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入侯府 陸懷鈞是何時知道她的尺寸還置……
陸指揮使因受殺手非羽威脅, 告知陛下特許她拿兩份俸祿。
算完數目厲翡突然想一直待著算了,長命鎖這般摳搜的前東家還是早些滅亡的好。
厲翡從馬車跳下來,回頭看陸懷鈞。
他的衣裳被靠皺了, 長髮拆散後凌亂堆在肩上, 怎麼看怎麼不對。
此刻已是深夜, 淮陽侯府比浮雲城的侯府大得多。五進的院子,雕樑畫棟, 廊腰縵回, 更透著一股冷清。
深夜沒驚動太多人, 從迎接的管事到看門的家丁, 一個個低著頭, 眼皮都不敢抬, 彷彿她是甚麼吃人的猛獸。
陸懷鈞還要過問管事府中事務, 她懶得聽,沐浴後自行走到了正房。
臥房裡頭收拾得妥帖。紅木架子床, 錦緞被褥, 妝臺上擺著幾盒胭脂水粉。
厲翡忽而意識到, 她現在不是李翡了, 是淮陽侯夫人。
待過些日子她的造假身份上了玉碟, 便是正經的誥命, 要住正房, 和陸懷鈞一起。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 厲翡的表情沒甚麼變化,陸懷鈞此時推門進來, 四目相對,一陣莫名其妙的沉默。
厲翡率先打破:“你府裡的人有些在浮雲城見過李翡,怎麼說的?”
侯爺變臉是公務必需, 小妾變臉她就要變成不普通的江湖女子了。
陸懷鈞倒很無謂:“當我見異思遷也不是甚麼大事。”
“你見異思遷還找了個名一樣的?”
陸懷鈞振振有詞:“替身吧,話本里有寫。”
厲翡覺得自己好似在逃避一些接下來的事。
他們要睡一張床。又不是沒睡過。
“困了,不說了。”
被子是新彈的棉花,蓬鬆柔軟,帶著皂角的清香。厲翡躺進去的時候,整張床都在微微晃動,紅木的架子發出細碎的吱呀聲。
她盯著帳頂,心想至少兩份誥命俸祿是實打實的。
忍了。
陸懷鈞似乎在解外袍的繫帶,布料窸窣的聲響傳來。
厲翡沒睜眼:“你府裡的人,看我跟看鬼似的。”
伴著他不緊不慢的聲音:“他們沒見過你,自然怕。”
“怕甚麼?”
“怕你不好伺候。”
厲翡終於睜開一隻眼,瞥了他一眼。陸懷鈞坐在床沿,外袍已經解開了,露出裡頭素白的中衣。
她問:“那你呢?”
陸懷鈞偏過頭看她,嘴角彎了彎:“我怕夫人殺了我。”
厲翡哼了一聲,閉上眼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他。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被子被掀開一角,床板微微下沉,他躺下來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被子底下,誰也沒有碰到誰。
厲翡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明日我吩咐下去,府中上下見夫人如見我。”
她“嗯”了一聲,含糊地應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要丫鬟跟著。”
“好。”
安靜了片刻。厲翡已經滑進睡意的邊緣,意識像泡在溫水裡,飄飄蕩蕩的。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杏兒呢?”她問,聲音已經帶了濃重的睡意,“浮雲城那個。”
陸懷鈞沉默了一瞬,聲音從枕邊傳來,低低的:“遣散了。多給了銀子,讓她回家去了。”
厲翡“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其實沒必要問這一句。
“不怕我拿她威脅你?”陸懷鈞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像是猜到了她在想甚麼。
厲翡終於睜開眼,翻過身來看他。
燭火已經燒得很矮了,光線昏黃。陸懷鈞側躺著,枕著自己的手臂,厲翡正巧對著他的脖頸。
疤痕如玉中有瑕,厲翡竟有些想摸一摸頸側那道痕,指尖虛拽著帳子垂下的流蘇。
她很是疑惑:“陸指揮使是聖人。我又不是。你應當怕我抓個誰來威脅你。”
陸懷鈞靜靜地聽,又笑得眉眼彎起來。
他最近怎麼如此喜歡笑,雖說笑著會更好看些…
“夫人對我評價很高。”
厲翡坦然地看著他:“再不好好說話,我明天就去神機處抓一個人威脅你。”
老是似笑非笑,陰陽怪氣的。
她說完就翻過身去,把被子往自己這邊一扯,全然不管暴露在外的另一人。
熄燈後,厲翡在黑暗裡閉上眼,只想著陸懷鈞是不是有病。
陸懷鈞確實沒拿任何東西威脅她。一個手握權柄的人,對敵人不做這種事,以厲翡的道德觀,足夠坐上神龕當菩薩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知道威脅也沒用。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快睡著了。
厲翡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時,陸懷鈞還沒有閉眼。
帳子裡很暗,窗紙透進來稀薄天光,於是一切都是深深淺淺的灰。
他看不清她的臉,只有一個蜷縮的輪廓。她被子裹得很緊,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警惕的貓,連睡著了都不肯舒展。
她的睡姿一直是這樣。
她白日短暫的悲傷,此刻一點痕跡都沒有了。發抖的聲音,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收得乾乾淨淨,像從沒發生過一樣。
她不再需要一個肩膀了。
這個念頭從心底浮上來的時候,陸懷鈞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他應該為厲翡高興的。
可這太快了,快到他還沒來得及確認,那個她靠在他肩上、輕聲喊他名字的瞬間是真的。
於是在沉默的黑夜裡,他貪婪地聽著她的呼吸,一聲一聲,胸膛隨之微微起伏,不由得跟著她調整呼吸的步調。
直至兩道呼吸聲重合。
陸懷鈞不願閉目。
他不是聖人。
他是一個劊子手。殺人無數,手上沾著血,心裡藏著見不得光的陰暗,慶幸於那個瞬間裡,他是唯一在場的人。
可她不喜歡。他不能因為自己的貪戀,去盼望她的傷口被任何事物扯開。
陸懷鈞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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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翡是被吵醒的。
天剛矇矇亮,帳子外頭有個人影在動,動作很輕,像是刻意壓著聲響。
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認出是陸懷鈞。
他背對著床,正在系外袍的腰帶,動作不緊不慢,系完了又低頭檢查了一遍,把袍角扯平整,再去拿掛在衣架上的官帽。
厲翡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要去神機處?”
