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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見天子 “用臣的命擔保。”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39章 見天子 “用臣的命擔保。”

天子在御書房召見。

厲翡跟在陸懷鈞身後, 穿過三重宮門。此刻天色已晚,引路的宮人提燈在前,暖光下殿宇高大, 琉璃瓦暗沉, 也不失天家富貴。

御書房的門虛掩著, 宮人鞠了一躬退走,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燭光。

陸懷鈞在門口停住一步, 側過臉看她。

若厲翡是任何一個不是厲翡的人, 都不該踏足此地。她應當躲在淮陽侯府, 陸懷鈞事先準備了全套的假身份, 足夠將她藏得嚴嚴實實的。

可他同樣知道, 厲翡如拔刀的瞬間, 凜冽如雪。

“只提雲州。”陸懷鈞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秘密,不要說。”

門縫透出的一線光落在他側臉, 勾出一道冷硬的線條, 下頜繃著, 嘴角抿直——厲翡知道他在緊張。

“那陛下問起來呢?”

“我來答。”

“你答得了?”

陸懷鈞沒有回答, 他徑直推開了門。

御書房比厲翡想象中小得很多。

她也去過一些官員府邸, 雖是暗中潛入, 也能見數不勝數的的珍奇物件。

故厲翡想來, 皇帝應當坐在金碧輝煌的錦玉堆裡, 用金筆批奏摺。

此處粗看樸素,唯有滿室燭火通明。滿牆的書架擺滿了新舊不一的書, 書案上堆滿奏摺,以及書案後坐著的那個人。

先帝膝下兩女,長女楚昭為天子, 登基已第十一年,年逾四十。

厲翡從很多人口中聽過她。茶樓說書人戲說過她,說天子宮中男寵是世上難得好顏色。

長命鎖蘭狗提起時言語輕蔑,反覆說過,是天子無道,以致雲州洪澇屍橫遍野,若無他救回一些瀕死的孩童,厲翡也是水中亡魂。

陸懷鈞也說過她,天子只要一柄六親緣滅的刀,陸懷鈞的母親也留在宮中,厲翡猜測是制約他的條件。

楚昭從書案中抬起頭。

厲翡看見一雙很像陸懷鈞的眼睛,才想起他們二人還有些親緣關係。

很亮,又不是咄咄逼人的銳利,光沉在水底,嵌在不算美豔也不算威嚴的臉上。

輪廓柔和,細看出與陸懷鈞相似的鼻樑弧度,若不是坐在此處,說是哪個書院的女先生也不違和。

厲翡忽然明白陸懷鈞為甚麼說天子如觀音。她的眼神並不慈悲,抬眸望著兩個人,好似看著誰都是同樣的。

因她眼裡裝下的太多,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在她眼裡,確實沒甚麼分別。

“懷鈞。”楚昭放下硃筆,聲音不高,清清楚楚,“活著回來了?”

陸懷鈞躬身行禮,動作乾脆利落:“臣無能,讓陛下擔憂。”

“擔憂?”

楚昭靠在椅背上,從奏摺中抽身出來,嘴角彎了彎。

“朕是好奇。你重傷後不治身亡的訊息先到京城,朕想的是——能讓陸懷鈞死的人,該是甚麼樣的人。”

她目光落下來,定格在厲翡身上。

厲翡很久沒有這樣緊張過,像皮被剝掉了一層,冷意滲到骨頭縫裡,陸懷鈞微微側身,以保護的姿態擋在她身前。

“就是你?”

厲翡沒有跪,學著陸懷鈞的模樣躬身拱手,站在那裡,迎上那道目光。

她不該有甚麼怕的。

厲翡聲音平穩:“陛下,是我。厲翡,花名非羽,前長命鎖甲等殺手,神機處懸賞榜榜首。”

這些名頭列在一起說出來,竟然很是暢快。

她有案卷遞至天子案頭,這張臉也沒甚麼好隱瞞的。

陸懷鈞沒有動,像一堵亙久沉默的牆立在這裡,指尖悄然收緊。

楚昭看過他,又看向厲翡,好似對這張畫像上的臉更感興趣。

“非羽。朕記得你,八年前劫殺朝廷欽犯,此後十幾次從神機處手中逃脫。懷鈞每年年末的文書都有你的名字。”

她頓了頓,嘴角竟帶上微微笑意。

“既然懷鈞沒事,朕好奇的是,你也沒有死在他手中。”

厲翡沒有接這句話,楚昭也不追問,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案,一下兩下,似叩擊在人心上。

“懷鈞,說說浮雲城的事。”

陸懷鈞細細道來,從周謹的逃亡到沈千山、趙家、鄭家的追殺,長命鎖的設局,四個月紛亂雜陳的線索織就細密的大網,一樁樁一件件,他條理清晰,說得極為清楚。

“月前,我與厲翡聯手抓捕周謹,後因五河城有長命鎖首領蘭大人蹤跡,故假稱身死前去調查。臣辦事不利,未能將蘭大人抓獲。”

厲翡的心卻跳得更快了,他掩去了所有關於血脈秘密的事,和那個殊死搏鬥的雨夜。

非羽在其中,變成一個意外捲入又改邪歸正的正道中人。

楚昭神色淡淡:“賬本在你手上,周謹所說的那個秘密,你也知道了?”

