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點點 沒事,就算她喜歡,那個人也死……
厲翡沒睡著。
屏風後頭的水聲斷斷續續, 撩起來又落下,比尋常沐浴慢得多,不知陸懷鈞在拖延甚麼。
屏風上繡的柳枝上站著雀鳥, 燭光下半明半昧, 也可見身形影影綽綽, 原來陸懷鈞竟是看得見一些的。
她閉上眼,水聲卻更清晰了。
冷水澆在面板上的聲響, 厲翡想起瞥到的健美軀體, 已能想象水珠的去向, 順著肩胛向下, 流過二尺一的腰。她翻了個身, 面朝牆壁。
自己沐浴時被陸懷鈞看了笑話。卻不能看回去。
水聲終於停了, 悉悉索索穿衣裳的聲音後, 腳步聲繞過屏風,朝榻邊走來。
厲翡呼吸聲放勻, 腳步聲停在面前, 能感受到他站在此處, 目光不知停留在哪處, 久到她裝睡都有些不耐煩。
“幹甚麼?”厲翡睜開眼。
陸懷鈞難得束起頭髮, 露出整張清爽的面容, 耳後幾縷溼髮帶著水氣。
厲翡靠在榻上看著, 心想這人竟也有幾分少年氣——雖然他和少年從來無關, 任神機處指揮使七年,威儀甚重。
她以為他該是而立之年了。其實也不過二十三。
陸懷鈞問:“沒睡?”
厲翡躺著, 能看見他喉結上的疤痕,是她雨夜刀片抵過之處。陸懷鈞身上已有九道傷疤是她留下的,他們竟還要躺在一張榻上。
“你沐浴太久了, 吵的。”
他垂眸看她:“你衣領歪了。”
厲翡低頭,方才翻身時中衣領口敞開了一大片,從左肩斜斜拉到胸口,陸懷鈞不知怎麼系的衣裳,半點不靠譜。她攏了攏衣襟,動作隨意。
“蘭狗不知淬的甚麼毒,經脈還是有些刺痛。”
但蘭狗不想殺她,他對非羽的忍耐度很高,遠超過嬌嬌,看她時有一種令人不適的親切。
陸懷鈞挨著她坐下,榻沿塌下去一塊,身上殘留的皂角味瀰漫過來。厲翡暗道,好講究的人,暫歇一下還要給身上挑個好聞的香氣。
他握住她的手腕,三指搭在脈門上。那隻手剛從冷水裡出來,指尖帶著夜間的寒意。
厲翡沒抽回來,側過臉問他:“淮陽侯是久病成醫,陸指揮使是因甚麼?”
他總是會回答的:“因母親。”
世上有牽掛之事是幸事,厲翡不再追問,聽得新上任的陸大夫診病:“不是烈性毒藥,少動內力,回京後再尋專診毒藥的太醫看看。”
陸大夫的手還虛虛搭在她腕上,厲翡嗯了一聲。沉默同更鼓一起降臨。
陸懷鈞撤開手:“若昨夜我……”話又收了回去。
若昨夜他不在,厲翡會不會死在蘭狗劍下,在荒涼無人的廢棄戲臺裡,從此世上沒有厲翡。
怎麼可以呢。
陸懷鈞眉眼間有甚麼沉甸甸的事物,眉頭微蹙。厲翡不知道,她扯過被褥蓋住自己的臉,阻隔一切目光。
她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會在死前殺了他。”
陸懷鈞移開視線,走到床榻另一側躺下去。客棧僅有一床薄被,厲翡扔出來半截,又被陸懷鈞扔回來。幾番來回,厲翡敗下陣來,拿被子裹住自己的臉翻過身去。
兩個人的呼吸聲在黑暗裡交織,此起彼伏。
翌日清晨,厲翡醒來時,陸懷鈞已穿戴整齊,坐在桌邊看輿圖的線路。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著他半邊臉明晃晃的。
她靠在榻上看了一會兒,這般看陸懷鈞的臉也不比陸卿文的面容遜色,只是被陸懷鈞追殺太久,看著就不太順眼。
“今日趕路,還是歇一日"
“趕路吧,再晚些天子都要給你追贈了。”
厲翡撐起身,中衣從肩頭滑落一截,露出昨夜包紮過的傷口。已好了許多,厲翡扯著身子轉過去系外衣,只是微微刺痛。
陸懷鈞又遞了藥在手心,厲翡拿了就吞,手邊正好有蜜餞壓著一口。
她忽然想到:“你那個改變面容的秘法,是怎麼來的?”