陸懷鈞轉過身來。他已經穿戴整齊了,玄色官服,雲紋腰封,官帽端端正正地戴著。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把他照得眉目清晰,又是追殺她八年的那個指揮使了。
“嗯。”他應了一聲,“吵醒你了?”
厲翡困得厲害,眼皮沉沉地下墜,浮浮沉沉的,只模模糊糊地看見他彎下腰來,離她很近。
他又換了一味薰香。
“下衙時我派人來接你,去神機處,讓醫正看看你體內的毒。”
厲翡點了點頭。其實沒太聽清他說了甚麼,含糊地應了一聲。
意識還在睡夢的邊緣掙扎,身體卻比腦子先動,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下意識地揚手壓腕,一個暗器的起手式。
甚麼也沒有。指尖空空蕩蕩的,只打出一聲響指,“嗒”的一聲,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陸懷鈞低頭看著那隻手。手指纖長,骨節分明,指尖在晨光裡泛著一點薄紅,此刻軟綿綿地搭在被子外面,像一朵正好時候的花。
他把那隻手塞回被子裡。
厲翡又睡著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睡得很不安穩,卻不肯醒。
陸懷鈞替她掖好被角的時候,她動了動,把臉埋進枕頭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甚麼,聽不清。
厲翡再次醒來時,帳子外頭已經大亮了,晃得她眯了眯眼。
丫鬟挑了一套衣裳。
月白色的上襦,鴉青的裙,外頭罩一件水粉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綢緞,觸手生涼,卻不算厚重,穿在身上行動利落。
厲翡換上便知道,這衣裳是照著她的習慣裁的,連袖口的寬度都剛好夠她抬手時不妨礙動作。
“侯爺今早吩咐成衣店送來的。”丫鬟在一旁輕聲解釋,“說是夫人進京得急,沒來得及裁新衣,先趕了幾套應應急。”
厲翡瞄了一眼衣櫃,裡頭掛著的衣裳從裡到外一應俱全,月白,鴉青,玄色,碧色,水粉……
陸懷鈞是何時知道她的尺寸還置辦了衣裳?神機處對她的卷宗記載竟已詳盡到如此地步。
在浮雲城,厲翡只穿過一次水粉色的衣裳,便是去屏山寺上香的那次,其實很是喜歡,但不適宜她夜晚勞作。
厲翡“嗯”了一聲,吩咐了不用跟著她,去侯府裡走了一圈。
淮陽侯府比她想象的大。
昨日進府時天已經黑了,只來得及看清正廳和正房的輪廓。
白日看這五進的大院,庭院重重深深,廊下花木蔥鬱,冬日裡也綠著,想來是專門打理過的。
花園中假山堆得錯落有致,小徑蜿蜒其中,一步一景,風雅之至。
當然,厲翡看的不是這些。
東邊的牆矮一些,牆外是一條巷子。西邊的牆高些,但牆根底下堆著幾塊太湖石,踩著上去翻牆不費力。
她把這些地方一一記在心裡,都是好出入的口子。
記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她現在不用翻牆了。她是淮陽侯夫人,走正門就行。
這個念頭讓她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走到正廳,有小廝已侯著報信。
京城今日頭條訊息有三。
其一,神機處指揮使陸懷鈞在浮雲城公幹時遭賊人暗算,重傷不治的訊息傳回京城,舉朝震動——結果人活著回來了。
茶樓的說書先生拍著醒木感嘆:“諸位,這叫甚麼事?陸大人這是把閻王爺的生死簿都給撕了!”
其二。原來淮陽侯陸卿文與神機處指揮使陸懷鈞竟是同一人。有宮中門路的當即補了一句:“陸大人不願受家族蔭庇,自己改換姓名闖出一片天,這是何等的志氣!”
