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忘與記 她不能知道這麼多關於他的過去……
長平長公主居住在棲雲殿。
又穿過一道月洞門, 眼前豁然開朗。青磚鋪地,老梅橫斜,簷下掛著幾盞絹燈, 在雪夜裡暈出一團團暖黃的光。
厲翡仰頭去看。
那幾盞燈蒙了絹布, 繡著貓。橘色的, 胖乎乎的,蜷在花枝底下打盹。繡法不算精細, 線條卻生動, 貓的鬍鬚一根根翹著, 在風中微微顫抖。
厲翡問:“你繡的?”
陸懷鈞點了點頭, 卻不如她一樣看燈, 他看著厲翡, 將傘挪到她頭頂, 又不會擋住看燈的視線。
“幼時繡的。她喜歡貓,又不能養。我學了繡在燈上, 掛著給她看, 夜裡就沒那麼害怕。”
厲翡卻想起雲州時問他會不會縫衣服, 陸懷鈞點頭, 她當這人配合她說些玩笑話, 說過便忘了。
忽然後悔當李翡時為何要繡荷包。厲翡低頭一看, 那荷包實在醜得太過顯眼, 連過路宮人都要多瞥一眼。
明明說過許多次, 他非要掛在腰間,以前是做給侯府中人看, 現在……
她沒忍住:“你自己繡一個吧,不嫌丟人?”
陸懷鈞竟答應得很爽快:“好,我繡一個。”
厲翡多看了幾眼, 陸懷鈞神情很是柔軟,滿是感嘆,她心中又不舒服起來,早就該扔掉的東西卻多留了這麼久。
“舊的扔了。”
陸懷鈞摩挲著荷包上粗糙的針腳,遲遲沒有動作:“不是給你繡一個?”
厲翡忽地被噎住,同陸懷鈞講話時常常有這類感覺,這次又與以往不同。她費勁壓下心中異樣,冷冷吐出幾個字:“隨你。”
她為甚麼要管陸懷鈞丟不丟人,管好自己就要精疲力盡了。
厲翡移開視線,不遠處棲雲殿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光。守門的宮人輕輕推開殿門,像怕驚動了甚麼。
殿內燃的安息香氣味清苦,混著淡淡藥味。極為簡單的陳設,一榻,一桌,一架屏風,都是老舊物件,木紋磨損褪色。
榻上躺著一個人。
厲翡走近幾步,看清了那張臉。
她生得很美,即便閉著眼,病容憔悴,也美得讓人移不開眼。沉靜而溫柔的眉目舒展,竟和陸卿文的面容更加相似,烏黑的頭髮散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似一副睡著的畫,不知何時會醒來。
殿中貼身照料的宮人顯然對陸懷鈞很熟悉,接過傘和宮燈後退至一旁,只餘長久的沉默。
陸懷鈞站在榻邊上,也沒有說話,低頭望著沉睡的人,好似這樣的場景已重複過無數次,站著等待甚麼發生。
厲翡離他幾步遠,高大的背影佇立,脊背依舊挺直。
榻上的人動了動,眼睫微微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不同久病之人的渾濁,那雙眼睛閃著光,視線緩緩從頭頂的帳子挪下來,偏過頭,精準地落在榻邊。
目光落在陸懷鈞臉上時,她笑了。
“囡囡,你來啦。”她聲音沙啞地喚道,像風吹過枯葉。
陸懷鈞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蹲下身,與榻上的人平視。厲翡此時望見楚晗臉上的笑容,淡淡的,如冬日裡雲縫漏下來的一指日光,是留不住的事物。
厲翡會忽然很想看他的眼睛。
那雙曾如深潭一般的眼,平日扔了石子也不會有波瀾,不讓人看見一絲脆弱,唯有那個雨夜,他赴死時有蒼茫的眼神。
他會怎樣悲傷,會有眼淚嗎,厲翡只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著,想伸手去碰些甚麼,又不敢。
陸懷鈞的聲音很低:“母親。”
楚晗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摸上他的臉,陸懷鈞靠過去,任憑那雙骨節凸出的手揉著他的眉心。
那雙手摸過他的眉骨,鼻樑,臉頰,像辨認一件很久沒見的物件。
“瘦了。”她語氣裡帶著心疼,“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陸懷鈞沒說話,只是微微側過臉,露出泛紅的眼尾。
楚晗的手停在他鬢角,拈起一縷頭髮,在指尖撚了撚。
“頭髮也長了。該梳了。”
她撐著要坐起來。旁邊的宮人連忙上前扶,拿引枕墊在身後,彎折的腰像乾枯的柳枝。
楚晗靠好了,拍拍榻沿,陸懷鈞坐過去。
楚晗接過宮人遞來的梳子,開始給他梳頭。動作很慢,梳齒從發頂一直梳到髮尾,一下一下,梳得很認真。
“囡囡小時候最怕梳頭。”
她嘴裡唸叨著,聲音含糊,像在說夢話。
“一梳就哭,哭得滿臉通紅,怎麼哄都不行。後來我想了個法子,一邊梳一邊給你講故事,你就不哭了。”
陸懷鈞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宮人又點了兩盞燈,青年的髮絲柔軟地纏在母親的手指間。
他偏偏又來看她,唇動了動,想喊她過來些——淮陽侯夫人,應當更親密一些。
厲翡還是站在幾步之外,目光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
