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戲中亡 “你指望殺手有良心嗎?”
厲翡站在通往城郊的土路上。
深夜沒有一絲月光, 遠處黑黢黢的輪廓,飛簷塌了半邊,脊獸滾落, 便是嬌嬌約好的戲臺。
她踩著碎石走過, 回頭一看, 遠處仍有人影相隨。
某個一點都不聽話的人,緩緩保持這個距離。
厲翡走近了, 風穿過坍塌的後臺, 沒有燈火, 沒有人聲, 破敗的幕布窸窣作響。
這戲臺不似給人看的, 倒是像群鬼相聚之處。
掃開灰塵, 厲翡坐在在臺下第一排的長凳上坐下, 一落座就吱呀一聲。
她心中想著跟在身後的陸懷鈞,又想著今夜的嬌嬌, 抬起眼看向戲臺。
臺上空蕩蕩的, 背景的彩繪已經斑駁, 畫著亭臺樓閣, 顏料剝落處露出底下灰黑的木板, 像一張潰爛的臉。
她等了很久。
“等嬌嬌?”
蘭大人的聲音從暗處飄出來時, 厲翡的指尖已觸到袖中的追魂針。
他從後臺的陰影裡踱出, 靛藍道袍的下襬掃過臺板上的積灰, 那張臉永遠慈悲,唇邊噙著淺淡的笑意。
看來至少沒有遇到陸懷鈞。
厲翡沒有起身, 指尖的針悄悄滑回暗袋,語氣憊懶:“蘭大人也來聽戲?”
蘭大人坐在一旁,垂眸看她。
“這齣戲是他寫給自己看的。我不過是受邀的看客。”
話音落下時, 後臺忽然亮起一點光。
燭火。搖搖晃晃的,從幕布後頭移出來。端著燭臺的那隻手蒼白細長,骨節凸出,靛青的袖口空蕩蕩地垂著。
嬌嬌走到臺中央,燭臺放在臺板邊緣。火苗舔著夜風,照亮那張消瘦的臉。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唇上不知塗了甚麼,竟顯出一點病態的嫣紅。
他今日穿得齊整。那件靛青長衫漿洗得發白,卻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頭髮也束過,露出清癯的額角和鬢邊幾縷過早灰白的髮絲。
厲翡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嬌嬌朝臺下看過來,目光從蘭大人臉上掠過,落在她身上,又朝外望去,不知在看誰。
他很滿意。
“人齊了,便開場了。”
嗓音拔上去時帶著裂帛的顫,像把生鏽的剪刀豁開一塊綢子。
“想當初,奴也是,嬌養深閨掌上珠。描鸞繡鳳學針黹,只待良媒結紅繩。”
蘭大人負手看著,臉上那點笑意始終沒散。可厲翡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輕輕叩了叩大腿。
嬌嬌的嗓子又拔高了一截,尖細得近乎淒厲。
“奴便想,這便是,前世冤家今生遇。把一顆心,剖出來,雙手捧著獻君前。”
他旋身,長袖甩出一朵頹喪的弧。燭火被他帶起的風擾得劇烈搖晃,扭曲的影子如鬼魅亂舞。
唱到這裡,嬌嬌慢慢轉過身,臉上已換了一副神情。
悽婉,哀怨,眼波里盛著將落未落的淚。
“誰知曉,他本是,權貴家流落的外室子。攀上高枝認祖歸宗,三媒六聘娶正妻。”
他抬起手,指尖點著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咬得清晰——
“奴死了。吊死在繡樓的花樑上。舌頭伸出來三寸長,眼珠瞪得像銅鈴鐺。丫鬟說小姐你這是何苦,請個天師超度你往生西方。”
厲翡的脊背忽然繃緊。她聞見了甚麼。
不是蘭大人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檀香,從臺上飄過來,剩一點刺鼻的氣味。
她的目光掃向臺板。燭臺旁邊,隱約可見一道深色的溼痕,蜿蜒著滲進木頭的縫隙裡。
是火油,他要幹甚麼!