比貼□□方便許多,還不必擔心傷著臉卷邊。
“早年天子暗衛流傳的,需以秘藥疏通經絡,再以內力催動肌肉骨骼變化。”
厲翡聽到關鍵:“豈不是很疼?”
“有一些。神機處掌握此法的人也很少。”
厲翡想起侯府中他頂著陸卿文的臉與她周旋三月,原來每一次都要忍受骨骼變形的痛楚。
“那我不學了。”
窗外街市熱鬧起來,炊餅熱騰騰的煙氣嫋嫋,混著麥香味飄進來。
五河城原本沒有這樣的熱鬧,是慢慢聚集起來,有了街坊,有了商販,在當今天子治下,總算過得不錯。
厲翡想到便問:“天子是甚麼樣的人?”
陸懷鈞沉默了一瞬:“你想知道甚麼?”
厲翡轉過身:“你上次說,天生君王,一視同仁。她視你,如街中百姓,會是同一人嗎?”
“百姓若為飢寒所苦,天子視之如子。若無苦難,眾生在她眼中如一。”
聽起來天子幾乎如觀音。
厲翡挑刺:“那怎麼只讓你帶二十個人來浮雲城抓周謹?”
陸懷鈞神色忽然怪異:“陛下原本想讓我扮作頗有家財的寡婦進浮雲城,比淮陽侯身份更加隱蔽。”
厲翡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寡婦?”
“嗯。”他面色不變,“找不到那麼多能扮成丫鬟的神機使,才作罷的。”
厲翡笑得傷口一抽一抽地疼,扶著窗框緩了緩,眼睛要眯成一條線。
“陸指揮使扮成寡婦,定是高挑美豔的寡婦。”
陸懷鈞倒是不生氣,脾性很好地笑。笑過之後,房間裡安靜片刻。
厲翡輕輕問他:“可我知道那個秘密,陸指揮使,怎麼辦呀?”
厲翡唇邊還沾著一點蜜餞,語氣輕而柔軟,像個天真發問的鄰家姑娘,她明明知道陸懷鈞決定了甚麼,還是要逼他親口再說一遍。
她本來就不是甚麼好人。
陸懷鈞看著她,眼底變幻後變為無奈:“你不知道。”
厲翡沒動。
“周謹也不會說。”
他沒有提自己,彷彿那個說職責所在的人消失了。
厲翡看了他很久,忽然移開視線,走過去將他往外推。
“我換衣裳了,出去。”
陸懷鈞被她推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她背對著,髮絲散落在肩上,露出後頸一小節冷白的面板。
門在他身後合上。
走廊裡,小二端著熱水上來,賠笑道:“客官起這麼早?夫人還沒起呢?”
陸懷鈞嗯了一聲。
小二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神色不明的俊秀郎君,壓低聲音:“客官,夫妻吵架了?”
陸懷鈞有些愣住。
小二一臉過來人的表情,語重心長:“夫人若是惱了,得多花些錢。女子嘛,要她開懷,就要捨得。”
他頓了頓,靠近些:“您看我們店裡,有豪華馬車,還帶車伕。每個城池隨時可還,價格只需八成,您帶夫人是要返鄉吧?路上出去逛逛,買些好東西,甚麼氣都消了。”
這位主顧遲遲沒有反應,小二剛想放棄,訕訕地笑:“小的多嘴了……”
他終於開口:“馬車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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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翡站在客棧門口,看著那輛馬車。
車廂比來五河城那輛寬敞得多,桐木的車壁漆得發亮,車簾是青色的綢布,垂下來時紋路流動。拉車的是一匹棗紅馬,膘肥體壯,皮毛油光水滑。
她轉眼看陸懷鈞:“你俸祿這麼高嗎?”
