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同行人 陸懷鈞將恨霜劍遞給她
信紙在雨裡泡得綿軟, 字跡卻還清晰。第一句就那麼直愣愣戳進眼睛裡——
“非羽,我要死了。”
厲翡指尖一頓。
陸懷鈞不知何時走過來,立在她身側, 垂眸看向那張紙。
她沒有遮, 也沒有躲。
厲翡可以想到嬌嬌寫信的表情。
他一定很滿意這句話, 會讓她繼續看下去。就像他寫的那些話本,第一句總要驚破蒼穹, 讓人放不下來。
“蘭大人要陸懷鈞的命, 我試過幾次殺他, 蔚城的追魂針引不走, 浮雲城外畫眉也殺不了, 他太難殺了。”
這裡微微停頓, 墨跡重了些, 似在沉思。
“蘭大人把重任交給了你。你要是殺了他,就回五河城給我收屍。不能, 就算了。
祝你活著。”
沒有落款, 沒有日期, 就這幾行字擠在巴掌大的紙上。厲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再沒有別的。
雨還在下。她攥著那張紙, 忽而聽見風聲。
嬌嬌從不求人。他那間不見天日的石室裡堆滿棋譜和話本, 高興了跟她說兩句, 不高興了讓她滾出去。他要甚麼自己去拿, 拿不到就等著,等到死也無所謂。
他說祝你活著。
厲翡想起那年她又一次殺人回來, 滿手是血,坐在他石室門檻上發呆。嬌嬌在下棋,左右互搏, 黑子落下時悠悠開口:“第一回都這樣。殺多了就好了。”
她沒說話。
他又落一子:“你不想殺人了,可以死。我幫你死得快些,不疼。”
語氣平淡。厲翡當時想,這人真是瘋子。
後來她殺得多了,真的好了。再坐在他門檻上時,他遞過來一壺酒,說:“你差不多可以了,再殺下去就不好玩了。”
她問甚麼好玩。
他指了指滿牆的脈絡圖,線繩錯綜,釘著無數人名地名。他說:“看他們怎麼死,比較好玩。”
厲翡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他在看她這顆棋子怎麼走,看她會不會死在誰手裡,看她最後是殺人還是被殺。
嬌嬌總是算得很準。
她確實會回去。她要清楚蘭大人到底要甚麼,看那間石室裡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更要緊的是,她要看看那個瘋子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陸懷鈞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你會回去。”
她又自信,又要真相。
不是問句。
厲翡沒有回答。她把信紙折起來,貼身收好,雨水洇溼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涼得人清醒。
陸懷鈞沒有追問她想做甚麼。他只是站在雨裡,等她開口。等了很久,等到雨勢漸漸變小,黑雲散開透出一絲天光。
厲翡終於抬起眼看他。
“你想如何?”
陸懷鈞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去解腰間。恨霜劍連著劍鞘一起取下來,遞到她面前。
“殺我的信物。”
厲翡看著那柄劍。劍鞘上的紋路她太熟悉了,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八年來,這柄劍追著她跑過無數個日夜,在她身上留下不止一道疤。
她沒接。陸懷鈞很固執。
“我和你同去。”
陸懷鈞的手懸在半空,雨水順著劍鞘流淌。他說:“蘭大人有問題。”
這理由扯得太生硬,連他自己都不像信的樣子。
厲翡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聲。沒戳穿,也沒再問。她伸手接過那柄劍,掂了掂分量,隨手掛在腰間。
“五河城事了,我與你入京。”
陸懷鈞垂眼看她掛劍的動作,嘴角動了動,最終甚麼都沒說。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竹筒,拔開塞子,裡面卷著細小的紙條。
他用神機處的密語寫了幾行字,塞回去揚手一拋。竹筒劃過雨幕,落入不遠處一棵老槐樹的枝丫間。
一隻灰撲撲的信鴿,撲稜著翅膀飛遠了。
“南星會放出訊息,”他說,“神機處指揮使重傷不治,陸懷鈞已死。”
趕到五河城便剛好,厲翡拿著恨霜劍,訊息傳的是陸懷鈞身亡。
“那你現在是誰?”
陸懷鈞想了想,說:“你夫君。”
厲翡瞪他一眼。
他神色沉靜,像在陳述事實:“離五河城尚遠,兩人出門總要有個名目。”
厲翡瞥了一眼:“你可以用縮骨功當我兒。”
沒有定下來,厲翡忙著去找一匹馬。
尋了一會兒,樹林裡確實有一匹無主之馬,噴了個響鼻望過來,馬臉拉長得不耐,又瘦得可憐。
她翻身上馬,扯了扯韁繩,低頭看他。
陸懷鈞站在原地,渾身溼透,狼狽得像只溼透的小狗。可那雙眼睛抬起來看她時,還是那副執拗的樣子。
厲翡說:“上來。”
陸懷鈞放下了一錠銀子,埋在草裡。厲翡沒問他這樣做有何意義。
兩個人擠在一匹馬上,沿著泥濘的官道往前走。雨停了,天色還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
陸懷鈞卻忽然問:“你到底多少歲?”
