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織羅網 處處都是陸懷鈞的痕跡。
厲翡坐在悅來客棧二樓靠窗的位置, 要了一壺茶。
茶是陳茶。在侯府喝了幾月陸懷鈞的好茶,竟就有些不習慣了。
她又要了一碟蜜三刀,蜂蜜和芝麻在齒尖咀嚼, 壓去茶的澀味。
沒有侯府廚子的好吃, 口味要求也變高了, 都怪陸懷鈞。
她慢慢喝著,目光從窗格望出去, 正對著樓下大堂那個角落。
那人每日都來, 一壺酒, 兩碟小菜, 從來獨來獨往。
“那位主顧我見了幾次, 那酒是甚麼, 這般好喝?”厲翡當時問。
小二神色不虞:“他自個帶的。”
客棧賺不到他的錢, 生氣呢。
此刻申時剛過,那人又來了。
中年男人, 尋常布衣, 肩膀微塌, 走路時右腳先落地, 帶著點不明顯的拖沓——裝的。
若是直起身來, 高度便同周謹是一樣的了。
他在老位置坐下, 小二端上小菜, 他擺擺手, 自斟自飲。
從他的方向看窗外,對面的酒肆酒旗招展, 青色麻布上三個字龍飛鳳舞。
五柳春。雲州的酒。
厲翡收回目光,拈著蜜三刀慢慢吃。
周謹知道有人在看他。
從今早開始,那道目光就綴在他身後。酒坊打酒時, 那人在街對面買炊餅;過城隍廟時,那人在廟門口看告示。
此刻——
他在大堂,那人在樓上某個窗戶後頭。
細眉細眼,面容寡淡,二十出頭的女子,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
周謹見過太多跟蹤者。
沈千山的人,趙家的人,鄭家的人,一茬一茬,死了大半,又來新的一茬。那些人的眼睛裡有貪婪,有殺意,有惶恐。
這雙眼睛只是在看,像看一棵樹,一塊石頭。她想從他身上知道一些東西。
周謹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五柳春,名字起得雅緻,喝起來粗劣,燒刀子兌了水的味道。
雲州的酒鋪子都這德行,酒旗掛得比誰都高,酒罈裡沒幾兩真貨。
他想起老家的酒坊,門前也有這麼一面旗,青布白字,風吹起來呼啦啦響。
他爹趕集回來,總要打一壺,坐在院裡喝,他長大些跟著爹一起喝,喝到月亮上來,哼些不成調的小曲。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周謹喝完杯中酒,又斟一杯。
午時離開客棧,去酒坊。
他是老主顧,五柳春一壺四文,他一日就喝一壺。掏錢時感覺到那道目光還在,隔著半條街,不遠不近。
他今日多打了一壺。
下午,周謹出城。
北門外三里,乾涸的河堤邊柳枝枯落,在地上被踩成齏粉。入冬了,風颳過來,捲起枯草和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厲翡站在樹後。
他揀了根枯枝,在河堤背陰處挖坑。土凍得硬,他一寸一寸挖,挖了半個時辰,挖出一個兩尺深的坑。
懷裡摸出一疊紙錢,黃裱紙裁的,邊角毛糙,像河對岸連綿的山的剪影。
他的手很快,一張一張理開放進坑裡。
火摺子晃了晃,火苗躥起來,紙錢一卷一卷地黑下去,灰燼飄起來,飛舞在冷風裡。
周謹蹲在坑邊,忽然開口。
“你見過死人嗎?”
他沒有回頭。
身後沒有腳步聲,那人卻已站在他身後。
片刻後,女子的聲音響起,聽不出情緒:“所見無數。”
周謹沒動。他蹲在坑邊,看著最後一點火苗遲遲不肯熄滅,從袖中摸出一壺五柳春,酒液傾倒進火坑裡。
終於都成了灰燼,土腥氣混著酒氣漫上來,難聞得很。
壺裡還剩一半,他收回袖中,沒有喝。
“我問的是,”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被風颳得斷斷續續,“你見過多少。”
身後的人沒有回答。
周謹站起身,轉過身面對她。
是那個女子,一切都尋常。除了那雙眼睛,那是殺手的眼睛,冷而目中無人,她看人時不似在看人,是看如何殺人。
長命鎖的殺手,他見過幾個,功夫不如她,殺性也不如她。
周謹問:“你和長命鎖,甚麼關係?”
