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雨夜殺 “你是不是直到今天,才真的想……
這不是錯認。
厲翡指尖捏著紙頁邊緣, 她不能用力,陳年紙張很容易碎在手裡。
陸懷鈞教過的那些算賬法子,橫加豎減, 勾稽核對, 她學的時候只當是被迫消磨時辰的無用功。
此刻卻像一把鑰匙, 咔嗒一聲開啟了這扇通往八年前的門。
賬目,日期, 一應出入嚴絲合縫。
賬目是真的。
周謹倚在牆角, 靜靜看著她翻完那幾頁。
厲翡終於開口, 聲音發啞:“長命鎖讓你做甚麼?”
周謹縮在陰影裡, 矮小的身形像一團被揉皺的舊布。那雙眼睛是一潭死水, 沒有逃亡者該有的惶然, 只有一種早已放棄掙扎的疲憊。
“起初我只想活。”他說, 語氣沒甚麼波瀾。
“我想向沈千山投降。殺人放火,偷雞摸狗, 我甚麼都願意幹。只要能活著。怎樣活著都行。”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神色頹然。
“可沈千山怕了。”
——周謹記得那天。他趕赴浮雲城, 和沈千山約定以春山仙人圖為信, 他交賬本, 沈千山留他一命。他以為追殺要結束了。
動搖國本的秘寶這一流言忽而甚囂塵上, 沈千山不敢見他, 反而喊來趙家, 喊來鄭家,還是要他的命。
蘭大人就是在那個時候找到他的。
長命鎖的首領親自前來, 面色冷沉地站在他棲身的破廟門口。斗笠下一雙陰鷙的眼睛,口吻卻親切,說有一個能救命的秘密要告訴他。
周謹當時想,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可蘭大人真的只是告訴他,然後給了他毒藥、暗器、新的□□,讓他繼續逃。
那個秘密是——
“先帝,即天子之母,非皇室血脈。乃襄妃趙氏與侍衛之女。”
周謹的聲音很輕,又重於千鈞。
地窖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厲翡關上賬冊,聽到了秘密的重量。
所有人都說周謹身上有能動搖國本的秘寶。原來秘寶不是賬本,是這句話。
先帝的血脈是假的,女帝的血脈也是假的。龍椅上坐著的那個人,和這座江山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這才是陸懷鈞改換身份來此的原因。沈千山更不敢招搖,把殺他的事交給世家去做,自己縮在烏龜殼裡。
厲翡說:“你不信神機處。”
周謹搖了搖頭。
“我誰都不信。我累了。”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粗糙的掌心,那裡有常年攀牆爬梁留下的老繭,也有最近才添的幾道新傷。
他累了。累得不想再跑了,不想再像陰溝裡的耗子四處躲藏,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等著一切結束。
他想讓世家殺神機處,世家便不得不死,也算對得起雲州。
若他是死在屏山寺那場圍殺裡,那就不必再逃了。
天不遂人願,便是五個字,要定人的命數。
周謹忽然笑起來。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在地窖裡迴盪,越來越響,驚醒了久積的灰塵,簌簌落下來。
“你看,你知道了這個秘密,你拿了這本賬本,你也要死了。”
他笑著看她,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滲進滿臉的皺紋裡。
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為甚麼來,不知道她為甚麼和他一樣在乎雲州。他只知道,現在她也活不成了。
要麼是被神機處抓,要麼是被長命鎖殺,要麼是被那些世家的亡命徒圍剿。
這個同鄉,或者這個水鬼,終於被他拖下水了。
厲翡說:“我不會死。”
周謹愣了一下,笑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她。地窖裡光線昏暗,只能看清那雙眼睛。
與整張臉格格不入的眼睛,平靜,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唯有讓人不敢直視的篤定。
“你還有一個選擇,”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殺我。”