“想好當我兒了嗎?”
陸懷鈞低低笑了一聲,笑聲透過溼透的衣料傳過來,震得厲翡後背發麻。
她甩了甩韁繩,馬跑得快了些。
驛站是半日之後遇見的。
土牆灰瓦,門口掛著一盞破舊的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
陸懷鈞進去賃馬車,厲翡站在門口等。驛站的老吏探出腦袋打量她幾眼,目光在她腰間的短刀上停了停。
“這附近不太平,”他說,“你們兩口子要去哪兒?”
“五河城。”陸懷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探親。”
老吏嘖嘖兩聲:“五河城可遠著,得走好幾天。浮雲城這塊兒最近劫道的多,你們可當心點。”
厲翡倚著門框聽,心想多劫幾次才好,正好路上盤纏不夠用了。
老吏還在絮叨:“不過出了浮雲城三十里就沒事了。姑娘這模樣,路上可別露臉——”
陸懷鈞從裡面出來,手裡捏著賃車的契書。他看了厲翡一眼,嘴角彎了彎:“她略通武藝,不礙事。”
厲翡懶得理他。
馬車從後院趕出來,是輛半舊的青布帷車,拉車的是一匹棗紅馬,看著至少比現在這匹壯實。
車伕收了賃錢就縮回屋裡去了,剩下他們兩個站在車前大眼瞪小眼。
陸懷鈞問:“會趕車嗎?”
厲翡想了想,認真答:“會。揚鞭就跑,想停就跳。”
陸懷鈞沉默片刻,接過韁繩,撩開車簾示意她進去。
厲翡瞪他:“我騎馬。”
“車壞了要賠錢。”
她罵罵咧咧鑽進車廂,掀開側簾往外看。陸懷鈞坐在車轅上,背影挺直,握著韁繩的動作看著確實比她穩當。
馬車晃晃悠悠上了路。
第一波劫匪出現在離開浮雲城二十里處。
三個漢子,拎著豁口的朴刀,從路邊的枯樹林裡竄出來。為首那個滿臉橫肉,喝了一聲“站住”就撲上來。
陸懷鈞勒住馬,側頭看向車廂。
厲翡掀簾出來時,那三人已經衝到車前。她掃了一眼,說:“刀太破了,不值錢。”
為首的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厲翡已經跳下車轅。她沒拔刀,只是錯身、擰腕、抬膝——三個動作,一人倒下。
剩下兩個對視一眼,轉身就跑。
厲翡彎腰在那人身上摸了摸,翻出二兩碎銀和一塊幹餅。她把銀子揣進袖裡,餅扔給陸懷鈞。
“接著。”
陸懷鈞接住餅,看著她翻身上車,靴底沾了泥也不在意。他問:“手法很熟練。”
厲翡睨他一眼:“錢很重要。”
第二波劫匪在三十里處。五個人,拿的是生鏽的鐵棍。厲翡這回動了刀,但也只是刀背。她卸了兩個人的胳膊,在他們哀嚎的時候翻了翻衣兜。
收穫三兩銀子,一把銅錢,還有一封不知哪家姑娘寫的情書。
厲翡把情書塞回那人懷裡,說:“收好了,別弄丟。”
那人躺在地上,滿臉茫然地看著她翻身上車,馬車從他身邊駛過時,他聽見車簾裡傳出一聲嗤笑。
第三波在四十里。三個獵戶打扮的,拎著弓,沒等靠近就被陸懷鈞一石頭砸暈一個。厲翡跳下車時,剩下兩個已經跪地求饒。
她翻了翻,翻出幾隻野兔。
那天晚上,他們在路邊生火烤兔子。厲翡撕下一條腿遞給他,陸懷鈞接過來,慢慢啃著,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出了浮雲城地界了。”他說。
厲翡嗯了一聲。遠處黑沉沉的,偶爾有風吹過,捲起枯草窸窸窣窣的響聲。
“五河城甚麼樣?”陸懷鈞問。
厲翡想了想。沒甚麼不一樣的,長命鎖的核心據點位置不定,每過一兩個月就要換,只有嬌嬌一直在五河城。
他是被困的囚徒。厲翡有時會帶些新話本給他,嬌嬌不愛看,翻了兩頁丟開,說沒他寫得好,太無聊了。
一整本沒有一個死人,俱是遇著小姐的書生,遇著公子的娼女,最後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酒不好喝。”她說。
如果不是那碗劣酒,她怎麼會再訴說一遍自己的過去。
陸懷鈞沒接話,只是慢慢嚼著兔肉。
火光跳了跳,厲翡忽然問:“你為甚麼當神機使?”