雲州,新柳鄉,她家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每到秋天花熱鬧地開在葉子裡,阿孃會拿竹竿去敲,小小的女孩在底下接著,香氣撞得滿頭滿臉。
阿孃笑話她,說她是桂花精投的胎。
她從小就會轉著腦子拌嘴,說阿孃是梅花精,梅花十一月開,懷胎十月才生她這個八月開的桂花精。
後來阿爹會拿那些桂花釀酒。罈子埋在桂花樹下,埋一年再挖出來,酒液金黃,甜得嗆人。
兩個人偷偷在夜裡躲著喝,以為她睡著了,其實她趴在窗戶縫裡看。兩個人端著酒瓢,你一口我一口,喝得臉紅紅的,回到床邊摸一把裝睡的小孩。
那些畫面已經模糊了。他們的臉,厲翡想了很久,竟然想不起來。
楚晗還在給陸懷鈞梳頭,長髮在後腦勺被盤起,端詳了一會兒,選了根簪子插上,滿意地點點頭。
“好看。囡囡好看。”
她說著,目光從落在厲翡身上。
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像剛睡醒的孩子,對甚麼都好奇。她看了一會兒厲翡,偏過頭問陸懷鈞:“這是誰呀?”
陸懷鈞走到厲翡身邊。他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手指扣著她的指縫,扣得很緊。
“母親,”他說,聲音很輕,卻很穩,“她是我夫人。”
厲翡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顫。
楚晗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笑得眉眼彎彎。
“好看。”她說,又重複了一遍,“囡囡的夫人也好看。”
厲翡站在那裡,被陸懷鈞握著手,看著榻上那個連自己兒子都認不得的女人,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從來不知道該在這種時候說甚麼。
楚晗又躺回去了。她困了,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墜,嘴裡還在含糊地念叨:“囡囡要好好吃飯……不要熬夜……天冷了多穿衣裳……”
聲音越來越輕,像退潮的海浪,一點一點被夜色吞沒。
宮人上前掖好被角,把安息香撥亮了些。她動作熟練,顯然做過無數次。
厲翡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宮人,壓低聲音問:“長公主這樣……多久了?”
宮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陸懷鈞。陸懷鈞微微點了點頭。
“十年了。”宮人說,聲音很輕,“陛下登基那年,長公主就病了。時好時壞的,好的時候就像方才那樣,認不得人,抓著侯爺認成當初早夭的大小姐。壞的時候……連睡個一旬,醒不過來。”
厲翡沒有再問。
十年。陸懷鈞十三歲那年跪在宮門前,說要做天子的刀。也是那一年,他的母親開始忘記他,將他當作早夭的大女兒。
她知道的太多了。關於他的事。
陸懷鈞現在的模樣看起來是好笑的,束髮的發冠不知丟到哪裡,後腦勺上彷彿突兀垂落一隻大栗子,橫亙一支穿透栗子的箭。
可那樣的神情……竟讓厲翡覺得他可憐起來。
這樣太不對了。
她忽然害怕起來。
桂花的香味,酒罈子埋在土裡的位置——全都在一點一點消失,像楚晗嘴裡越來越輕的喃喃聲。
面對刀劍,她幾乎無懼,知道如何閃躲反擊。可此時的害怕無形無色,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要將她溺死。
總有一天,她會徹底忘記。忘記阿孃笑起來的樣子,阿爹偷偷喝酒時心虛的表情,忘記桂花落滿頭的那個下午。
然後……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陸懷鈞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翡娘。”
他很久沒有喊這個稱呼,焦急地望過來,輕輕捏她的指尖。
發冷的指尖被他揉弄出一點紅的血色,厲翡長呼了一口氣,白霧模糊了視線,反而緩過來。
榻上的人已經睡著了。呼吸綿長,胸口微微起伏,像一株在風裡搖晃的草。
厲翡忽地覺得眼眶發酸,酸得她不得不眨一下眼。
她沒有哭。也許早就不會哭了。
“走吧。”她的聲音比平時啞。
陸懷鈞點了點頭。他彎腰把被角掖好,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一個孩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棲雲殿。
雪還在下,積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厲翡依然提著燈,陸懷鈞撐傘跟在後面。
走到月洞門下時,厲翡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幾盞絹燈。燈上的貓還是樂呵呵地笑,笑著看沒有月亮的雪夜。
“你小時候,”她開口,聲音被雪吸走大半,“真的被逼著穿裙子?”
