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雙無常 他是不是故意勾引……
許是受陸懷鈞影響, 厲翡竟也覺得日夜趕路過得太潦草,決定稍稍對自己好些。
當然,是陸懷鈞掏的錢。
客棧窗外貼了張抱金元寶的年畫娃娃, 顏色褪得發粉, 娃娃眉眼彎彎地笑, 厲翡盯著那元寶,難得生出了想求神拜佛的念頭。
她恨恨咬著新買的炊餅, 迅速算完了一筆賬。周謹的一萬兩泡湯——雖然厲翡後知後覺, 長命鎖估計沒想掏這筆賞金, 只是釣她上鉤的餌。
她嚥下一口, 酒被陸懷鈞沒收了, 又倒了一碗水在手邊, 也不喝, 轉著碗玩。
“陸指揮使,你為何如此不值錢?”
陸懷鈞只值一千兩, 算上淮陽侯府的金銀細軟和月例, 還好不至於倒貼。
他仔細思慮:“或許是長命鎖開支太多, 無暇給我出價。”
厲翡起初是不習慣的, 她獨自來往殺人, 自言自語說多了怕真成了瘋子。
身旁忽地多了一個人, 每每都會回她油然而生的胡亂話題, 厲翡瞧了他一眼, 俏皮話怕是話本子裡學的。
陸懷鈞也看著年畫娃娃,語氣落了些:“今夜要去祭拜嗎?”
厲翡把餅吃完, 端起碗喝了口水,還是溫的。
“人死了便是死了,骨頭爛在土裡, 魂也不曾入夢。有甚麼好拜的?”
厲翡說完才想起陸懷鈞的家人。她沒問過陸懷鈞的過去,是甚麼樣的恨能驅使他如此,卻憶起罵人時總罵他大爺的。
如今想來他大爺也死在他手上,莫名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年畫娃娃也在笑,紙上笑出了細小的裂紋。陸懷鈞也不問她笑甚麼,靜靜地坐著。
厲翡忽然問:“雲州的善堂是何時開的?”
新柳偏僻,白日竟也看見兩家施粥的善堂,還掛著官家旗號,她記憶中從未有過。
陸懷鈞嘆息似地開口:“雲州那年之後,陛下下旨在各州縣建善堂,也不單單是雲州,收孤寡,養棄嬰,給一口飯吃。”
善堂門口確實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抱著碗喝粥,熱氣騰騰的,在入夜的冷風裡白茫茫一片。
厲翡點了點頭,又不知如何說,是她來時不曾領到這碗粥,還是現今的孩童不再如她。
陸懷鈞伸手過來倒熱些的水,厲翡側身讓他的手,目光擱在升起的水面,問:“你來過雲州?”
陸懷鈞的手擦著她的衣裳過,倒水都倒得姿態從容,短打窄袖做出點茶時流雲飛袖的優雅,說出的話卻不如此了。
“沈家在雲州經營多年,想插手善堂的賬目,我受命殺過五個人。”
那聲音平靜,口吻尋常,厲翡恍然一下,才想起神機處指揮使本是甚麼樣的官職,天子近臣,有先斬後奏之權。
她敲了一聲碗:“殺得好。”
清脆響聲中,厲翡手中的筷子忽然頓住。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輕到不該是跑堂的夥計該有的動靜。
厲翡沒有回頭,偏頭看向一旁的陸懷鈞,他也恰好看來,視線交匯時彷彿無聲交流過。
下一瞬,那根筷子從她指間激射而出!
慘叫聲在身後炸開。厲翡轉過身去,跑堂打扮的捂著咽喉倒下去,眼眶瞪得幾乎要裂開,血從指縫裡湧出來,在粗布衣裳上染開一片濃烈顏色。
只是一息,客棧中的各色人等紛紛轉頭,隨和的掌櫃,另一桌喝酒的客人,竟全面露兇光地簇擁過來,手裡提著刀。
厲翡很熟悉這樣的眼神,亡命之徒,眼底燒著最後一點火。
她站起身,順手又抽了一根筷子。
“不認識非羽,”她聲音懶懶的,那幾個人同時僵了一瞬,她的筷子指了指一旁拔劍的陸懷鈞。
“總該認識陸指揮使吧?這麼大個詐屍的人不害怕嗎?”
