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畫中思 那一疊紙,全是她的眼睛。
厲翡笑眯眯地說:“大人認錯了, 那是我姐姐非羽。我是她的雙生妹妹,花名叫是羽。”
她語氣真誠,聽她說話的人絕對不會懷疑她話中真假——才怪。
那個文書還張著嘴, 目光在厲翡和牆邊懸賞令之間來回彈跳。
厲翡只怕他的下巴要脫臼了, 正想著是否要展現友好幫他安回去。她手法嫻熟, 想必能讓人少受些苦,畢竟以後還要常來。
很遺憾的是, 文書閉上了嘴, 低頭慌亂地撿起散落的紙張, 兩隻手在和卷宗打架似的。
厲翡沒再理他, 徑直向裡走。
演武場望過去一排高大筆挺的年輕人, 倒是英俊健壯, 賞心悅目, 個個都停下手盯著她走來的方向。
厲翡粗掃一眼,都是用劍的, 收手式練得不夠, 抱劍未顧及兩側, 身形警惕而心不守正, 非常適合偷襲刺殺, 她遺憾搖頭。
陸懷鈞後繼無人, 但一細想, 他年紀也不過比這些青年略長几歲。
厲翡從他們中間走過, 腳步不緊不慢,日光將影子拉長, 青磚地上如一柄出鞘的兇刀。
有人從正堂裡迎出來,誒,還是熟面孔。
面容清瘦, 眼下泛著黑,正是神機處副使南星,蔚城城門險些識破她的那位。此刻站在三步之外,神色複雜得無法言說。
他聲音乾澀:“夫人。”
厲翡朝他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南副使,好久不見哈。”
南星嘴角微抽,他當然記得。
蔚城門口那個林霜是從他眼皮底下走出去的,指揮使還是技高一籌,追上去塞了二兩銀子,雖說沒抓住人,至少畫下了非羽的真容。
那時他還在想,這女子看著總有些不對勁。現在知道了,他的直覺確實是準的。
南星目光挪移,廊下又轉出一個熟人,是長裕。
這位在浮雲城侯府當了幾個月管事的年輕人,此刻穿著神機處官服,面容平靜如水,朝她拱手行禮,聲音平穩:“夫人。”
隨後速速轉身離開,十分害怕此地要發生不測。
厲翡看著他的背影,好似讓年輕人對她有了一些心理陰影。
她只是好幾次在他面前調戲陸懷鈞,差點殺了陸懷鈞,被短暫證實殺了陸懷鈞……也沒甚麼吧。
南星還在旁邊站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憋出一句:“指揮使在書房。”
神機處的正堂寬敞,穿過窄門後是個小院,種著幾叢翠竹,冬日陽光穿過樹葉,影子如水墨浮動。
清淡水墨畫中,還立著一人。
官帽端正,官袍上瑞獸張口欲奪明珠,張牙舞爪的麒麟腳踩著雲紋腰封。
他是極為冷硬的長相,眉眼深深,下頜線條利落,不笑時冷肅端然,偏有一雙圓潤烏黑的眼,浸透了溶溶日光,變化成陸卿文時也依仗這雙很是君子的眼。
與這樣的陸懷鈞相逢時,厲翡都在逃命,罵人,罵天殺的條子窮追不殺以多欺少,罵他生著一張還不錯的臉也擋不住心黑手狠。
追殺她八年的人,此刻站在神機處的院子裡,見她腳步未動,便朝她走過來。
指揮使身姿挺拔,跨步也大,不過兩息就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來:“來了?”
“好不容易你府裡的人看我不似看鬼……”厲翡仰著臉看他,語氣帶上些自然的埋怨,“你手下的人看我也和見鬼一樣。”
他圓潤的眼微眯,是很淺的笑,那點冷肅也化成溫潤:“他們會習慣的。”
南星跟在後頭,陸懷鈞很自然地伸出手,手指扣進她的指縫,力道並不大,只要輕輕掙脫就能離開。
他聲音很輕:“配合一下。”
厲翡的手頓住,不知該握在哪裡,仔細想想是有哪裡不對的,但不管了。
厲翡微笑著加大力道,回握住他的手,兩人手指骨節握得咔咔作響。
也低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甚麼。”
南星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表情像是吞了甚麼不該吃的東西。
陸懷鈞牽著她往裡走,經過廊下時,厲翡餘光掃到牆邊立著一塊大木板,貼滿了畫像和紙張。她腳步一頓,偏過頭去看。
白底黑字的是懸賞令。其餘是畫像配著人名籍貫和賞金,最上面那張不同,懸賞令上只有兩個字——“非羽”。
畫像是單貼上去,眉眼冷厲的女子粗布麻衣,還多寫了兩個字“林霜”。
她湊近去看,唇下那道舊疤都分毫不差,忽然意識到甚麼:“你畫的?”
蔚城那日她本來糊弄過去了,是陸懷鈞疑心不死抓著她問,也只有他會拓下面容。
陸懷鈞沒有否認,厲翡輕巧讚美一聲:“畫技不錯。”
他的手被掐出痕跡,面色卻如常:“那多謝夫人誇獎?”