陸懷鈞認真想了想:“還可以。”
厲翡沒再問,踩著腳凳上了車。車廂裡比他想象得還寬敞,鋪著軟墊,還備著一小几,擺著幾樣茶點。
她拈起一塊蜜三刀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陸懷鈞掀簾,坐在她對面。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板路。車伕是個寡言的漢子,車輪聲平穩,確實比陸懷鈞趕車時舒服許多。
只有個問題,怕車伕聽見,不能大聲說話。
厲翡往陸懷鈞那邊挪了挪,貼著他耳朵壓低聲音:“雲州案你查了多少?”
她說話時呼吸拂過他耳廓,溫熱,還帶著蜜三刀的甜膩。
陸懷鈞喉結滾動一下,也湊過去,貼著她耳朵回答。
“眾所周知的,知州貪汙處斬。”
“賬本里早年有陸家。陸家滅門後消失了,只剩下鄭家,沈家,趙家。”
他們的距離很近,呼吸交雜,髮絲都要交纏,厲翡往後靠,陸懷鈞又靠過來,沒等厲翡想踹他一腳,他聲音沉沉:“按鄭家行事,應當是細水長流貪下去。”
“為甚麼陸家消失後兩年,堤壩坍塌?且當時並無連綿暴雨。”
厲翡的呼吸頓了一瞬。她已顧不上這樣親密的距離,他口中更加可怖的真相如同魚餌,便只能再靠近一些。
“你是說,人為。”
陸懷鈞點頭。
厲翡靠在車壁上,看著車簾外掠過的枯樹和遠山,心中一瞬冰冷如寒冬。“若是人為,痕跡會很明顯。”
陸懷鈞搖頭:“我看過結案報告,沒有痕跡。”
厲翡轉臉看他。他坐在那裡,逆著光,看不清神情,只有輪廓被日光照得發亮。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有用。
天子近臣,可越級調閱案卷。她查了八年的事,他一句話就能看到。
可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另一個念頭也冒出來了——她怕自己越欠越多。
欠著不還這種事,明明是她佔便宜。這樣討好的事,她為甚麼要不樂意。
她想了片刻,沒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當我欠你一個人情。”
陸懷鈞垂下眼,嘴角彎了彎:“我欠你一條命,你說的。”
厲翡愣了一下。那夜雨裡,她刀抵在他喉間,沒有刺下去。現在他用這句話還她。
馬車顛簸了一下,她的肩碰著他的肩,隔著衣料,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
車行一日,黃昏時抵達雲州。
車伕勒住馬,回頭問:“客官,進城嗎?”
厲翡看著那座城門:“我要回城探親,你在城外等著,明日再走。”
車伕應了一聲,厲翡和陸懷鈞跳下馬車,城牆比厲翡記憶中低矮,門洞還是那個門洞,只是城磚更舊了,縫隙里長滿枯黃的草。
厲翡才想到:“李翡的路引,臉不是這張。進城要查路引,怎麼辦?”
陸懷鈞沉默了一瞬,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
厲翡挑眉。
“行賄?”她嘴角彎了彎,“陸指揮使,知法犯法。”
陸懷鈞把那錠銀子塞進她手裡。
“你行賄,我不知情。”
厲翡低頭看了看那錠銀子,又看了看他,沒忍住笑了一聲。
她走在雲州的街道上,暮色一寸寸沉下去,街邊的燈籠陸續亮起來。她走過布莊,走過糧店,走過雜貨鋪,走到一處岔路口,停下。
這裡應該有棵老槐樹的。
厲翡自幼頑皮,一堆孩子裡她爬得最高,樹冠頂上可以遠眺,雲層和天地混沌交接處,一條流到盡頭的江水蜿蜒。
“我以前會躲在樹上裝鬼,嚇唬路過的外鄉人。”
阿孃飛奔過來,笑罵她哪日不怕真遇上槐樹裡住的老鬼。
陸懷鈞輕笑:“怎麼不去嚇唬本地人?”