被迫詐屍的青年手持一柄寒光四溢的劍,月光從門口灌進來,照著他冷峻的眉眼,卻因厲翡加的半句話無奈地笑了笑。
那幾個人對視一眼,顯然不管這些,幾柄大刀撲了上來。
刀光劈頭蓋臉,厲翡只側身讓過,來人撲勢未收,她已順手把筷子捅進那人的眼睛,再補一腳踹倒。
血濺上她的袖口,又弄髒了一件外衣,她不想看,一步踏在刀鋒和慘叫之間,真氣忽又震盪起來,一陣刺痛感。
身後傳來劍刃破空的嘶鳴。陸懷鈞的劍比平日更快,這一波人武藝粗劣,在他劍下撐不過兩招,心口頃刻一道血痕。
他神色未改,粘稠的血珠從劍身滴答滾落。
也不知誰惹的他,殺氣比她還重,厲翡搖了搖頭,俯身拔出短匕。
最後一人倒下時,厲翡數了數。
“我三個。”她說。
陸懷鈞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屍體。
“五個。”
厲翡挑眉。她指了指其中兩具,嘴角彎了彎。
“那兩個是我戳瞎的。你殺的沒我多,輸了。”
陸懷鈞收劍入鞘:“沒有莊家,贏了又沒有獎賞。”
厲翡想了想,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但不想理。
“輸了的給錢。”她笑盈盈地伸出手。
陸懷鈞真的從懷裡掏出銀子,白花花的,在燭光下晃眼,放在她掌心。
他的指尖觸感溫熱,刮過手心,銀錠的冷意彷彿消失了,只剩掌心一點酥麻的癢意。
厲翡看著那錠銀子,那隻放銀子的手卻遲遲沒離去,順著手掌向上,一把扣住手腕。
“你不該動真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贊同的意味。手指搭在她脈門上,沉默片刻後又鬆開,“毒還沒清乾淨。”
厲翡緩緩抽回手:“手癢。”
好似陸懷鈞的殺氣是為了她少動些手。
又服了藥壓制住經脈的刺痛,厲翡環視一週。夜風拂過,遍地狼藉屍體,條凳七橫八豎栽倒在地。
厲翡袖口沾了血跡,陸懷鈞衣襬上也濺上幾點暗紅。
粗布麻衣的一男一女站在死寂的客棧裡,女子還在蹲下身翻動死人的衣襟。若是有人進店,只會認成開黑店的夫婦。
厲翡撥開假掌櫃的手,一塊木牌露出來,刻著個“沈”字,漆已經磨掉了大半。
她把木牌扔到桌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道:“沈千山的人。”
陸懷鈞點了點頭。
“應是雲州沈家。”
厲翡無聊地嘆了口氣:“就知道矇騙其他人來送死。”
陸懷鈞看著那塊木牌,眉頭微微蹙起:“長命鎖和沈家有交集。”
厲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說的是哪件事。嬌嬌給沈千山寫過信,那封信現在還壓在沈千山的書案底下。蘭狗和沈家有關係,沈千山派人來殺他們,不奇怪。
她忽然想到:“沈千山呢?”
“還在浮雲城。抓周謹那日,沈千山還往神機處遞了信,說可協助抓捕。”
沈千山明裡暗裡打探好幾次,想知道神機處在周謹身上拿到甚麼,最終也不得不接受——神機處指揮使親至,賬本竟落在殺手非羽手中。
厲翡點了點頭:“沒死就行。”
她語氣平平,但陸懷鈞聽出了那底下藏著的殺氣,刀刃收在鞘裡,只看甚麼時候拔出來。
燭火躍動,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水映出短短的影子,年畫娃娃隔著窗,咧開嘴的陰影在變換的光中晃動。
志怪話本中常有此等鬼氣森森的場景,適合看些鬼寫的故事。
厲翡在桌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嬌嬌留的,一直沒看。”
陸懷鈞垂眸看著那本冊子,指尖探出又收回,按在劍鞘上。
厲翡翻開第一頁。紙頁粗糙,字跡潦草,是她熟悉的筆跡。她看了一會兒,把冊子推到他面前。
“主角是個剛殺完人的殺手。”
陸懷鈞一頁一頁翻過去,燭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些專注的輪廓照得分明。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頓了頓。
厲翡知道他在看甚麼。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墨色很新,和前面的筆跡都不一樣——嬌嬌換了左手在寫。
“殺了他,來看我。”
火中的人影再次浮現,他最後要說的三個字,一直都是,看著我。
陸懷鈞抬起眼看著厲翡。
厲翡靠在椅背上,語氣散漫,唇角還是上揚的:“他把我當他寫的話本主角呢,寫好了結局,讓我殺你,再去看他死。”
呼嘯的風聲停歇。
陸懷鈞知道:“你沒有。”
他後知後覺嚐到一絲歡喜。
這是嬌嬌從始至終為厲翡書寫的話本。一個殺手與她的宿敵生死相搏,回來的或是殺手,或是殺手的亡魂。
厲翡閉了眼睛又睜開,語氣冷冽:“所以他白死了。”
她不是誰操控的棋子,她是厲翡。
她移開視線,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散了一室的血腥氣。
“柴房裡好像有動靜。”
兩人隨著輕微的動靜摸到後院,柴房的門虛掩著,推開時吱呀一聲。
角落裡縮著個人,雙手被反綁著,嘴裡塞著塊破布,看見他們進來時眼珠瞪得快要掉出來,像見了地府索命的黑白無常。
厲翡扯掉那塊布,陸懷鈞舉劍。
“別殺我!我只是被僱來做掌櫃的!”那人尖聲叫著,嗓子都劈了。
“是他們逼我的!他們說只是劫點錢財,不會害命——我不知道他們會殺人——”
劍刃割斷繩子,那人連滾帶爬地竄出柴房,也顧不上甚麼客棧,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裡。
厲翡遠望著離去的背影,苦主跑得飛快,要趕上江湖的輕功好手了。
“這次你總不用賠錢了。”
她也是近日才知曉。陸懷鈞竟是打架損傷了任何物件,都是要計數賠償的。主人家不在,他也要壓著銀子留字條。
走回大堂時,燭火快燒盡了,只剩一點黃豆大的光,在風裡搖搖欲墜。
厲翡忽然意識到今日還是要在二樓住的:“怎麼收拾?”
