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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愛與死 不可確認的愛比死還痛苦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34章 愛與死 不可確認的愛比死還痛苦

劍鋒劃開血肉的聲音很輕

陸懷鈞沒有看屍體的臉。他越過倒伏的黑衣殺手, 那些人驚叫著“陸懷鈞沒死”,有人抽刀相向,有人回頭逃竄。

戲臺還在燒, 那個人已經看不見了。

火舌吞沒一切的速度比想象中快。衣料、皮肉、骨骼, 最後都會化成灰。

陸懷鈞見過太多死亡, 從不覺得它有甚麼可怕。可此刻他站在這裡,隔著二十步的距離, 卻覺得那火焰要燒穿他的胸腔。

因為厲翡在看。

她盯著那片火, 眼睛一眨不眨。火光在她臉上跳動, 臉上出現他從沒見過的神情, 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殼子, 空蕩蕩地坐著。

沒有淚, 沒有呼喊。

陸懷鈞揮劍, 又殺一人。血濺上手腕,溫熱又黏膩, 也不想顧及。

那個名叫嬌嬌的人死了。他知道這個名字很久了。長命鎖的謀主, 設局殺他的人。

也是厲翡會在酒醉後說起, 提起時語氣會變得不一樣的人, 與她並肩走在街上、聽她講過去的人。

都是這個正在燃燒的人。

嫉妒。

這個詞從心底浮上來, 陸懷鈞的劍慢了一瞬。一柄刀擦著他肋下掠過, 劃開衣料, 帶出一道血痕。

他側身, 反手一劍斬斷那人的手腕,慘叫聲劃破夜色。

他在嫉妒一個死人。

神機處指揮使, 八年來追著同一個人跑過大江南北。他以為自己要的只是抓到她,或者死在她手裡。

不是的。

他要她看著他。

像看那個正在燒死的人一樣看他。

可那個燒死的人,有他不知道的八年, 有他無法參與的過去,在她心裡有不知多重的分量。

陸懷鈞握著劍的手指收緊,閃過牆外看守的人,衝進廢棄的戲臺

沉沉黑夜,銀白劍芒,鮮血和火光豔紅。

他殺得很冷靜,每一劍都算準角度和力道。他劍下亡魂無數,此刻成了救命的繩索,把他從那些念頭裡拽出來。

可拽不出來。

每殺一個人,眼前就閃過一次火光裡的那張臉。

於是又想:他死了。她以後想起的人,會不會只剩下我?

那情緒像毒蛇一樣從心底鑽出來,冰涼滑膩的,帶著致命的甜。它在說:他死了。從此以後,她的過去裡再也沒有一個活著的證人。

他怎麼可以變成這樣的人。

袖箭破空之聲尖利,後背忽然靠上一具溫熱的軀體。

厲翡靠在他背後,陸懷鈞聽見她的呼吸。急促紊亂,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同樣是她,聲音冷厲,匕首刃尖指向長命鎖的首領。

“我要殺他。”

就這一瞬,包圍圈裡的厲翡動了。

刀光從側面劈過來,她側身躲過,匕首反手刺進那人的肋下,拔出來,屍體枯草般倒下。

她繼續往前衝。

又一個,再一個。她的匕首在夜色裡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數不清殺了幾個,管不了身後還有幾個,只知道離蘭大人越來越近。

最後一步。

蘭大人的劍出鞘。

劍尖指向她時,厲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蘭大人站在練武場上,一群半大的孤兒怯怯望著,他說:兵器是爪牙的延伸。學不會,就去死。

她學會了。

現在蘭大人用劍指著她。

蘭大人的劍刺過來的瞬間,厲翡沒有躲。她側身讓過要害,讓那柄劍刺進她的左肩。

疼痛炸開的瞬間,她欺身而上,匕首劃過他的臉。

血從他的顴骨滲出來,順著臉頰淌下。蘭大人後退一步,抬手摸了摸那道傷口,低頭看指尖的血。

“好。”

“我教出來的,果然殺得了我。嬌嬌那個瘋子,這麼值得你在意嗎?”

他很吵。厲翡只想再刺一刀,可左肩的傷口讓她慢了半拍。

極小的空檔,蘭大人的劍又刺過來,厲翡身體本能扭轉,用另一側肩頭去撞。

一柄劍從她身後刺出,架住了那一劍!

