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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知冤仇(加更) 他沒有死在她的吻裡……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27章 知冤仇(加更) 他沒有死在她的吻裡……

厲翡推開門, 手指曲起,在門框上叩了一聲。

長裕果然從廊柱的陰影裡走出來,看著是守了大半夜。

他拱手行禮, 姿態恭敬, 似乎也不清楚該用甚麼神情面對她。

“我要見陸懷鈞。”厲翡說。

長裕沒有問為甚麼, 也沒有阻攔,只是側身讓開半步, 朝書房的方向微微頷首。

厲翡從他身側走過, 長裕手臂繃得極緊, 她都能想到陸懷鈞怎樣吩咐他。

警惕, 小心, 她可能會殺了你。

書房裡還亮著燈。

陸懷鈞果然也沒睡。

他坐在慣常的位置, 身上還是白日那件蒼青色的家常直裰, 髮絲鬆散,像是剛從榻上起身。

又或者根本不曾躺下。厲翡心下舒服多了。

三道被她撓出的血痕已經淡了許多, 只剩下極細的紅線, 嵌入蒼白的肌膚, 平添幾分妖異。

右手持著筆, 案上的佈防圖還攤開著, 密密麻麻的記號像一張蛛網, 網住整座浮雲城。

厲翡看了一眼便可以記住, 目光移向落他。

她說:“我喜歡你挺久了, 陸大人。”

語氣輕飄飄的,尾音微微上揚, 帶著點刻意的甜膩,像戲臺上念著相思的花旦。

她想必自己都覺得假,卻懶得掩飾。陸懷鈞的手卻停住了, 眼眸微暗,只是一瞬。

他竟然想相信。

“好。”他說。

厲翡挑眉,往前走了一步。陸懷鈞看著面前人,她右手的傷還沒好,沒人給她束髮髻,隨意盤起插了一支金簪。

她將金簪襯得如一柄美麗的兇器。

而後厲翡又開口:“你喜歡我嗎?”

“好。”

他還是在說好。

好似厲翡開口說甚麼,他都會溫聲應下來。

厲翡笑了一下。

她的手垂在身側,匕首刃口貼著腰側,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料傳過來,讓她保持清醒。

厲翡學著他的語氣輕聲道:“我們相互愛慕,不應該互訴衷腸託付一生嗎?”

陸懷鈞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滑落,停在她腰間——那裡,匕首的鞘口微微翹起,刃光隱約可見。

“你都不願意裝得像一些。”

厲翡收了那層假笑,眉眼間那點刻意的柔情褪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刀鋒似的冷意。

她嗤了一聲,歪著頭看他,姿態懶散又挑釁:“你裝一個給我看。”

窗外驀然起了風,吹得窗欞輕輕作響。厲翡沒想等他的回答,陸懷鈞卻忽地開口,聲音低啞:

“我愛你。”

三個字要沉進風聲裡,卻沒有,厲翡聽得分明,她抓住尚在腰邊的刀柄。

非真非假,亦真亦假,引人心旌搖曳。

厲翡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河堤上燒紙錢的下午,周謹蹲在坑邊,火焰在他臉上跳動。她記得那種語氣。

像是已經走到盡頭的人,回頭看時,甚麼都能說出口。

厲翡問他:“甚麼是喜歡?甚麼是愛?”

陸懷鈞沒有答,換了問題。

“你想來做甚麼?”

厲翡彎了彎唇角:“想給你下毒,點xue,或者暗殺。”

她說得很坦然,只是在說一件本該如此的事。

走進這間書房之前,她想過很多種方式。可此刻站在這裡,匕首還在腰間,他卻沒有任何破綻。

陸懷鈞說:“你沒機會。”

厲翡當然知道。

“若有機會,你早該死在我手裡了。”

陸懷鈞不理睬她的挑釁,語氣忽而認真:“抓到周謹,我把賬本給你。外加當初懸賞你的五萬兩。”

厲翡看著他:“因為甚麼?”

