外幽深,瞳孔裡映著她的影子——溼透的發,泛紅的臉,微微張開的唇。
厲翡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打破這種莫名的氣氛。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陸懷鈞的指尖從她腕間移開,順著她的小臂往上,滑過肘彎,滑過上臂,停在頸側。
殺手的致命處,她應該緊張的,緊張和畏懼、又雜糅不知名的渴求。厲翡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喉嚨裡還是漏出一聲極輕的喘息。
陸懷鈞的手停住了。
“疼?”他聲音啞得不像話。
厲翡搖了搖頭。
水汽越來越濃,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皮越來越沉。
視野裡的一切都開始晃動——燭光,水汽,他的臉。那些輪廓在霧氣中融化,化為無孔不入的苦澀。
“陸懷鈞……”
她想說點甚麼,想說他太慢了,他的手指太涼了,她身上好熱,這藥好苦。到了嘴邊,全變成含糊的呢喃。
內力源源不斷地渡過來。那股涼意從肩井xue灌入,順著經脈向下,流過胸口,流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
厲翡不自覺地在顫抖。
藥湯蒸騰起來的熱意,和他的涼意撞在一起,在體內炸開。
她仰起頭,後腦勺抵著桶壁。終於不再看見陸懷鈞的臉,只能看見頭頂的房梁,模糊的,搖晃的,像在水底看天。
一隻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後腦,五指插進她溼透的髮間,輕輕託著,不讓她的頭磕在堅硬的桶壁上。
他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半跪在浴桶邊,另一隻手還搭在她肩頭,於是頭低垂在她脖頸邊。
水汽蒸得他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滑過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
她想要甚麼。
好想殺掉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低聲喘息,手已不聽使喚地從水裡伸出來,溼漉漉地,回壓上他的肩膀。
陸懷鈞的呼吸一窒。
女子柔軟又滾燙的手攀附著他,他不得已頭垂得更低,視野只剩下素白色的小衣,肌膚因熱氣而發粉。
那裡繡了一枝梅花,綠萼紅蕊,隱隱搖曳著冷香。陸懷鈞忽然想起,這還是他為厲翡置辦的衣裳。
陸懷鈞應當閉目。
她的指尖太燙,冰與火相觸的瞬間,兩個人都顫了一下。
“厲翡。”他制止道。
很顯然厲翡不是聽話的人。
尤其在沒有甚麼理智的現在。
厲翡抓住他的後頸,像制住甚麼野獸,猛地抬起他的頭,模糊地看見那雙眼睛。
烏黑的,幽深的,有與她一樣的情緒在翻湧,像地底深處的岩漿,被厚厚的岩層壓著,隨時都會噴薄而出。
他也想殺她嗎?
他不想,從一開始他就不想。
“你心跳好快啊……”她聲音很輕,吐息裡帶著極為苦澀的味道。
陸懷鈞沒有心神回答。她睫毛上沾的水汽凝成了細小的水珠,在燭光下閃著碎碎的光。
他沒有畫過這樣的眼睛,甚至不想畫下來,只要他獨自記住。
顯然受藥效影響,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陸懷鈞的呼吸徹底亂了,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隻託著她後腦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插進她的髮間,力道不大,卻讓她動彈不得。
“不要鬧了。”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們或許都更習慣這樣的對抗。陸懷鈞託著她的後腦,厲翡掐住他的後頸,在滾燙的半尺距離裡,情緒全然暴露在對手的眼皮底下。
“醫正說,藥浴不可分心。”
厲翡挑了挑眉:“那你分心了?”
沒有回答,厲翡甚至想起身往下看看。
溼透的裡衣粘在身上,黏膩的觸感很不舒服,如同得不到滿足的渴求,裹著他的真氣在體內肆意流淌。
她不痛快,就想讓陸懷鈞跟著一起不痛快,誰讓他不幫忙的。
厲翡蠻橫的性子徹底顯露,她本來就不講道理。
“陸指揮使,”她揚起水花,濺了他一身,“你的衣裳溼了。”
陸懷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水浸溼的袖口,明明他蹲在浴桶外,卻也一起溼透了,好在厲翡看不清浸溼衣袍下的狼狽。
“厲翡。”他又叫了她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危險的低啞。
厲翡應了一聲,語氣懶洋洋的:“嗯?”
他忽然傾身向前。
空閒的一隻手將甚麼東西遞到她唇邊。
“張嘴。”
厲翡並沒有張嘴。他的指尖強硬地探進來,冰涼的,帶著薄繭的粗糲觸感擦過她的舌尖,攪得舌根發麻。
硬物被推進她嘴裡,銳利清冽的涼意如利刃劈開混沌的苦海,喚回一點清醒。
後知後覺的甜意在舌面上化開——是一顆糖。
她沒有鬆口,舌尖抵著那顆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同樣含著他的指尖。
陸懷鈞動彈不了。他的手指被她困住,指尖能感覺到她口腔的溫度,柔軟,溼潤,還有那顆糖在舌面上滾動的觸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醫正到底是怎麼開的藥,陸懷鈞感覺自己要瘋了。
“為甚麼愛吃甜的?”她含糊地問,聲音被糖和手指攪得不清不楚。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暗啞:“因為不想吃苦。”
“吃甜的就不苦了?”
“至少嘴裡是甜的。”
像是在說糖,又不像在說糖。
那塊糖在融化,看起來很甜,陸懷鈞又不得不想起唇齒間的交戰。
厲翡卻在此刻失去氣力,鬆開他的手指,鬆開他的後頸,墜入更深的昏沉中。
左手穩當將人抱住,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陸懷鈞垂眸,等藥浴的時間。
也等他的呼吸平穩。
挾持他的人安然躺在臂彎。
作者有話說:陸大人忍功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