厲翡站起身來,嬌嬌卻還在唱,他瞥來一眼,是勸阻。
嬌嬌卸了旦角的假嗓,用自己本來的聲音,沙啞的,乾澀的,哭訴著甚麼。
“奴說我不去西方,我就要站在這間屋子裡,日日夜夜看下去。丫鬟說小姐你這是愛他呀,放不下才會這樣。”
他忽然笑起來,豔紅的唇咧開,彎下腰去再直起身,那張臉上已沒了笑意,盡是燒起來的怒氣。
“放屁。那不是愛。那是嫉恨。”
他抬起手,指著臺下。
“我恨的是他春風得意馬蹄輕,恨的是他子孫滿堂福壽盈,恨的是成了鬼還以為是痴情!”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指著蘭大人。
蘭大人面色冷沉,走上臺板,一步一步逼近嬌嬌。那慈悲的笑意接近碎裂,瞳孔月光下閃著冷幽幽的光。
“唱得好。”他停在嬌嬌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唱得太好了。”
嬌嬌抬起眼看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大人喜歡?”
蘭大人點了點頭。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嬌嬌的肩膀,卻在那隻手即將落下時忽然頓住。
他的鼻翼翕動了一下。
火油味。太濃了,濃到壓不住。
蘭大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垂眸,看向嬌嬌的靴底。那雙半舊的布鞋,已經洇透了油,在月下泛著溼漉漉的光。
“你這是……”
嬌嬌退後一步。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踉蹌,卻正好退到燭臺旁邊。
“我想了想,死在你手上,不太甘心。”
蘭大人看著嬌嬌,臉上笑意全消,下頜繃緊,眼底像結了冰。
“原本想讓你見見陽光,見見非羽,再安心上路的。”
這才是一把變成廢鐵的刀。
嬌嬌沒有回答。
他彎下腰,端起那盞燭臺。
火光映在臉上,消瘦的輪廓在光裡如雪融化。嬌嬌偏過頭,看向臺下的厲翡。那一眼很長,長得像要把她的模樣刻進眼中裡帶走。
“非羽,”他喊道,這個人從來不喊真名,只用長命鎖的代號,如他平和寫下的信。
“不用給我收屍了。”
厲翡想張嘴,想喊一聲“別”——但還沒出聲,燭臺已經傾斜。
火苗舔上火油的瞬間,整個戲臺亮了一亮。隨即火焰騰起來,順著那些預先潑灑的油痕蔓延,眨眼間就把嬌嬌整個人裹了進去。
蘭大人疾退。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議,道袍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人已經退到臺沿。
眼睛始終盯著那片火光,盯著火裡那個正在燃燒的人影。
扮著旦角的那點彩墨被火舌淹沒,衣料落成灰燼。他在火裡仰首,扔出一疊厚厚的稿紙,紙頁還沒飄散,火便追上來,紙頁猛地一捲,燒成焦黑的蝶。
“你是那小姐,”他的聲音從火裡傳出來,被燒得支離破碎,“還是想做那丫鬟?”
“你恨的是女帝,還是那個替代你的人?”
蘭大人的臉徹底沉了下去。月光下,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瞳孔驟縮。他聲音冷厲,接近大喊:“你這個瘋子!”
火焰猛地一縮,隨即更猛烈地反撲上來。木頭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像無數鬼魂在尖嘯。
戲臺的棚頂終於撐不住,一根燒斷的椽子砸下來,濺起漫天火星。
火焰騰起來時,厲翡的睫毛被熱浪燎得一縮。
火光裡,嬌嬌的身影晃了晃,謝幕一樣,倒下去,嘴唇還在動——
看著我。
臺前的蘭大人看見了。戲臺外暗處的陸懷鈞看見了。
厲翡死死盯著那片火,她應該做點甚麼。可要如何救一個想赴死的人,他們從來不是友人,沒有甚麼太緊密的關係。
嬌嬌要一場盛大的死亡。於是他將厲翡放在了觀眾的位置,毫不顧忌觀眾要如何坐在臺下。
厲翡的手腳像被釘在長凳上,腦海轟然震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被火焰吞沒,看著他倒下,看著戲臺變成一座巨大的焚爐。
她還能做甚麼?