她沒有回答,反問:“你和長命鎖,甚麼關係?”
周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看來你現在不想殺我。”
“人之將死,”他慢慢說,“便甚麼都想做。”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看向遠處光禿禿的河堤。冬日水結了冰,沒有一絲水聲。
“人家拿著骨頭一晃,自己就變成了狗。卻不知做了狗,也活不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她。
“沈千山是,趙家和鄭家是,我自己也是。”
“這就是我和長命鎖的關係。”
她沒有接話,只是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兩指捏著,對著他晃了晃。
半枚銅錢,斷口歪歪扭扭。
周謹眼神停住。
那半枚銅錢從他手裡出去,透過黑市那個瘦子,遞給一個自稱神機處的人。
他以為來的是神機使。
來的是她。
銅錢拋起,在半空中翻了兩個身,落進坑裡,落在燒盡的灰燼上,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周謹盯著那枚銅錢看了片刻,忽然就輕鬆許多。
他從袖中摸出另一壺五柳春,拔開塞子,朝她遞過去。
厲翡沒接。
“我還沒到喝酒的時候。”
周謹收回手,自己灌了一口。酒液辛辣,燒過喉嚨,燒進胃裡,燒得眼眶發酸。
“你是雲州哪個鄉的?”他問。
她的眼神變了。只是一瞬,卻被他捕捉到。
周謹又灌了一口酒。第一壺酒是祭奠,多打那一壺的時候,他想好死前可以潑在自己面前。
現在知道了。還可以請同鄉喝一口。
“新柳。”她說。
周謹點了點頭。新柳鄉,隔著河能望見,小時候隨他娘去趕集,路過新柳的渡口,等渡船要半個時辰,他蹲在河邊扔石子。
“我在東邊的凌陽。隔著條河。以前河上有橋。”
早就沒有橋了。橋和很多人一起倒在水裡。
她沒說話。只有風聲如故
周謹把酒壺收回袖中,轉身看向那個坑。灰燼已經涼透了,那半枚銅錢歪在坑底,隱約能看見斷口的形狀。
“東西被我藏起來了,明日,我找出來給你。”
周謹再問了一句:“你為甚麼信我?”
“你要告訴神機使的,是雲州。”
厲翡想起屏山寺的夜晚。一個一直在逃的人竟求的不是活,一個賊試圖告訴神機使的竟是雲州。
記住雲州的,不止她一個。
這是陸懷鈞無法知曉的事。
周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河堤上飄散,笑到最後,眼眶發酸要流出眼淚來。
“你比我聰明,活到明日,”他說,“我也活到明日。”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朝來路走去,腳步不緊不慢,像走在集市上,像走在歸家的路上。
厲翡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河堤盡頭的枯樹林裡。
*
回到淮陽侯府時,陸懷鈞好似在等她。
身披鶴氅的青年面色蒼白,冬日的風一吹搖搖欲墜,如折翅的鶴。
他似望妻石。
小廝看著厲翡邁入大門,忙迎上來接她的外衣,嘴裡唸叨著:“侯爺冒著風等了許久,誰都勸不進去,夫人還是勸勸侯爺,身體為重……”
厲翡點頭,語氣淡然:“侯爺,去書房吧。”
陸懷鈞隨即轉身,留下小廝滿臉的訝異。翡姑娘說話總是管用的,卻不知有這麼管用。
厲翡不再需要找藉口了。
沒有解釋。沒有交代。沒有說自己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甚麼。
陸懷鈞看著她。她站在書房門口,一身尋常衣裙,髮絲微亂,袖口沾了點灰。眼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陸懷鈞緩緩道:“明日,神機處的人要到了。”
她點了點頭:“好。”
都在明日了。
厲翡轉身要走。
“等等。”陸懷鈞開口。
她停住,沒有回頭。
陸懷鈞從案上拿起一張紙,厲翡接過,垂眸看了一眼。
悅來客棧周邊街巷的地圖,密密麻麻標滿記號。哪裡設卡,哪裡佈防,哪裡伏擊,哪裡放人。筆畫無數,每一處都經過推演。
她看完了,把紙還給他。
“沒有空當。”她說。
“沒有。”
“沒有氣口。”
“沒有。”
厲翡把紙放回案上,抬眼看他。
“你怕我。”
陸懷鈞沒有說話。
他不想讓厲翡出現在這張網裡。
厲翡忽然笑了一下,極其輕蔑和挑釁。她本身就是一個這樣的人,自大得理所應當。
“陸懷鈞,你布這麼密的網,是怕周謹跑了,還是怕我跑了?”