陸懷鈞愣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嗯。”
“好看嗎?”
“此地允許自誇嗎?”
“陛下都想讓你扮作寡婦了,想必是好看的。”
陸懷鈞終於沒話說了。
厲翡想笑,便真的笑出聲。
陸懷鈞抬起頭看她。她手裡提著燈,光從底下照上來,把她的眉眼照得明亮,眼角彎著,嘴角彎著,像燈上繡的貓。
這條路很長,從棲雲殿到宮門要走很久,可還是不夠長。
他忽然開口:“我小時候叫卿文。”
厲翡偏過頭看他。
“母親取的名。她說,卿是君子,文是世家風骨。後來就不提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她只記得長姐了。”
厲翡偏頭,打破了可能的互訴往事。
“換名字不會經常忘記嗎?旁人喊一句,自己還在神遊。”
陸懷鈞思考片刻:“神機處有此種課業,要在一炷香內牢記,便是假身份叫二狗,也要立刻應下的。”
厲翡沉默:“……你們俸祿還挺難拿的。”
“長命鎖呢?”
厲翡談起這些事倒是很無所謂:“嬌嬌給我做的身份都比較好記,甚麼菲,斐,霏……換來換去。”
說到此處,厲翡突然警覺:“你不會連帶這些字的姑娘都查了一遍吧?”
陸懷鈞失笑,笑意中又有一點莫名的失落:“說不定呢。”
厲翡將其歸結為,這個人竟然真的在想,怎麼沒能以這種方式提前抓到她。
雪一直在下。
兩個人走過重重宮門,燈在手裡晃,光在地上搖,影子被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馬車在內宮門外等著。厲翡踩著腳凳上車,陸懷鈞跟在後面。
車廂裡鋪著軟墊,小几上擺著茶點。厲翡坐下來,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吱咯吱地,和踩雪的聲音很像。
她閉著眼,腦海裡浮現出記憶散亂的畫面。
即便是使勁去想,也像泡在水裡的墨,一點一點暈開,散成模糊的色塊,怎麼都拼不起來。
希望睜開眼不再想這些了。
陸懷鈞坐在對面,還沒有拆掉腦後的髮髻,胡亂摸索著簪子插進去的位置。
她還是開口:“我快記不清我娘長甚麼樣了。”
車廂裡只有車輪聲和雪聲,陸懷鈞手上的動作全然停下,只是看著她,靜靜地聽著。
“她喜歡桂花。每年秋天都打桂花釀酒。她和我爹夜裡偷偷喝,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看見了。”
她頓了頓。
“可現在我想不起來了。她笑起來是甚麼樣,說話是甚麼聲,我全想不起來了。”
她的記憶在失去聲音的色彩。
厲翡的聲音在發抖,可她控制不住。
“陸懷鈞,”她喊他,聲音越來越輕,像要散在風裡,“我快忘了。”
馬車顛簸了一下。燭火晃了晃,在車廂裡投下搖搖欲墜的光。
陸懷鈞站起身,特意坐到她身邊,伸出手,攬住她的肩,以一種強硬姿態把她拉過來。
她僵了一瞬,想轉個方向貼著車壁。
可他身上很暖,暖得像冬天裡的一碗熱湯,她不想睜開眼。
“只要你活著。”陸懷鈞又好似在對自己說,“就不會忘記的。”
厲翡靠在他肩上,馬車碾過青石板斷斷續續的嘎吱響聲,雪落在車頂的簌簌。
在其中,他的心跳,一聲聲,安穩如船錨拋下。
厲翡忽然意識到,馬車駛過長街,駛過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巷子,要駛向一個她沒去過的地方。
不同於踏進浮雲城的淮陽侯府,京城本就裝滿了無數人的秘密。
雪一直在下,整座城裹成白茫茫的一片,身側的人將成為她最後的同行者。
厲翡的手拔下了陸懷鈞腦後的簪子,重重戳在他後腰,作威脅狀:“淮陽侯夫人和指揮使夫人的誥命都有俸祿嗎?”
“不許賣關子,不然殺了你。”。
作者有話說:鈍的玉簪子哈,別把我們陸指揮使戳沒了
做我們翡姐的物件就是要經受一些忽如其來的放狠話和攻擊和互毆(?)
馬上開啟同居(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