殺了周謹,就沒人知道周謹到底知道甚麼。那個秘密就會爛在他肚子裡。
厲翡摘掉了面具。
那張沒有任何偽裝的臉露出來,線條冷硬,眼神冷冽,眼尾微微上挑。
周謹認識這張臉。沒有人不認識這張臉。
懸賞榜上掛過的五萬兩,屬於長命鎖甲級殺手,非羽。
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他也還能笑得出來。
非羽確實很難死在誰手上。
他感嘆道:“蘭大人說,你是一把好刀。”
厲翡自然知道蘭大人。
首領從來沒有看錯過人。那批孤兒裡,她入門最晚,卻學得最快。不過一年,蘭大人說她的暗器登峰造極,足以殺死世上任何一個人。
厲翡那時不懂蘭大人是甚麼意思。
現在懂了。
蘭大人要殺的從來不是周謹。周謹只是一個餌,一個引子,一把用來磨刀的石頭。
他們要殺的是陸懷鈞。
嬌嬌已經試過了。以假非羽設局的懸賞令,是嬌嬌的手筆。甚至屏山寺,也是一場死局。
可嬌嬌失敗了,陸懷鈞還活著。
於是輪到她。
非羽不會接殺陸懷鈞的任務,沒人出得起價碼。
所以需要周謹的任務,需要春山仙人圖,需要雲州的證據,需要那本賬冊,需要那個能讓她不得不來的理由。
他們用命運驅使她,將她一步一步推到這條路上。
她是一把刀。一把刀沒有選擇,只能刺向主人要它刺的方向。
神機使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圍住了悅來客棧。
厲翡站在地窖門口,聽見上面傳來雜沓的聲響。
靴底踩過木板傳來悶響,號令聲壓得很低,刀劍出鞘的輕吟,鑽過薄薄的木板提醒厲翡。
她應該走的。趁他們還沒發現這個地窖,消失在夜色裡,等風頭過了再出來。
可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地窖口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
忽然,暴雨傾盆而下。
雨水從縫隙裡灌進來,砸在她臉上,冰涼刺骨。
那個秘密沉在她心底,賬本握在她手裡,神機處在她頭頂。
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神機處要抓她。長命鎖只要她做一把好刀。
天上地下,無路可走。
那又怎麼樣。
去他的刀。
厲翡把賬冊塞進懷裡,轉身走向地窖口。周謹在身後喊她,問她的名字。
兩個字甩下:“厲翡。”
暴雨劈頭蓋臉澆下來,把她淋了個透溼。雨水順著臉頰流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寒噤,卻反而更清醒了。
她用真容走在這雨夜裡,像走在八年前那個同樣暴雨的夜晚。
那晚她第一次殺人,第一次從他劍下搶走囚犯,第一次記住那雙眼睛。
現在那雙眼睛的主人,正在某處等著她。
迷藥拖不住他多久。她知道陸懷鈞的底細,經受過訓練,扛過藥性,最多兩個時辰。
他一定會來。
正好。
她不想用那樣不正派的手段要他的命。迷藥,暗算,趁人之危——那些以前都用過了。
對陸懷鈞,她要堂堂正正地殺他一次。
他們之間,必有一死。
就在今日。
——陸懷鈞睜開眼時,窗外已是暴雨傾盆。
他坐起身,扶住書案穩住有些發暈的身體,指尖掠過嘴角那道被她咬破的傷口,血跡已經幹了,只剩下隱隱的刺痛。
長裕推門進來,面色凝重:“悅來客棧已圍住,周謹在二樓,至今沒有試圖逃跑。”
陸懷鈞嗯了一聲,披上外袍往外走。
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密的水花。他疾步穿過迴廊,已顧不上掩飾甚麼身份,沒有撐傘,衝入浩大的雨夜。
她一定去見周謹了。他們之間,終究走到了這一步。
悅來客棧被神機使圍得水洩不通。沈千山招攬的那些江湖人,大半死在屏山寺,剩下的早已作鳥獸散。
鄭家的人連夜撤走,趙誠已在看守之中,沈千山甚至遞了帖子說要協助神機處抓捕周謹。整條街上只剩下神機處的人和傾盆而下的暴雨。
周謹坐在通往二樓的木樓梯上。
他矮小,沉默,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老鼠。陸懷鈞走到他面前,他也沒有抬頭,只是盯著自己腳邊那一小灘積水的反光。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女人?”