陸卿文的面容實在太清淡,以至於顯得不夠危險,不夠鋒利。

厲翡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們都太清楚這局棋的規則。

她說:“陸懷鈞,我不信你,你不信我。”

她忽然再靠近一步,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厲翡俯下身,幾乎貼著他的耳朵,呼吸拂過他臉頰,聲音放得很輕,像說悄悄話:

“要我信你,你吻我一下。”

陸懷鈞不想看見她的眼睛,可還是要去看。

這個距離,能看清她唇上塗的口脂,淡淡的紅,像暮春將謝的桃花,柔軟地微微張著。

洞房夜那個吻,也是這樣的燭光,這樣的距離,唇貼上來時他嘗見酒和口脂的清甜。

還有藏在深處的殺意。

在殺意和不知深淺的愛意裡,如行高崖間吊索,陸懷鈞心跳急速。

忽然想,要是她的唇永遠只是被吻著就好了。

他卻說:“你在唇上下了毒。”

厲翡隨即笑起來,細長的眉眼彎著,很是清甜。

她確實下了毒。不是甚麼見血封喉的劇毒,是迷藥,塗在唇上,若他吻她,三息之內必倒。她來時想好的,若他信了,若他真的吻她,她就能……

“你看,這就是我,這也是你……唔”

話沒說完,唇就被堵住了。

很輕的一個吻。

他舔舐過塗滿迷藥的唇瓣,又撬開厲翡的唇齒,那一點苦澀的藥味瀰漫著,不知在誰的舌尖滾動。

她愣了一瞬,隨即咬他,狠狠地咬,像是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咬進這個吻裡。血腥味漫開,而後激起了另一方的反撲。

陸懷鈞原本便不是這樣沉靜的人。

唇齒如戰場,兵刃相交,鼻尖相觸,吞嚥聲此起彼伏,要彼此都溺死在水裡。

恍惚間厲翡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可他還是不肯鬆開。

迷藥應該發作了,三息已過,他應該倒下去。可他還在吻她,固執地,用力地,要一齊死在這個時刻。

陸懷鈞終於鬆開了,退後半步看著她,嘴唇上沾著她的血,抹開一片殷紅。

他微微喘息著,眼底有洶湧的情潮,語氣艱難剋制住。

“你不想殺我。”

沒有人回答。

迷藥的昏厥感終於湧上來。眼前的一切開始晃動、扭曲、模糊——燭光,案上的佈防圖,她的臉,都在浮動,像水中的倒影。

陸懷鈞指尖顫抖,點住自己幾處大xue。

他嘴角有她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甜蜜和苦澀的味道混在一起,在舌尖化開,攥住跳動的心臟。

他沒有死在她的吻裡。

厲翡尚在喘息,仰著頭回他:“做不來太純粹的小人。”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陸懷鈞終於伏倒在書案上,臉埋在臂彎裡,一動不動。燭火照著他散落的髮絲,他腰間那隻醜荷包還掛在那裡。

歪歪扭扭的針腳,長脖子的鴛鴦,張著嘴好似在罵傻子。

厲翡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下。

“他沒死,”她對門外的長裕說,“不要攔我。”

長裕站在廊下,厲翡從他身側走過。

他沒有攔,只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像看著一場早已知道結局的戲終於落幕。

厲翡沒有再回頭。

她走出侯府大門時,夜色還很濃。灰鼠不知從哪個暗處冒出來,站在臺階下,應是一直在等她。

他遞過來一封信,火漆封口,上面壓著長命鎖的印記。

“首領急信。”灰鼠說,聲音壓得很低。

甚麼急信能讓灰鼠不管不顧來這裡守著。

厲翡接過信。

按理說她應感恩戴德,首領蘭大人將她從雲州帶走,給她一口飯吃,教她殺人之術。

可惜她沒甚麼道德。

縱然厲翡在長命鎖過得還不錯,訓練,殺人,領錢,喝酒,閒逛,在關著嬌嬌的那間石室裡坐著,和他胡說八道,把自己喝成了如今的酒量。

但她對長命鎖沒甚麼感情,拿錢辦事而已。

可厲翡還是拆開了那封信。

信紙折得很整齊,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厲翡垂眸看著,目光從一行移到下一行,瞳孔緩緩收縮。