“本地人會押著我回家找爹孃。”
槐樹沒有了,她早就知道的。
厲翡繼續往前,遇到一個挑擔子的老人,她用不熟悉的鄉音問:“新柳鄉往哪邊走?”
老人以看外來人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東邊:“順著這條道,走到頭,右拐,再走五里地。”
厲翡道了謝,繼續向前。
新柳鄉。自十三歲後,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厲翡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新蓋的房屋。
沒有一座是她認得的。倒塌的都重建了,新的牆,新的瓦,新的門楣。只有村頭那座新廟裡,供著她認得的菩薩。
那尊泥塑的神像被撈回來了,重塑了金身,端坐在蓮臺上,垂眸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厲翡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尊神像。
祂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那雙眼還是那樣慈悲,唇角似笑非笑。
可她知道,這是新的。舊的那尊,倒在水裡,泡了三天三夜,撈起來時已經面目全非。
她沒進去。
轉身往回走時,街邊有個賣酒的攤子。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放了一錠銀子在攤子上。
“一壺。”陸懷鈞的聲音,“要你們這兒最好的。”
厲翡轉臉看他。他手裡的酒壺遞過來,壺身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只能喝一點點。”他說。
厲翡接過酒壺,仰頭喝了一口。酒液辛辣,燒過喉嚨,一路燙進胃裡。
一點也不好喝的酒。
她靠在牆邊,看著那條街。
酒攤旁是一家善堂,巨大的陶鍋裡熬著帶米油的粥,斜挑著“粥”字旗和官家標記。
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抱孩子的婦人,追著跑的小孩。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來,混著飯菜的香氣。
厲翡靠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壺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所有人和事物隨光陰向前。
“我和嬌嬌說過雲州。不說便要忘記了,說了也好似要忘記了。”
陸懷鈞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陪她看這條街,看來往的人。
或是隻在看她。
天地間匆匆過客,她抬著頭,望著經水患的過去,眉間壓著無謂的思緒,彷彿被無盡的光陰留在原地。
厲翡又喝了一口酒,低聲罵道:“甚麼酒!”
陸懷鈞知道她說的不是酒。
他搶過她手裡的酒壺,躲開厲翡拍他的手,也喝了一口。
辣,難喝,他沒有皺眉,只是把酒壺收好。
她並不知道這樣的神情是悲傷,眉眼一貫的冰冷,唇邊的痕跡溼漉漉的,陸懷鈞後知後覺,他與厲翡喝的是同一處地方。
他的唇燙起來,旖旎的意味在此時太過突兀,陸懷鈞不得不平復這些。
厲翡突然問他:“嬌嬌到底甚麼意思?”
那點燙忽地冷下來,陸懷鈞說得緩慢而艱難:“他或許……不想被忘記。”
長命鎖的謀主是瘋子,他竟能想到那人是如何想的,如生命無意義,那就在戲幕下死去。
就如他曾無望地想死在她手上。
這是愛的伊始嗎?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厲翡不理解,又想再搶酒壺喝一口,陸懷鈞閃過她,旋到另一側。
這般重要的時候反而搶不贏,厲翡瞪了一眼,只能喝水囊裡的清水。
她潤了潤嗓子:“嬌嬌和我說過,十五年前蘭狗找到他時,他覺得找到了世上最有意思的事。”
厲翡不理解,殺人應當是很沒意思的,只是在幹活。活著是更有意思的,可以喝酒,可以看不同的人。
兩個人靠在那裡,看雲州的夜一點一點深下去。
陸懷鈞告訴自己。
沒事的,要有耐心,他不能缺少耐心。
就算厲翡喜歡那個人,那個人也死了。可他有更長的時間,有云州案的線索,有她還算喜歡的那張臉。
她已然對他心軟過一次。
作者有話說:此男以為自己在陰暗爬行,實則在五河城嫉妒發瘋的時候買好了點心在馬車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