周謹不說話。
陸懷鈞沒有時間等他。周謹還是不說話。啞巴一樣,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答。
押送的隊伍要離開浮雲城時,已近午時。
周謹被塞進囚車裡,蜷在角落一動不動。沿途的江湖人早已聞風而散,臨近州縣的神機使全部集結在此,沒有人敢攔神機處。
一路死寂,只有車輪碾過泥濘的悶響和雨水打在車篷上的噼啪聲。
長裕策馬跟在囚車旁,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大人,淮陽侯過幾日該回京了。”
陸懷鈞“嗯”了一聲。
“侯府的人怎麼安置?”
“都安頓好。僱的那些丫鬟僕役,給些遣散費打發了。那個叫杏兒的……”
他頓了頓。
“多給些錢,讓她回家去吧。”
杏兒很受她喜歡。小丫鬟甚麼都不知道,只知道翡姑娘是好人,侯爺對姑娘好,以為這是一場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戲。
卻不知,從來沒有淮陽侯,也沒有李翡。
長裕又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非羽……應當不會來了吧。”
陸懷鈞沒有立刻回答。
雨越下越大,冷雨無形,將白晝下成昏夜的模樣,天地之間再無他物,緩緩被淹沒成死寂。
他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面,官服早已溼透,雨水順著下頜流進領口,冷得刺骨。
“她會來的。”
他說得很輕。
所有人都以為她不該來的時候,才是非羽會來的時刻。八年前雨夜劫囚是這樣,三年前幽州暗巷是這樣,今日也會是這樣。
雨還在下。密集的雨線砸在地上,砸出無數個水坑,砸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押送的隊伍緩慢前行,馬蹄踩進泥濘裡,拔出來時帶起一大片汙泥。
忽然——
流光穿透雨幕。
一根針,細如牛毛,在暴雨中幾乎不可見,卻帶著致命的寒意激射而來!
目標不是囚車,不是周謹。
是他。
陸懷鈞拔劍格擋。恨霜劍出鞘的瞬間,他忽然笑了。
嘴角扯動那道被她咬破的傷口,隱隱作痛。
她來了。
劍身磕飛那枚追魂針的瞬間,陸懷鈞已翻身下馬,順著暗器來向追去。暴雨如注,視野模糊,可他不需要看清,也能知道她在哪裡。
她果然在那裡。
黑衣,黑髮,不再蒙面。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濡溼的碎髮貼在額前,那雙眼睛又清又冷,卻有火在燒。
陸懷鈞在她面前三丈外站定。
暴雨砸在兩人之間,濺起的水花模糊了彼此的輪廓。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唇上帶著一樣的傷口,渾然不似昨夜還有一個帶血腥味的吻。
陸懷鈞先開口。
“厲翡。”
聲音不大,卻穿透雨幕,一字一字送進她耳裡。
“雲州的真相,我來查。”
厲翡沒有動。雨水順著她的眼睫滴落,她眨了一下眼,不想再辨認這句話的真假。
她說:“我沒有退路了。”
聲音很輕,被暴雨衝得七零八落,但陸懷鈞會聽見的。
她沒有退路。賬本在她懷裡,天子的血脈秘密在她心裡。
除非——
她殺了他。
或死在他手裡。
死在八年的宿敵手裡,死在她唯一認可的對手劍下。
恩仇愛恨,生死皆消。
厲翡拔出了短匕。
沒有廢話,沒有試探,她直接撲了上去。匕首刺破雨幕,直取他咽喉!