厲翡問:“那時懷疑為甚麼沒有抓我?”
他說:“沒有證據。”
所謂疑罪從無,他身為神機處指揮使,要有十成把握才可動手。
厲翡淡淡道:“陸指揮使當真好官。”
南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乾巴巴地打斷完全沒有隱藏身份的兩個人:“可以撤了。”
厲翡回過頭,南星眼睛抑制不住地瞟著兩隻交握的手,低聲說道:
“陛下既首肯,非羽……已經不是逃犯了。”
厲翡又看了一眼那張畫像,也有這樣一日,恍如隔世。
陸懷鈞捏了捏她的指尖,聲音很輕:“走吧。”
後院是公廨,打頭的文書房裝潢樸素,幾張長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輿圖,案上堆著卷宗。
一個穿官服的年輕人正低著頭翻甚麼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厲翡,手裡的卷宗“啪”地摔在桌上。
陸懷鈞面不改色地走過去,拿起那份卷宗翻開。
“雲州案的卷宗,涉及官員名單我已經理出來了。工部、戶部、刑部,都有。”
厲翡湊過去看。
密密麻麻的字,官職名和人名排在一起,她認得每一個字,連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甚麼侍郎、郎中、員外郎,甚麼主事、筆帖式、經承,一排一排,像螞蟻搬家。
她看了片刻,頭已經開始發暈,又想起另一件事。
“周謹呢?”
“在天牢,免了死罪,關一輩子。”
也挺好,沒死都是好的。厲翡不再追問,也並不想再見。
“你慢慢看,我先去你書房等著。”
陸懷鈞抬起眼看她,嘴角彎了彎:“認得路?”
厲翡想了想:“正堂後面,左轉,穿過月洞門,第二間。”
他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進府的時候就記住了,”厲翡語氣平淡,“萬一要跑呢。”
陸懷鈞顯然已經習慣了,一點笑意浮沉眼中,把卷宗塞進她手裡。
“幫我把這個帶過去。”
厲翡接過卷宗,轉身循路走去。
陸懷鈞的書房比正堂小得多。
窗臺上擺著一盆小竹和假山造景,一架子律法書,書案上硯臺尚有墨色,筆山掛著各色毛筆,還有幾隻炭筆。
她把卷宗順手放在書案上,目光落在旁邊那堆紙上。
全是畫像。
厚厚一摞,整整齊齊地碼在案角,用一塊鎮紙壓著。
厲翡伸手抽出一張。白紙上畫著一雙眼睛。
眼尾上挑,瞳仁漆黑,瞳孔裡映著一點豔紅火光。筆觸細膩,清晰勾勒出眼睫的弧度。
翻到下一張,還是眼睛。
這次應是在暗處的,瞳孔微微收縮,狹長眼尾線條拖長,弧度比上一張更鋒利,收筆利落斬斷。
雨夜裡的眼睛,沾了水霧的輪廓模糊,睫上掛了水珠,也不會錯認為眼淚,因瞳孔中的光亮得刺眼。
月光下的眼睛,冷如冰霜,微微眯著,是一個滿是挑釁的笑意。
紙頁聲嘩啦啦地急促翻過,全是眼睛。神采各異的,不同的光影,不同的色彩下,每一張都標註了日期和地點,標註了她用的甚麼暗器,傷了他哪裡。
潞州,刀片,右臂。
幽州,追魂針,右肩下兩寸。
滄州,短匕,腰側。
一張一張,一年一年。八年的時間全在這摞紙裡。
厲翡的手頓住了,停在最後一張,標註著八年前。
那時她在長命鎖訓練半年,蘭狗說她可以出師了,她藏著刀和目標畫像,走入洶湧的人流。
原來她在第一次殺人時,就沒有膽怯了。
她問過陸懷鈞,天底下這麼多名字裡有翡的姑娘,你怎麼不全抓起來審一審。
現在她知道了。八年來十幾張臉,無數次擦肩而過,離得最近的這次,他認出了眼睛。
厲翡手裡攥著那張雨夜裡的眼睛,陸懷鈞已站在門口,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
她想了很久:“這樣我還是從你手底下逃走了,所以還是我厲害。”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他說:“你確實很厲害。”
厲翡斜看了他一眼:“比不上陸指揮使小肚雞腸,記仇得很。”
“誰讓非羽太難抓了,只能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畫她意味著回憶,反反覆覆地回憶遙遠的距離,看見她的一瞬間,記住的那雙眼睛。
陸懷鈞畫了很多張,最終還是覺得不似她。面前的厲翡嬉笑怒罵,瞳孔有太多筆鋒不可及的光影。
厲翡把畫像放回案上:“不避著我一點嗎?陸大人。”
陸懷鈞倒很坦然:“都是公務。”
他大大方方地任厲翡看,看多了又覺得沒意思,厲翡轉身想走,陸懷鈞提醒她的來意。
“醫正還在路上。”
厲翡腳步一頓,都怪陸懷鈞,她險些忘了是來看病的。
陸懷鈞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那份卷宗翻了翻,又抬起眼看她。
他忽然開口:“你爹孃長甚麼樣?”
