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分愛恨 “你在博取我的憐憫。”
厲翡看著他。
明晰地, 坦蕩地。
刀鋒抵在喉結下方半寸,那處面板因吞嚥而微微滾動,血珠凝在刃口, 被雨水衝成淡紅的水痕蜿蜒入領口。
他竟在笑, 唇邊那道被她咬破的傷口跟著揚起, 很是礙眼。
是恨還是愛。
非羽平生殺人不知多少,大多人還未察覺便死去, 一些人痛哭求生, 一些人跪地求饒, 一些人臨死還要咒罵。
她從不在意那些面目, 刀起刀落, 不過劃去一個姓名。
她沒有殺過想死在她手上的人。
“陸家參與了雲州案。”
厲翡說出口時, 握刀的手顫了一瞬。
想起自己曾對他生出的那點同情, 愈發心火熊熊,盡是恨意。
他的血脈親人有數不盡的罪孽。縱使都在九泉之下, 也還有一個活著的陸懷鈞。
可她說出口時, 看見他眼底掠過一絲茫然的震愕。
他不知道。
那是陸懷鈞臉上罕見的空白, 一柄向來鋒利的刀忽然鈍了一瞬。
雨水順著他眉骨滑落, 在下頜凝成水珠。他沒有躲她的刀, 反而微微仰首, 將咽喉更深地送入刃口。
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挖出來, 他的喉結在刀尖顫動:“陸家滅門……是我做的。”
厲翡握著刀柄的手指倏然收緊。
他看著她, 眼底沒有懺悔和猶疑,只有一種灼人的坦然, 像淬過火的鐵。
“十三歲那年,我恨透了陸家,面聖時說我要做天子的刀。”
他的聲音很輕, 卻字字清晰。“陛下說,她只要一把孤刀。”
孤刀。
厲翡咀嚼這兩個字。沒有鞘的刀,握刀的手只能有一隻。
“於是有了一場大火,燒乾淨一切。”
厲翡想起那些卷宗里語焉不詳的記載——京城陸府,十年前除夕夜,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幾近滅門。
她曾經以為那是意外,或是仇家。
原來是他。
厲翡的刀還抵在他喉間。
“我可以死在你手上。”陸懷鈞說,語氣帶著奇異的平靜,“反正你會給我燒紙的,對吧?”
那日在城主府書房,她用追魂針抵著他,說五萬兩夠不夠給他燒紙。
他記得很清楚。
她輕笑,笑聲被雨衝散,帶著刀鋒似的冷意。
“你覺得你不會死在我手上。”
不是問句。
她的手還按在他後頸,指腹貼著溼透的髮絲,能感覺到他脊椎微微的弧度。她用力向前一帶,迫使他更近地仰起臉,完全暴露在她刀鋒之下。
“你在博取我的憐憫。”
天大的笑話。石頭一樣的人哪裡有憐憫。
非羽的手從來只做一件事——殺人。
可她沒有推進那半分。
刀刃下的臉忽而變了模樣。他的眉眼變得柔和,蒼白,那個病弱溫潤的、會在燭光下教她看賬冊的淮陽侯。
陸卿文的臉。
青年仰首,以完全被她掌控的姿態露出致命處,眉目清朗又沾染血色。
雨水濡溼的碎髮貼著額角,唇上那道被她咬破的傷口洇著殘紅,像洞房夜刻意塗上的口脂。
厲翡想起豔鬼。
戲文裡的豔鬼要吃人心肝,要用美色惑人至死。可眼前這隻豔鬼甚麼也不要,只是獻上自己的性命,仰頭等她的刀落下來。
他只披了陸卿文的皮,骨子裡還是陸懷鈞的骨。
如果陸家是她的仇怨。
那麼毀滅陸家的陸懷鈞,又是甚麼?
要殺陸懷鈞的厲翡,又是甚麼?
她分不清。
雨和汗一起淌進眼裡,澀得發痛。她眨了眨眼,視線裡他的面孔晃動了一瞬,又定格。
他賭對了。
厲翡對杏兒好,對陸卿文也不錯,憐憫一切弱小無害的人,像逗弄沒有爪牙的小獸。
那些日子她在侯府繡花、煲湯、學看賬目,把那個怯懦的李翡演得入木三分——可演得太久,自己都生出了一顆新的心。
這個人把自己變成了“弱小無害”的樣子,仰頭求她的憐憫。
厲翡的指節順著他的後頸滑下去。剎那間,她雙手翻飛,將他兩隻手反剪到身後,動作快得像捕食的鷹隼攫住獵物。
他的手被她扣住,腕骨凸起的弧度抵在她掌心。那截面板下,脈搏在躍動——活人的脈搏,溫熱的,有力的,跳得很快。
原來他也會緊張。
厲翡俯視的姿態剛好能描摹整張臉的輪廓。眉骨,鼻樑,唇峰,下頜。雨水順著那些起伏淌落,匯成細小的溪流。
“你父親的姓名。”
“陸崇山。”
他答得很快,沒有猶豫。
厲翡知道這個名字,在賬冊裡出現過。
“他死在你手上嗎?”