御書房裡的空氣忽然凝住了,燭火倏忽跳動,窗外忽而起了風,簌簌敲窗的聽著是細雪。

陸懷鈞的手微微動了,厲翡感覺他的目光凝固在她身上,彷彿要凝出一隻虛構的手按在她肩上,讓她不要開口。

厲翡說:“回陛下,我知道。”

一切驟然安靜,到了此刻,厲翡卻意外地平靜下來。

忽如其來的雪一直在下,雪聲不如雨聲,遮蓋不住一個人的心跳,來自身側的陸懷鈞。

楚昭看著兩人,沒有勃然大怒,只是靜靜地看著,看不出一分殺意,近乎殘忍的平靜持續著。

她問:“你以甚麼身份來見朕?殺手非羽,還是指揮使夫人厲翡?”

厲翡抬眼,不曾閃躲:“既是非羽,也是厲翡。”

“懷鈞,你以為朕會如何?殺了所有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滅口?”

楚昭竟是在輕笑,笑聲在空曠的御書房盪開,如新葉落在水面。

被點名的陸懷鈞神情緊繃,終於緩和些許,手指放鬆下來。

“臣只是惶恐。”

楚昭說:“這不重要。朕信得過你,為何不能多信幾個?”

厲翡訝異,天子的語氣並不重,輕輕地飄來。

“血脈之說本就是無稽之談,若能動搖國本,那些賊人早就能衝進紫宸殿了。朕坐這張椅子十二年,若這些都分辨不出,豈不是荒唐?……周謹覺得這個秘密惹來殺身之禍,那個長命鎖的蘭大人覺得能用它殺人——”

楚昭頓了頓,看著厲翡一字一句道:“那是因為他們覺得,朕會因一個亦真亦假的秘密大開殺戒。他們如此看,是因為畏懼。”

厲翡站在原地,腦海中有甚麼轟然碎裂。

她以為自己並不在意蘭狗說過的一切,他說天子濫殺功臣刻薄寡恩,說朝廷威勢浩大,陸懷鈞是朝廷鷹犬,故長命鎖中人人得而誅之,厲翡左耳進右耳出,只當洗耳朵了。

如今卻發覺,她和其他人一樣,鑽進了徹頭徹尾的陷阱裡。

那句話飄蕩在浮雲城黑市,誘得周謹疲於奔命,也不過是一句話。

楚昭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朕只想知道一件事,是哪個知曉此秘密的人,背叛了朕。”

厲翡聽到陸懷鈞的呼吸變了,那堵牆忽然有了裂縫,透出如釋重負的滾燙。

厲翡也意識到,天子的意思是……這個秘密是真的。

而只要站在高處,天子斷言這是謠言,這就是謠言。

她答話:“最初的來源,應是長命鎖的蘭大人。”

楚昭點了點頭:“好,那便查他。”

天子換了坐姿,執剪挑去燭花,悠然向她發問:“你來見朕,是想要甚麼?”

厲翡抬起眼,傳聞中的女帝端坐,而她自己,是為何要站在此處。

雲州大水那夜圓滿的月亮下,十三歲的女孩坐在倒塌的房樑上,沉沉望水上漂浮的世界。

她想了很久,月亮不在乎這一切,月亮不會因為死了人就黯淡,也不會因有人去求一個真相就更明亮一些。

她只是一個人,為甚麼要去管月亮。她又是一個人,遺忘得已足夠多,總不能再忘記來處。

厲翡聽見自己最終開口:“雲州案的真相。”

楚昭目光越過厲翡和陸懷鈞,越過那扇緊閉的門,看向很遠的地方。

“雲州洪澇,”她聲音低下去,“是朕登基第三年。”

厲翡知道,那一年新帝剛坐穩龍椅,世道尚且動盪,長命鎖任務多到可以任意挑揀。

楚昭看來,朝中還有太多人不服,太多事要辦。雲州的堤壩銀子被一層一層剝走,剝到最後,河堤如紙糊的一樣,大水一來就垮了。

“洪澇後,朕知道堤壩有問題。”

楚昭的聲音平靜:“但朕查不了。那時候能做的只是等水退,發銀子,殺一個被推出來的知州。”

厲翡盯著她,如八年前在法場外死死盯著人頭落地的女孩一般發問:“他是替罪羊嗎?”

陸懷鈞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是,也不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雲州知州貪了,但只貪了一成。剩下的九成,在賬本上那些人手裡。沈家、趙家、鄭家,還有……陸家。”

他說到“陸家”兩個字時,聲音和表情沒有變。可厲翡看見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掐緊的,還是那個荷包。

“陸家倒臺後,鄭家應是害怕了。堤壩不是年久失修,他們不想讓雲州的賬繼續查下去,所以讓水淹了三縣十七村。”

厲翡站在那裡,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包括這樣濃重的惡意,卻在這些可能的真相被說出時,幾乎要凝固在此處。

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異常乾澀。

“為甚麼?”