聽者點頭稱是,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第三件事傳開的時候,滿京城都炸了鍋。
陸指揮使在浮雲城與一江湖女子相戀,陛下親自首肯,封了淮陽侯夫人。
說書先生講到這裡時,特意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諸位可知那女子是甚麼來頭?據說是在浮雲城遇上的,當時陸大人正被賊人追殺,那女子捨命相救,兩人患難見真情——”
底下有人起鬨:“甚麼樣的女子,能讓陸指揮使動了凡心?”
說書先生搖著扇子,故作神秘:“這便不知道了。只聽說,是個極厲害的角色。”
厲翡聽到這段的時候,正在喝茶。
茶是上好的龍井,丫鬟沏的,水溫恰到好處。她端起來抿了一口,心想這說書先生倒是有幾分本事,編的故事七分假三分真,偏偏那三分真還踩在點子上——確實是患難見真情。
只是那真情裡頭夾著刀光劍影,說出來怕是要嚇死人。
送訊息來的是侯府採買的小廝,跑得氣喘吁吁,滿臉興奮,恨不得把街上聽到的每句話都複述一遍。
厲翡坐在那裡聽著,臉上淡淡微笑,寵辱不驚的高人姿態。
她一個在懸賞榜上掛了八年的殺手,如今竟成了京城茶樓裡的傳奇話本主角。
小廝講完了,眼巴巴地看著她,等著夫人點評幾句。
厲翡想了想:“講得不錯。賞。”
小廝歡天喜地地領了賞錢退下去,厲翡放下茶盞。
馬車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
厲翡踩著腳凳上車的時候,車伕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夫人”,聲音裡帶著點緊張。她應了一聲,鑽進車廂,發現裡頭鋪著軟墊,小几上擺著金乳酥。
她拈起一塊,奶香甜膩,好吃。
馬車拐進一條更寬的街,兩側的建築漸漸變得肅穆起來。高牆,深院,門口站著佩刀的守衛。
厲翡認出了這條路——昨日從京兆尹府出來時走過,再往前就是神機處。
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
神機處。
她以前聽到這三個字,第一反應是跑。第二反應是拔刀。第三反應是罵陸懷鈞。
現在她坐著神機處的馬車,以淮陽侯夫人身份,兜裡揣著正正經經的令牌,大搖大擺地往神機處門口走。
她從前只想過在這門口放鞭炮。
馬車停了,厲翡掀簾下車,抬頭看了一眼。
神機處的門臉比她想象中樸素。沒有石獅子,沒有高門楣,就是兩扇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神機處”三個字,筆力遒勁大氣。
門口兩個守衛見馬車停下來,本來要上前盤問,等看清車上的徽記和從車裡下來的人,兩個人齊齊僵住了。
厲翡從他們面前走過時,聽見身後傳來壓著嗓子的聲音。
“那是……指揮使的夫人?”
“聽說是從浮雲城帶回來的……”
“我怎麼看著……”
聲音戛然而止。厲翡沒有回頭,腳步也沒停。
她跨進神機處大門的時候,裡頭正忙。
前院是個極大的演武場,四角立著兵器架,刀槍劍戟排得整整齊齊。幾個穿玄色官服的年輕人正在對練,劍刃碰撞的聲音清脆,伴著壓低的呼喝聲。
廊下有人抱著卷宗匆匆走過,幾個面熟的神機使圍在一起看甚麼文書,整個院子裡人聲嘈雜。
厲翡站在門口,心想:原來條子窩長這樣。
她以前只見過神機處追捕時的樣子——肅殺,冷厲,刀劍出鞘的聲音整齊劃一。此刻見了他們的日常,倒覺得他們之間有些同僚情誼。
長命鎖中殺手都來去匆匆,也不一定是真容,幾乎不會說話。
有人先看見了她。
是個年輕的文書,抱著一摞卷宗從廊下走過,餘光掃到門口站著個人,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他的腳步就釘在了原地。卷宗從手裡滑下去,“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紙張散了一地。
他張著嘴,瞪著眼,臉上表情像是見了鬼。
不是像是,就是見了鬼。
非羽的臉,長命鎖甲等殺手,懸賞榜上那個人,此刻閨閣裝束,站在神機處大門口,日光把她眉眼的輪廓照得分明,和懸賞令上那張畫像一模一樣。
“非——”他喉嚨裡擠出一個字,然後卡住了。
這一個字像油鍋裡濺了水。演武場上對練的幾個人停了手,廊下看文書的抬起頭,靠著柱子喝水的那位嗆了一口,咳得驚天動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聚在她身上。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起來,壓得很低,卻密密匝匝地織成一張網。
“那是……”
“懸賞令上那個……”
“非羽?”
“白日見鬼了……”
白日見鬼並沒有白日見非羽可怕,尤其是,她輕輕笑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陸大人你在從內到外買衣服的時候沒有覺得自己陰溼嗎
摸個小劇場:
厲翡並不關心這些衣裳。直到陸大人都能單手解小衣的繫帶,厲翡尚在與其搏鬥時忍不住質問,
“你是不是半夜偷偷起來練過了?”
陸懷鈞舉著剪刀摸索,幫夫人剪掉打出來的死結,聞言真誠回答:
“對,我偷偷試了一遍,把解不開的都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