“是。”
他的眼神鋒利如出鞘的刀,沒有悔意,沒有遺憾,只有陳述事實般的坦蕩。
“你的母親呢?”她問。
他眼底那層冷意鬆動了一瞬,露出底下隱隱的懷念和柔情。
她從沒在陸懷鈞臉上見過——像隔著很遠的光陰,看一個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久病。”他聲音低下去,“在宮中養病。”
厲翡看見他隱隱的懷念。那點柔情藏得很深,卻騙不過她的眼睛。
他還有在意的人,還有想保護的東西,還有捨不得死的理由。
為甚麼要在她刀下赴死。
厲翡突然撤去所有力道,鬆開鉗制他的手。
陸懷鈞踉蹌一步,靠在身後的枯樹上,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咳得很厲害,弓著背,一隻手撐著樹幹,肩胛骨在溼透的衣料下起伏。
她看著那道背影,想起屏山寺那一夜,她也是這樣替他包紮的。
厲翡說:“我知道了周謹的秘密,天子不會放過我。”
這是事實。她心裡裝著那個足以動搖國本的秘密。知道這些的人,要麼死,要麼被永遠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方。”
“我原本打算殺了你。再按賬冊上的名單一個一個找過去,用錢買命也好,親自動手也好,殺一個算一個。再殺回長命鎖問一問嬌嬌和蘭大人。”
如果死在中途,就死在中途。
她不是周謹。周謹累了,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等死。她是一隻沒有巢的鳥,只能一直飛,一直飛,飛到翅膀折斷的那天。
一個酷烈的獨行人。
陸懷鈞的咳嗽漸漸平息。他靠在樹上,抬起眼看她。
那雙眼睛被雨水洗過,顯得格外清透。他說:“我來查雲州案。”
他髮絲散亂,滿身傷痕狼狽至極,卻說著這樣的話。
“代價呢?”
“厲翡,”陸懷鈞叫她的真名。
“我有罪要贖。”
她險些忘了,陸懷鈞可能是個好人。
試探錯了人要賠二兩銀子,街邊打架砸了攤子也要留銀子賠。神機處懸賞榜上她榜首兩萬兩,他出五萬兩卻要從私賬走。
好人,惡人,善惡,一切都混沌了。
第一次殺人那年,蘭大人說,你是一把好刀。刀不需要善惡,只需要知道刺向哪裡。
可如果刀開始想——這把刀刺向的人,到底是該殺,還是不該殺?
厲翡從來不想無意義的問題,此刻卻抑制不住奔走的思緒,在腦中結成刺繡背面亂糟糟的死結,難以一刀劈開。
那麼,她至少不想讓蘭大人如願。
她輕輕閉上眼睛,又睜開。
“我信你一次。你欠我一條命。”
陸懷鈞靠在枯樹上,望見她閉目的一瞬間,她的面容竟顯得悲憫。
他隨即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只留下雨水順著鼻樑滑落的軌跡。
厲翡將刀片收回囊中,背靠樹幹滑落下去。暴雨還在下,但已不像方才那樣急。雨水順著樹幹淌下來,在她腳邊匯成小小的溪流。
“說吧,你的計劃。”
陸懷鈞的嗓音還是啞的,但條理清晰:“你以淮陽侯夫人的身份隨我入京。天子那裡,我有說辭。入京之後——”
厲翡替他說完,“查清賬冊上那些人。”
他點頭,又搖頭:“周謹手上的賬本只是鄭家的,很可能還少了甚麼。”
厲翡玩弄手中刀片,詫異道:“你在查雲州案?”
陸懷鈞:“有些眉目,尚不清楚。”
厲翡沉默片刻,換了話題:“嬌嬌設局殺你。”
陸懷鈞抬起眼。
“那幅畫,”她說,“春山仙人圖。是嬌嬌讓沈千山送進侯府的。”
她一條一條說。從畫入侯府到她被引入局,從屏山寺的圍殺到周謹的賬冊。雨水沖刷著那些過往的鮮血與衝突,沖刷成簡短的敘述。
說到嬌嬌時,她頓了頓,不知該怎樣描述他。
“他不曾露面,應當沒有與你結過仇。”
陸懷鈞打斷了她:“嬌嬌是——”
“長命鎖的謀主。”
厲翡忽然意識到甚麼:“你不會覺得他是女子吧?”
“他是男子?”
他問得很輕,厲翡卻聽出那輕描淡寫下的驚訝。
厲翡莫名想笑。嬌嬌最愛聽這樣的誤會。
他被困在那間不見天日的石室裡,唯一的樂趣就是看世間種種陰差陽錯。若他知道連陸懷鈞都誤會過,一定會笑得前仰後合。
或許她對嬌嬌也是這樣的調劑。
一個從雲州撿來的孤女,長成一把好刀,被他放在棋盤上,看她會走向哪裡。
她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為甚麼被困在那裡,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厲翡沒有看見陸懷鈞垂眸的那一瞬。
他垂下眼睫時,眼底掠過一絲暗色。很淺,淺得幾乎不存在,被雨水模糊成一片陰影。
原來還有人能讓她這樣在意。
她提起那個名字時,語氣裡有他從未得到過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殺意,不是懷念,又牽扯著他不知道的過往。
她說“嬌嬌”這兩個字時的語氣,好讓人嫉妒。
陸懷鈞沒有說話。
厲翡從懷裡取出那封長命鎖的信。
雖用了火漆封口,被她貼身收著。此刻已經溼透,紙頁軟塌塌地貼在一起,但字跡還能辨認。
她翻開信紙,準備給他看那一行行關於陸家的指控。
雨水模糊了墨跡,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動。她翻到最後一頁時,動作忽然頓住。
被水泡溼後,厲翡才發覺紙頁背面還黏著另一張信紙,
不是蘭大人的筆跡。
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故意寫得這樣難看。可厲翡認得這筆跡。
她見過太多次。許是右手寫煩了,那人練出了用左手寫字,寫痴男怨女的話本,寫生離死別的故事,寫完就隨手扔在一旁。
厲翡攥緊信紙,雨水順著指縫滴落。
是嬌嬌寫的信。
作者有話說:“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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