“因為賬目。”

楚昭說:“堤壩的銀子流向,牽涉的人太多。只要堤壩垮了,死了人,朝廷的注意力就會從銀子去哪兒了變成怎麼賑災。”

厲翡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笑聲尖銳,像刀鋒刮過瓷器。

“所以那些人,雲州三縣十七村,死了一半的人。不是因為天災,是因為有人要毀賬。”

楚昭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厲翡,那雙眼睛還是那樣亮,亮得刺眼。

天子問:“你恨誰?”

厲翡看著搖曳的燭火。

恨誰?恨朝廷?恨賬本上那些世家?恨追殺她八年的陸懷鈞?恨眼前這個坐在龍椅上的女人?

她是因恨意活著的人,那就一併恨著。

她想了很久,蠟燭垂下深紅的淚,雪細密粘在蒙了紗的窗外,終於平復好急速的心跳。

“我恨天意。”

楚昭沒意料到她的回答,短暫的愣怔後隨即輕笑。

“你可以恨朕。是朕讓雲州的案子爛了這麼多年。”

厲翡沒有說話。

天子的目光忽然柔和,喚了一聲:“懷鈞。”

陸懷鈞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臣在。”

“你拿甚麼保她?”

非羽身上重案累累,所有人都知道。

陸懷鈞沉默了一瞬。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響。

他說:“臣的命。”

三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重得像一座山。

厲翡低頭看他。他跪在那裡,脊背挺直,側臉在燭光裡冷硬如刀。他沒有看任何人,厲翡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他知道後果,卻已預備瞞下這一切。

厲翡終究欠了他的。

楚昭看著陸懷鈞,天子近臣,天子親侄,有不少人豔羨神機處指揮使簡在帝心。

曾經瘦弱的少年已長成如此,全然不像他的父母。他的父親心氣太高,母親又想得太少。

她笑了,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柔軟,“懷鈞,你也有今天。”

陸懷鈞沒有抬頭,耳尖微微泛紅。

女帝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厲翡面前。

她比厲翡矮半個頭,可站在她面前時,厲翡覺得她很高。高得像雲州城外那些山,看不見頂。

“朕登基那年,懷鈞十三歲。他跪在宮門前,說他要做朕的刀。”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陸懷鈞。

“朕問他,你知道做變成一柄刀是甚麼意思嗎?他說知道,他接受。”

厲翡不由得看向陸懷鈞,他脊背如一筆剛硬的豎字,呼吸驟然收緊,目光下意識撞過來。

他親口承認時都不曾倉惶,如今卻在緊張他的過去再一次被展示。

楚昭失笑:“算了,留著你們自個私下說去。”

厲翡張了張嘴,想問又縮了回去。

楚昭轉身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好了,長命鎖蘭某和雲州結案文書之事都交給神機處。知曉那件事的名單我會讓鍾斐給你。”

她揮了揮手送客,語帶促狹:“淮陽侯夫人,該去看看阿晗了。”

厲翡還沒反應過來——阿晗?這個名字她從未聽陸懷鈞提過。

楚昭已經低下頭,繼續批那本沒批完的奏摺,更像在自言自語。

“她應當會想見你的。”

陸懷鈞站起身時,袍角被壓出一道深深的褶。厲翡莫名看不順眼,伸手替他撫平了。

她的指尖卻被探過來的手握住,都是冰冷的,陸懷鈞安撫似地輕拍她的手,又在她嗔怒發作前很合時宜地放開。

走出御書房時,天已經徹底暗下來。

十二曲欄杆外,雪在夜色裡薄薄堆積,宮人無言遞上竹骨傘並一盞宮燈,柔柔暖光下夜雪如線。

陸懷鈞撐著傘,厲翡提燈照路,兩人步子很慢,又不得不靠得太近。

他臉上的疤已幾乎看不見了,只是距離緊密,厲翡才能注意到一星半點。

她緩緩開口:“你早知道會是這樣,對嗎?”

口吻確定,並不是在詢問。

陸懷鈞與天子相處十載,自然對天子脾性熟知。厲翡此次是為自己賭一條生路,陸懷鈞卻應能預料到今日結果。

他神情竟有些委屈:“你不會信我。”

他打的傘很偏,自己耳尖落了雪,凍得發紅。青年人垂著眼看人,烏黑瞳孔裡映著漫天的雪,倒映著她的影子。

厲翡被他如此看著,竟長出了些難得的良心。

她從來不遮掩自己的多疑,疑心病人人都有,她不過想多活幾年。

再順著陸懷鈞的話,好似又要落入甚麼陷阱,厲翡當機立斷換了話題:

“阿晗是誰?”

陸懷鈞沒有立刻回答。他走著,步子還是那樣慢,對這條路顯出異常的熟悉。

“我的母親。”

長平長公主,天子之妹,以及……當年爭儲的敗者。

作者有話說:翡姐有沒有一種可能,你長出來的不是良心,是愛情呢()

ps之帶帶下一本預收,求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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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可見專欄,應該是哪本預收高開哪一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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