溱陽陸家,參與雲州洪澇案。事後分賬三成。後因事情敗露,女帝暗中下令滅門。陸卿文因皇室血緣免於一難,天子賜字懷鈞,入神機處,為神機處指揮使。

厲翡死死看著那幾行字。

陸家有罪。陸卿文有罪。陸懷鈞有罪。

夜風灌過來,吹得信紙獵獵作響,那幾行字在月光下明明滅滅,像是活的,要鑽進她眼睛裡。

她捏著信紙,右手癒合的傷痕在刺痛,唇上被咬出的傷口要燒起來。

她沒有動。

殺意從心底湧上來,又冷又熱,心臟像是被甚麼狠狠攥住,攥得生疼。

她想撕了這封信,想衝回書房問他,想把匕首插進他心口看看那顆心到底是甚麼顏色。

可她也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月光照著她,風吹著她,那封信在她手裡。

片刻後,厲翡深吸一口氣,將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

長命鎖的信,能信幾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長命鎖從不做無本買賣。這封信送來的時機太巧,像是算準了她會在浮雲城與陸懷鈞一戰。

厲翡將信紙摺好,收入袖中,神情反而冷靜下來。

“我知道了。”

灰鼠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厲翡又站了一會兒。

她要先去見周謹。

繞過神機處的眼線不難。陸懷鈞的佈防圖她看過,每一個卡口,每一處暗樁,每一道氣口。

沒有空當,但現在沒有統帥。

非羽的輕功足夠不驚動任何人。

悅來客棧還是老樣子。二樓的窗還開著,大堂裡還有零星幾個酒客。

周謹坐在老位置,面前仍是一壺酒,兩碟小菜,自斟自飲,像是在等甚麼人。

厲翡在他對面坐下。

周謹抬眼看了她一下,沒說話,只是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給她斟了一杯。

五柳春,厲翡其實不曾喝過。阿孃拿著筷子蘸著讓她舔一口,阿爹都要說兩句,小孩喝了酒要變傻子。

所以她長大了,聰明得很。

厲翡說:“神機處的人在佈防了。陸懷鈞親自帶人。天亮就會收網。”

周謹嗯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卻沒甚麼表情。

他好似不在乎。厲翡不喜浪費口舌,直奔主題:“東西在哪?秘密又是甚麼?”

周謹放下酒杯,抬眼看向窗外。青色的酒旗上,五柳春三個字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雲州的酒。雲州的旗。雲州的人和事。將死之人喜歡追憶從前,從前不知是枷鎖,還是利器。

他朝厲翡使了個眼色,轉身朝客棧後院走去。厲翡緩緩跟上,兩人穿過堆放雜物的窄廊,繞到一間堆放陳年雜物的小屋裡。

周謹推開虛掩的木門,從牆角搬開幾筐發黴的雜物,露出底下一塊鬆動的木板。

是廢棄的地窖。

周謹掀開木板,沿著木梯走下去。

厲翡跟在後面,腳下是潮溼的泥土氣息,混著黴味和陳年酒糟的氣味,嗆得人想咳嗽。

地窖不大,角落裡堆著幾口破木箱,周謹走過去,從最底下那口箱子裡取出一個油紙包。

開啟裡頭露出一本賬冊。封皮已經發黃,邊角磨損,一看便知被翻過很多次。

“我不該偷這個的。”周謹說。

他的聲音很低,不知想說給誰聽。

“我原本可以甚麼都不知道,繼續做我的無影手,偷那些老爺們鎖在庫房裡的金銀珠寶,換錢喝酒,逍遙自在。”

他將賬冊遞過來。

厲翡伸手接過。賬冊有些沉,封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只能隱約辨認出幾個筆畫的痕跡。

翻開第一頁。

紙頁發黃,墨跡已有些褪色,但還能看清。

一行一行的字,一筆一筆的賬。銀兩數目,日期,經手人。

雲州沈家是第一道,趙家是商隊運輸,沈千山是浮雲城銷贓,鄭家是遮掩的保護人。

厲翡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日期越往前,字跡愈發模糊,她在某一處停住。

溱陽陸家。

那四個字落在紙頁上,墨色比旁邊的字略深一些。

下面跟著一行小字:陸崇山,白銀五萬兩,十一月初三,經手人:沈千山。

厲翡看著那一行字。

窗外遠遠傳來一聲更鼓,沉悶如雷聲,敲在心上。

年久失修的地窖,不知哪裡來的風,吹得賬冊的紙頁微微顫動。

她沒有說話。

昏暗的光線裡,那本賬冊攤在她掌心,溱陽陸家四個字沉在紙頁上。

昭然若揭。

作者有話說:“你喜歡我嗎?”“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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