“走!”陸懷鈞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短而急促。

她想說我不走。她盯著蘭大人,那張終於流血的臉,慈悲眉眼碎裂成憤怒和譏諷。

她還沒有殺他。

陸懷鈞的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厲翡踉蹌了一步,被他帶著往後疾退。

黑衣人在後面追,他的劍在身後揮出一道又一道弧線,擋住那些追來的刀光。

她想掙脫。她想回頭。

可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左肩的傷口在淌血,氣力也隨之流走似的,腳步越來越慢,眼前的一切開始晃動。

火光,追來的黑衣人,蘭大人消失在夜色裡的背影。

厲翡的視野越來越窄。她只能看見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脖頸上那道淺淡的疤跳動,像甚麼亂飛的小雀。

她被陸懷鈞拖著跑,像一隻斷了翅膀的鳥。

厲翡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靠在樹根邊上。

月光從稀疏的枝丫間漏下來,照著俯身的陸懷鈞。

“撕拉”一聲清響,他撕下一截衣襟,環繞過她左肩洞穿的傷口。

厲翡頭低垂著,靜靜地看,陸懷鈞的動作細緻又熟練,如他這個人一樣規整,厲翡只會湊合著裹住,積攢到一起去找大夫。

他的手指卻很冷,觸到她面板時微微發顫,彷彿這點傷口處理起來很困難。

厲翡才低頭看了眼左肩,傷口還在滲血,但不算太慘烈。

“還有一瓶傷藥,在暗袋。”

那隻手在她身上摸索,因傷勢發熱的肌膚竟有些貪戀手指的涼意。

陸懷鈞終於摸出那瓶傷藥。

“是屏山寺那夜,我給你的。”

厲翡沒甚麼鬥嘴的精神,強撐著也要回一嘴。

“勤儉節約,應當的。”

藥粉簌簌灑下,酥麻和疼痛後知後覺侵襲,她腦海裡卻是空的。

嬌嬌死了。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眨了眨眼,沒甚麼感覺。就像看見一張紙燒成灰,看見一滴水落進河裡,很平常的事。

可為甚麼堵得慌。

她靠著樹幹,看著頭頂那輪月亮。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很久以前,雲州發大水那年,她也這樣看過月亮。

那時候她坐在倒塌的房樑上,四周全是水,水面上漂著很多東西。木頭、衣服、死掉的雞鴨、人的屍體。

她看著月亮,為甚麼它還亮著?

今夜的月亮為甚麼還亮著?

她早就應該知道的。蘭大人將所有人視為棋子,嬌嬌策劃的殺人從未失手,只在陸懷鈞身上失手兩次,就廢掉了。

陸懷鈞的聲音從身側傳來:“疼嗎?”

“想喝酒。”她回得牛頭不對馬嘴。

陸懷鈞正在收拾剩下的傷藥,聞言動作頓了頓。

“你身上有傷。”

“想喝酒。”

她站起身。傷口被牽動,疼得她眉頭皺了皺,也沒出聲,一味筆直地朝樹林外走去。

想去找哪裡的酒家,賣劣酒的攤子,甚麼酒都好。

手腕被人攥住了。

她回頭,陸懷鈞站在她身後,攥著她的手腕,指節收得很緊。

“我說了,你身上有傷。”

月光下他的臉很冷,厲翡最初常常夢到這張臉,冷硬又淡漠,提著恨霜劍追殺她三天三夜,追到將神機處其餘人甩在身後。

陸懷鈞意味著噩夢和危險。

厲翡甩開他的手。

陸懷鈞再攥住。

再一次,她的匕首抵上了他的喉嚨。

“讓開。”

陸懷鈞低頭看了一眼,刃口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他抬起眼看她,嘴角竟然彎了彎。

“你下不了手。”

厲翡的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刃口貼著他的面板,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紋絲不動。

下一瞬,她手腕一翻,刀鞘橫拍在他臉上,力道不輕,拍得他頰側迅速紅了一片,比沾染的血痕更顯眼。

陸懷鈞回過頭,眼底那點笑意還在,喉結滾動了一下。

“想打?我陪你。”