陸懷鈞側身避開,恨霜劍斜撩而上,封住她下一招的去路。劍刃相撞的瞬間,火星迸濺,又被暴雨瞬間澆滅。
這是一場他們從未有過的對決。
沒有看客,沒有追逃。
厲翡招招奪命,每一刀都奔著他致命的要害。陸懷鈞防守反擊,每一劍都在封死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暴雨如注,澆得兩人渾身透溼。靴底踩進泥濘裡,腳步踉蹌,卻沒有一個人停下。
厲翡的匕首越刺越快,她沒有思考的時間,手腕撞得發麻也沒有感覺,只有躲閃,斜刺,反擊。
陸懷鈞擋開了十七刀,還了二十三劍。
第十九劍時,他刺中了她的左肩。恨霜劍的刃鋒劃破皮肉,血湧出來,瞬間被雨水沖淡,順著她的手臂淌下。
她沒有退。反而趁他收劍的空當,一刀划向他小腹!
刀鋒撕開衣料,在他腰側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陸懷鈞悶哼一聲,卻沒有躲,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從來沒有這樣亮過。
厲翡拋卻了過往所有的謹慎,前所未有的專注。暴雨模糊了天地,也模糊了過往,模糊了一切局外之事。
只剩下眼前這個人,手裡的這把刀。
殺意在瘋狂掌控她,冷雨裡臉頰在發燙。
人體的每一處致命點,在這樣的大雨裡格外清晰。頸側的動脈,心口偏左三寸的位置,肋下的空當,小腹的柔軟,後腰的腎區——
她挨個數過,挨個試過。有的刺中了,有的被他躲開,有的換來他一劍,有的換來他一掌。
厲翡數不清自己中了幾劍。
肩上的傷還在流血,肋下多了一道新口子,左腿被劍鞘掃中,疼得發麻。可她不覺得痛,只覺得痛快。
這世上能與她這樣殊死搏鬥的,只有他一個。
陸懷鈞忽然變招。恨霜劍在空中抖出一片銀光,卷向她的頸側,逼得她不得不仰頭疾退。
他壓上來,一劍快似一劍,逼得她連連後退。泥濘的地面打滑,她腳步一亂,被他逼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
背後是粗糙的樹幹,再無可退。
陸懷鈞的劍刺來。厲翡側身躲過要害,卻沒能完全避開——劍鋒擦著她腰側劃過,又添一道新傷。
就在這一瞬,劍鋒在前,人身在後,一瞬的遲滯,厲翡左手壓腕,追魂針出手封住左側,匕首同時脫手而出,直衝陸懷鈞的雙眼。
她誘敵深入,終於換得這一瞬的破綻!
厲翡指間的刀片抵上了他的咽喉。
冷鐵貼著他跳動的脈搏,雨水順著她的手臂流下來,流過冷青的鐵色,滴進他衣領裡。
她贏了。
厲翡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雨水淌過她的臉,混著不知道是汗還是血的東西,鹹澀地淌進嘴角。
那把被她抵住的脖頸,喉結滾動,淡青色的血管在暴雨裡微微跳動。
只要往前一送,一切就結束了。
陸懷鈞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任由那片薄刃抵著自己的喉嚨,碎髮黏在額上,那雙圓潤的眼微眯,竟綻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
“你是不是直到今天,才真的想殺我?”
厲翡的手很穩。刀片貼著他的面板,紋絲不動。
“以往所有的殺意,都只是棋逢對手,立場相對。”
他在喘息,吐字卻很清晰,新鮮的血痕應是脆弱的,在他的臉上更襯得凌厲。
“只有今天,這樣的殺意是獨一無二的。”
他嘴角彎了彎。
“你終於肯認真殺我一次了。”
不因他是神機處指揮使,他是誰的目標,只是對這個人,唯一的一個人。
雨澆得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只有兩個人。
厲翡握著刀柄的手在發抖,她不覺得冷。
陸懷鈞是瘋子。她也是。
她早就知道。他們是同一種人。
厲翡忽然很想笑。
她不信所謂命運,卻又不得不面對宿命。
她往前送了送刀,刺破他頸側的面板,血珠滾下來,他的命就這樣懸在刀尖。
陸懷鈞沒有躲,仰頭看厲翡的眼睛,倒映出他赴死的樣子。
他撥了撥粘住的額髮,微微側頭,藏住面上新添的細小傷痕。
這樣死在她手裡,她這一生,應當都會記住的吧。
要好看些。
作者有話說:最在意臉的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