厲翡不太清楚問這些的理由。
陸懷鈞已拿起炭筆,筆尖在竹紙起筆:“你描述,我畫。以後就不會忘了。”
厲翡愣怔地站著。在他口中好像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遺忘是可以被阻止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她已經快忘了這麼多年,她不需要。
可她站在那裡,陸懷鈞執筆時真如哪個溫和的畫匠,她忽然說不出推拒的話。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我娘……不高,比我矮半個頭。圓臉,笑起來有酒窩。”
“頭髮是黑的,很黑,紮起來,用一根銀簪子彆著。簪頭上刻著一朵梅花,她說那是嫁妝裡最值錢的東西。”
筆尖落在紙上,催開一朵簪上的梅花。
“眼睛……”厲翡頓了頓,努力回想那雙已經模糊的眼睛,“杏眼,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總是笑眯眯的。她說我的鼻子長得像她……”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
“我爹比她高一個頭,瘦,方臉,不愛說話。眉毛很濃,鼻樑挺,嘴唇薄……”
她停下來,皺了皺眉。
“我不記得了。”
陸懷鈞沒有抬頭,筆尖還在紙上移動。
“慢慢想。”
厲翡閉上眼,努力去抓那些快要消失的畫面。桂花樹下的影子,兩個人端著酒瓢,你一口我一口。
“他喝酒的時候會眯眼睛,”她說,“不是皺眉,就是眯起來,像被辣到了。其實那酒不辣,甜的。”
她睜開眼。
陸懷鈞已經畫完了。他把那張紙轉過來,推到她面前。
紙上是一男一女。
女人圓臉,杏眼,嘴角彎彎的,頭髮上彆著一支梅花簪。男人瘦,方臉濃眉,鼻樑挺,嘴唇抿著,眼睛微微眯起。
厲翡盯著那張紙,她的眉眼也融進兩張臉裡,似很多年前鄰居阿婆非要問她,你像阿爹還是阿孃。
這或許不是爹孃的長相,只是她記憶裡拼湊出的影子,被另一個人用筆描出來了。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紙上的臉,炭粉被抹開,阿孃的嘴唇變為放肆的笑。
“我不知道像不像。”她聲音有些啞。
陸懷鈞看著她:“你覺得像,就像。”
厲翡把那張紙拿起來,摺好,塞進袖子裡,動作很慢。
她忽然很想知道,這個人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那個會替母親繡燈的少年,從灰燼裡拼出一身陸懷鈞的骨頭,又追殺她八年的指揮使,是如何長成這副模樣的?
溫和得不像話,又冷硬得不像話。
可她不敢問。
問他的過去,就要承受他的過去。承受一個人的過去,是需要情意的,太重了。
厲翡垂下眼,把那句“陸家到底發生了甚麼”咽回去,換了一句:“醫正怎麼還沒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灰白鬍子的老者推門進來,揹著藥箱,臉色不太好,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落在厲翡身上,眉頭擰成一團。
“夫人,伸手。”
厲翡乖乖伸出手腕。老者的三根手指搭上來,眉頭越擰越緊,像揉皺的宣紙。
“舊傷沉痾,經脈比常人寬廣但有些受損,內息不穩。還有毒,沒清乾淨。”
他抬起眼,瞪向陸懷鈞。
“陸指揮使,您自己不注意身體也就罷了,夫人這身子骨,您也不注意著些?”
陸懷鈞站在一旁,面色不變,微微垂首:“是我的疏忽。”
厲翡看了他一眼。神機處指揮使,朝中人人畏懼的權柄,此刻被一個老太醫訓得像做錯事的孩子,實在很好笑。
“不關他的事,”她說,“我——”
話說到一半,她頓了頓。怎麼不關他的事?她身上的傷,一半確實拜他所賜。
她改了口:“……算了,也關他一點事。”
陸懷鈞偏過頭看她,眼底浮起一點無奈的笑意。
老者開了方子,遞給陸懷鈞:“方子太苦,以藥浴配合內力疏導。這毒需得七日。忌辛辣,忌——”
他頓了頓,又瞪了陸懷鈞一眼。
“忌勞累。”
厲翡接過方子看了一眼,字跡潦草,只認得幾味藥名。
陸懷鈞送孫醫正出門,兩人在廊下說了幾句甚麼,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厲翡手指摩挲著袖中那張畫像的邊緣。
陸懷鈞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藥包。
“走吧,回府煎藥。”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神機處大門。門口那兩守衛站得筆直,目光卻忍不住往他們身上飄。陸懷鈞視若無睹,牽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已走遠,神機處醫正忽然一拍腦袋。
“哎呀!”他對著空蕩蕩的藥房,自言自語,“忘記說了。那方子以熱衝毒,毒化後熱氣淤積不散,會有輕微熱毒症狀。”
他捋了捋鬍子,想了想。
“不過指揮使與夫人在一處,夫妻之事,有個照應。算了,也沒事。”
他揹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作者有話說:用公務遮掩一些()行為。
還是忍不住要惡俗地搞一些那個甚麼甚麼藥的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