隨後被陸懷鈞趕去了二樓休息。
等她從行李裡翻出化骨水,再回來時,陸懷鈞已經把屍體堆好,還劈好了一堆柴。
許是爐火太熱,他光著上半身,暖玉似的肌膚上卻有縱橫交錯的傷疤,火光將陰影也照得分明。汗水順著脊柱的凹陷往下淌,流過腰側,沒入邊緣。
厲翡站在門口,忽然忘了自己要說甚麼。
他的背很寬,肩胛骨在面板下輕輕聳動,像山巒起伏。那些傷疤厲翡都認得——她親手留下的那幾道,此刻正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嵌在緊實的肌肉裡,猙獰又溫柔。
陸懷鈞轉過身,拎著個木桶,暖調火光下眉目溫和。
“熱水燒好了。”
汗珠順著他的脖頸滑下來,淌過鎖骨,在那道她雨夜留下的疤痕上打了個轉,繼續向下流。
厲翡的目光追著那滴汗,胸前的起伏,腰腹間緊實的線條,幾乎能看清肌膚的紋理。
再往下看就不妙了,她忽然回過神。
“你倒是……”她頓了頓,想找個詞,“甚麼都幹。”
陸懷鈞低頭看了看,又抬起眼看她,彷彿不覺得有甚麼不妥。
厲翡想了想,不看白不看,索性倚在門口。
“陸指揮使不會連縫衣服都會吧?”
他還真的點頭。
厲翡愣了一下。
他站爐火邊上,火光在他身上跳動,那張總是冷硬的臉照出幾分柔軟的輪廓。汗珠還在往下淌,他也沒有擦。
柴禾上忽地爆濺一聲,火星閃爍。
厲翡忽然覺得有些熱。
“我去沐浴。”她說完轉身就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熱水漫過肩頭的傷口時,厲翡靠在桶沿上,盯著房梁發呆。
陸懷鈞剛才那樣,是不是故意的?
他站在火光裡,裸著上身,汗珠往下淌。那眼神、那語氣、那站姿——厲翡頗為惡意地揣測,不發力怎麼能看得如此清楚。
厲翡專長身法暗器,以短瞬爆發殺人為目標,身量小些。青年的身軀與她不同,肌肉塊壘分明,無一不展現著劍客的爆發力。
她閉上眼,那個畫面又浮上來。背上的傷疤,腰側的線條,轉身後起伏的溝壑,甚至淺粉的——
厲翡睜開眼,往下沉了沉,讓熱水漫過下巴。
沉沒已久的色心,這時候忽然醒過來,是不是不太合時宜?
第二日清晨。
厲翡踩著腳凳上車時,小腿忽然痠軟了一下,左肩的傷口隱隱作痛。昨夜那場打鬥,到底還是牽動了毒傷。
陸懷鈞的手從身後伸過來,托住她的手肘,力道不輕不重,正好穩住她的身形。
厲翡藉著那點力道上了車,終於在此刻和色心和解。
陸懷鈞又不收錢。
馬車一路向北,官道兩側的景色從枯黃的荒原漸漸變成零星的田舍。京城越來越近,天色也越來越沉,灰白的雲壓得很低。
車簾外,那個寡言的漢子忽然開口。
“客官,你們昨夜在雲州城裡過夜的?”
厲翡和陸懷鈞對視一眼。
“是。”
車伕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變了。
“雲州城外那個客棧,昨晚死了七個人。”
車廂裡靜了一瞬。
厲翡靠在車壁上,等著他繼續說。
“官府的人今早去了,”車伕的聲音越來越沉,“掌櫃的跑了,柴房裡找到一截斷繩。有人說說,看見一男一女今早從那客棧出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顫抖。
“小的不敢瞞,你們身上有血腥味。從雲州出來時就有。”
厲翡低頭聞了聞自己——甚麼也聞不出來,沐浴過,換了衣裳,又湊近陸懷鈞猛地嗅了一下。
不爭氣的,厲翡輕踹了他一腳,低聲道:“你的劍柄。”
馬車猛地一停。
車簾掀開,車伕已經跳下車轅,朝不遠處的城門口跑去。那裡站著幾個穿皂衣的差役,正朝這邊張望。
“那兩個人!”他邊跑邊喊,“殺人的!從雲州來的!”
厲翡靠在車壁上,偏過頭看向陸懷鈞。
“不會要坐牢吧?”她語氣輕飄飄的。
陸懷鈞沉默了一瞬。他垂下眼,似乎在認真計算甚麼。
“若按你這些年殺的人數來算,大約要坐兩百年。”
厲翡挑眉。
“你不用嗎?”
忘了,天殺的條子。
作者有話說:偷偷凹肌肉男造型的小哥哥一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