她必須做甚麼。
厲翡咬牙,袖箭扣在指間。
蘭大人還站在臺邊,後心空蕩毫無防護。無須多想,決定了便必須出手。
袖箭脫手的瞬間,她已經拔步前衝。三枚袖箭成品字形激射而去,封住他上中下三路。
蘭大人側身。只側了半寸,第一枚袖箭擦著他耳畔掠過。第二枚被他抬手拂落,像拂去一片落葉。第三枚——
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夾,把那枚箭夾在指間。
“非羽,你忘了你是我教的。”
同一瞬間,厲翡拔劍。
恨霜劍出鞘的聲音極輕,柔軟的劍身顫動,刃口映出熊熊燃燒的戲臺,映出臺上那團在火中扭動的倒伏軀體
她沒有看那團身影。
她盯著蘭大人,劍尖遙指他的咽喉。
他說:“你現在收手,我不計較。”
厲翡沒有應聲,恨霜劍在她手中顫動,刃口映著火光,冷冽如它的主人。
厲翡欺身而上,劍走偏鋒,直刺他左肋。
蘭大人袍袖一拂,閃身躲避,與厲翡的身法同源,甚至更快上兩分。他同樣用一柄劍,劍柄磨損嚴重,橫斬揮去。
厲翡以前從未見過蘭大人用劍,他授以暗器,授以身法,偏不用劍。
可劍鋒之快,銀光閃過,厲翡快退幾步仍躲避不及,依靠劍身撐地伏身,險之又險躲過這一劍。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她身側掠過,又一柄劍光撕裂夜色!
劍的刃鋒在火光中亮得刺眼。尋常的青銅劍在來人手中飛快,快到在空中留下幾道殘影。
蘭大人眼神一凜,道袍鼓盪,身形飄忽不定,在劍光中穿梭。他看清了持劍人的臉——
“陸、懷、鈞。”蘭大人一字一頓,驚訝,恍然,還有一絲恨意。
厲翡從一開始就已經背叛了。
“你沒死!”
蘭大人語氣一變:“天子滅你陸家滿門,為君不仁,刻薄寡恩,你還為她做事,何其不堪!”
陸懷鈞以凜冽劍風回應。
厲翡換了短匕:“戲臺外有多少人!”
陸懷鈞步法急促,抽身回答:“殺了兩個,還有二十餘。”
蘭大人身後的暗處湧出影影綽綽的人,黑衣人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刀劍出鞘的輕吟連成一片,腳步聲踏碎荒草。
他們兩人都有舊傷在身。
厲翡沒有猶豫,右手握住劍柄,揚手一拋——
“接著!”
陸懷鈞沒有回頭,反手一抄,準確握住飛來的劍。劍柄入手的瞬間,他手腕一抖,軟劍出鞘的龍吟響徹夜空。
銀亮的劍身在火光中抖出一片光弧,像落了一地的霜。
厲翡已經貼到他背後。兩個人的脊背撞在一起,隔著兩層溼透的衣料,緊實的肌肉傳來滾燙的觸感。
這觸感太熟悉了,屏山寺那一夜,他們也是這樣背靠背殺出重圍。
“你不該來。”她低聲說。
“你答應了我入京。”
“我不會死。”
陸懷鈞微微側過臉:“那便別死。”
黑衣人已經圍攏過來,在十步外站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
厲翡沒時間理他,只是盯著包圍圈中的某一點,那裡的人站位稍散,是個功力稍差的同僚,有機會撕開。
蘭大人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悠悠地。
“非羽,我給了你那麼多。把你從雲州的泥坑裡撿回來,教你殺人,給你飯吃,讓你成為江湖上人人畏懼的非羽。我對你比對任何人都寬容。”
他聲音陡然轉冷。
“你卻還是要背叛我。”
厲翡偏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光裡,蘭大人站在戲臺下,道袍上沾滿灰燼,臉上的慈悲已經徹底消失,只剩冰冷的失望。
她抽出匕首:
“你指望殺手有良心嗎?”
蘭大人沉默了片刻,而後抬起手,輕輕一揮。
“殺。”
包圍圈驟然收緊。刀劍的寒光從四面八方壓過來,那些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陸懷鈞稍轉過臉,貼著厲翡的耳朵,吐息將沸騰的心跳變熱。
他輕輕問:“怕嗎?”
厲翡盯著越來越近的敵人,匕首在掌心轉了一圈。
“怕你拖後腿。”
作者有話說:我們瘋批會受一些聚合性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