話音剛落,他的手已經扣上她的手腕,擰到她背後。厲翡順勢轉身,膝蓋撞向他小腹,被他側身讓開。

這樣的招式好似操練過很多遍了,兩人絞在一起,跌進枯草叢裡。

拳,肘,膝,身體的任何部分都能成為武器,碰撞,閃躲,能麻痺一切。

厲翡的拳越來越亂,一拳砸在他肩上,他一掌推在她腰側,傷口被震得生疼,她悶哼一聲,反手揪住他的領口往下拽。

陸懷鈞被她拽得俯下身,兩人幾乎鼻尖相抵。她喘著粗氣,瞪著他,月光把她眼底薄薄的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淚。她不會哭。可水光就在那裡,顫巍巍的,像晨露掛在草尖上。

陸懷鈞忽然不能動彈,攥著她手腕的力道鬆了,抵在她腰側的手鬆開。又怕壓到她的傷口,整個人撐在她上方,俯身盯著她的眼睛。

厲翡喘了一會兒,偏過頭,不讓他看。

可他看見了。

“我沒有哭。”她啞著聲音。

“好。”

“我只是想喝酒。”

“不行。”

她轉過頭瞪他。他還在看她,眼神凌厲,像幼時私塾訓人的夫子。

她還想再說甚麼,人已經被他撈起來。他把她打橫抱起,大步朝山林深處走去。

“幹甚麼。”

“找地方休息。”

“我自己會走。”

他沒理她。

厲翡掙了幾下,掙不開。他身上有傷,可力氣還是大得嚇人,箍著她的手臂像鐵鑄的。她掙累了,索性不動,只是偏著頭不看他。

月光在枯枝間流淌,像水。她被抱著走過月光,枯枝踩碎的聲響清脆,深冬鳴蟲暫歇。

“煩死了。”她低聲說。

不遠處有空蕩的山洞,地上鋪著稻草。陸懷鈞一路都沒有說話,慢慢鬆開按著她的手,一隻手虛護著腰和頭緩緩放下去。

月亮隱隱落在望出去的小洞中,似被囚困在方寸之內。

陸懷鈞靠在石壁上,分開一點稻草引火,山洞裡寒涼,隨著火堆生起來,寒意終於減弱些許。

他折騰了這麼久,厲翡還是睜著眼。

那張臉蒼白得嚇人,嵌著一雙深褐色的眼睛,間或地一轉,又盯著山洞外的一切。

陸懷鈞轉身要走,厲翡忽然開口:

“你去哪兒?”

他頓住,沒回頭。

“守夜。”

“不用。”

沉默。

陸懷鈞轉過身,她肩上的傷口已不再滲血,星星點點的褐痕濺在外衫上。

“別死在今夜。”

厲翡沒說話。久到月亮移過狹小洞口,她才開口。

“我會活的。”

她的側臉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陸懷鈞知道,她胸中的火焰永不熄滅。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語言是蒼白的。

於是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厲翡僵了一瞬,隨即她的手指動了動,蜷起來,攥住他的手指。

攥得很緊。

一晃而過的水光已如露水一般消逝,她的眼睛是一口乾涸的井。

陸懷鈞蹲下身,另一隻手遮住她的眼睛。

她的睫毛在他掌心刷過,很輕,癢癢的。

“閉眼。”他說。

掌心裡,她的睫毛又刷了一下,然後靜止了。

他等了很久,久到手都酸了,才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綿長。

他輕輕移開手。

厲翡蜷在枯草上,臉深埋在臂自己臂彎裡,防禦性極強的姿態,團成一隻警惕的貓。

她不會是貓,林中野獸橫行,她至少會是林,一躍而中咬斷獵物的喉管。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

殺人無數的手,沾過他的血,也替他包過傷。此刻攥著他,指節微微泛白。

睡著的人動了動,半張臉朝向她,眉頭皺著,唇角抿著,睡得很不安穩。

陸懷鈞想伸手撫平那兩道眉間的褶皺。

手指懸在半空,又收回來。

她睡著了。趁她不知道的時候碰她,算甚麼。

他靠在石壁上,數著身旁人的呼吸。

他可能瘋了。

那就瘋吧。

這是愛嗎?

若是愛,為甚麼會嫉妒一個死人,為甚麼還會為一個生命的消逝而竊喜。

愛怎麼會和這麼骯髒的東西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這是愛,那它比死還痛苦。

死只是一瞬間的事。愛在每個活著的瞬間,看著那個人,驀然心旌搖動,悲喜交加。

嫉妒。竊喜。

在不能安睡的黑夜,陸懷鈞想,厲翡不會知道這些的。

作者有話說:陰暗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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