陸懷鈞看著她。
書房裡燃著香,東閣藏春,清冽的松木氣息。可沒有到春天。
“都是。”他說。
厲翡點了點頭,轉身推門。
門合上的瞬間,陸懷鈞聽見她說:
“好好布你的防。”
腳步聲遠去。
陸懷鈞坐在案後,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佈防圖。
非羽只需要一瞬。他反覆推演,吞沒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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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翡回到西廂。
推開門,屋裡沒點燈。杏兒不在。
她才想起來,今日杏兒告假,說侯府放探親假,她要回家。
杏兒昨日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絮絮叨叨說了半天。
她家住在城北外坊,爹孃都走得早,姊姊帶著個孩子住。姊姊做得一手好飯,她每次回家都吃到肚子冒尖。
小侄女在私塾讀啟蒙書,最喜歡吃甜的。一串糖葫蘆就能騙她多讀一個時辰的書。
“姑娘下次來我家吃飯!”杏兒走之前還在說。
厲翡讓她帶著玫瑰餅走。多帶幾個,免得不夠分。
杏兒高高興興的,拎著糕點匣子走了。
下次總是太遙遠的事。
此刻屋裡沒有點燈,沒有人聲,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
厲翡站在門口,看著那層月光。
這間屋子,住了三個月,處處都是陸懷鈞的痕跡。
妝臺上擺著陸懷鈞送的香膏,青瓷小瓶排成一排,香味各異。
首飾匣子裡是他送的首飾,簪子,耳墜,鐲子,一樣一樣,他讓長裕送來的。
櫃子裡是他讓繡房裁的衣裳,料子都好,天水碧,月華綢,流光溢彩,觸之柔軟。
厲翡走過去,拿起那瓶玫瑰露。屏山寺後她那瓶倒空了,陸懷鈞卻差人又送了一瓶新的來。
拔開塞子,湊到鼻端聞了聞。還是甜膩的香,如滿架薔薇盛開。
厲翡手一抖,瓷瓶滾落砸在地上,玫瑰露香氣氤氳開來,甜得嗆人。
她沒有管,轉身走到櫃子前,拉開暗格。
追魂針,三稜鏢,短匕,袖箭。一樣一樣取出來,在榻上排開。
細長的針泛著幽藍的光,每一根需要重新淬毒。三稜鏢刃口鋒利,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剛好。短匕是新磨的,刃口能照見人影。袖箭機括上了油,按一下,彈得飛快。
還有一瓶傷藥,是神機處特製的。厲翡不知道為甚麼留著,或許是重傷的陸懷鈞吃了藥五天就能爬起來同她打架吧。
好置換的金銀細軟堆在一起。她估了估價,意外地多。陸懷鈞給的月例,加倍,她都攢著。加上任務定金,加起來夠她歇兩年。
厲翡看著那一堆東西,忽然很煩躁。
不行。
她要再見陸懷鈞一次。
陸懷鈞都要人多勢眾抓她了,她怎麼就不能動點手段。
她又不是正派人。
作者有話說:還是錢比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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