陸懷鈞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因為只有這條路。”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十三歲那年,他恨透了陸家,面聖說要做天子的刀。那時候他應該沒有別的選擇。
厲翡說:“撿我的是長命鎖首領。要是撿我的是神機處首領,我就去當條子了。”
陸懷鈞抬起眼看她。
她撕著兔肉,語氣漫不經心:“到時候搶你的官位。”
他嘴角彎了彎,垂眸時神情溫柔得像被火光融化。那目光落在他側臉上,刀削斧鑿的輪廓也柔和了幾分。
“神機處要寫結案書。”
厲翡哼了一聲,煩人。
之後的幾日平靜許多。
馬車轆轆碾過官道,兩側的景色從枯樹林變成荒草地,又變成零星的田舍。厲翡在車廂裡坐得發悶,掀簾探頭出去。
陸懷鈞坐在車轅上,背影還是那樣挺直。
“換我趕一會兒。”
他側過臉看她:“你會嗎?”
厲翡想了想那一鞭下去馬就狂奔的後果,又想了想修車要賠的錢,默默縮回車廂。
陸懷鈞從車簾縫隙裡遞進來一個油紙包。開啟,是幾塊蜜三刀,糖漿粘稠,芝麻香得膩人。
厲翡拈起一塊咬了一口。甜得喉嚨發黏。
“哪裡買的?不夠甜。”她隔著簾子挑刺。
外面傳來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湊合吃。”
厲翡沒反駁。她靠在車壁上,慢慢嚼著那口甜膩,忽然想起侯府的廚房。每日都有新做的糕點,甜的鹹的,擺滿一小桌。杏兒一邊佈菜一邊絮叨,說侯爺對姑娘真好。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蜜三刀。
好甚麼好。不過是個騙子。
騙子在簾外趕車,她坐在騙子賃的車裡,吃騙子買的點心。兩個騙子一起去找另一個瘋子。
離五河城還有一日路程時,他們在鎮上的客棧歇腳。
厲翡戴了頂帷帽,白紗垂下來遮住臉。陸懷鈞去櫃檯賃房間,她站在一旁等,目光掃過堂內稀疏的食客。
店小二端上飯菜時,厲翡掀開帷帽一角看了一眼——糖醋魚,蜜汁藕,桂花糕,一碗甜湯。她放下帷帽,在桌下踢了陸懷鈞一腳。
他抬眼,神色無辜。
厲翡壓低聲音:“你是小孩嗎?”
陸懷鈞夾了一筷子糖醋魚,慢條斯理地吃,說:“你不是也吃?”
厲翡噎住。
吃完了結賬,厲翡低聲唸了一句“宰客呢”,旁邊桌上有人開口。
“姑娘一個人?不如過來坐,我這兒有好酒。”
厲翡沒抬頭。餘光掃過去,是個佩劍的青年。
厲翡今日白衣飄飄,長髮半束,很有些仙氣。劍客正盯著她看,目光在帷帽垂紗上流連。
陸懷鈞放下結賬的銀子。
那劍客見她不答,索性站起來,踱到他們身前。他上下打量陸懷鈞一眼,嗤笑一聲:“美人跟這種窮酸有甚麼意思?不如——”
頭一次有人將“美人”這等稱呼放在她身上,怪讓人高興的。
厲翡忽然伸手,掀開了帷帽。
那張臉露出來時,劍客的話卡在喉嚨裡。女子的長相自然可以列入漂亮的行列,但這張臉他見過,在名噪一時的天價懸賞令上。
劍客的臉色變了。
厲翡彎了彎唇角,聲音甜得像蜜:“公子方才說甚麼?”
劍客後退一步,慌忙撞翻了身後的條凳,踉蹌著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客棧。
厲翡把帷帽戴回去,轉身上樓。
陸懷鈞跟著她:“這麼心疼錢?”
她步伐頓了頓。不是因為他的話,是因為這句話讓她想起另一個人。
那年她剛成為非羽不久,去嬌嬌的石室裡坐著。他說,每個人都需要一個缺點。
厲翡不服氣。她說,我不能是完美的嗎?
嬌嬌正在擺棋,聞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得像看一個死人。他說,你會死。
後來她開始貪財。給自己找一個缺點,給長命鎖造一把孤刀的刀鞘。萬一哪天有人要殺她,可以衝著這個來。
可習慣了,彷彿就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陸懷鈞看著她,眼神沉沉的,像是在看她,又像在看別的甚麼。他說:“你在想嬌嬌。”
厲翡沒否認。
窗外暮色漸沉,客棧裡點起了燈。陸懷鈞垂下眼,昏黃的光落在他側臉上,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說:“早些歇息。明日進五河城。”
厲翡嗯了一聲。
夜半醒來時,窗外有月光。
厲翡躺在榻上,盯著房梁發呆。隔壁房沒有聲音,不知道他睡了沒有。她翻了個身,摸到枕邊那柄恨霜劍。
冰涼的劍鞘,熟悉的紋路。
她想起他遞劍時的樣子。雨裡站得筆直,手懸在半空,等她來接。那雙眼睛看著她,像是把甚麼都押上去了。
無人不知恨霜劍,恨霜劍便是陸懷鈞。
他交出了太重的東西。
厲翡不想接,又不得不接。
作者有話說:有獎問答之翡姐多少歲了
ps:回收一下第五章洞房中斷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