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數舊傷 “這道疤,是我傷的。”
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甜膩的焚香, 潑灑的玫瑰露,血腥味若隱若現,瀰漫在兩人之間。
陸懷鈞看著厲翡。
她的語氣再柔軟, 也是篤定的。
非羽並不是甚麼江湖莽夫, 她從來是很聰明的人, 沒有甚麼事能瞞得過她。
而他確實差趕車的神機使去做了些事。
“去等訊號,若確認是周謹, 調臨近州縣的神機使速來屏山。”
厲翡明白了。
如果今夜來的只是周謹, 她與陸懷鈞就此分道。她想著以一敵三, 陸懷鈞想著以多圍少。
厲翡要帶著周謹逃出去?
不可能。幾十個人圍著, 她能於其中殺人, 卻不能於其中帶走一個活人。
果然他們都不是甚麼好人。
每一次。每一次厲翡感受到那若有若無的情意, 就會再次無比的清醒。
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厲翡靠近窗邊, 推開一條縫。無月無星的夜色扣住整座屏山,星星點點的是尚在移動的火把, 夜風灌進來, 吹散了些雜糅的味道。
背對著他, 厲翡承認另一件事:
“和周謹約定時, 我是以神機處的身份。”
身後靜了一瞬, 他說:“我知道。”
對, 他早已猜到。
厲翡沒回頭:“周謹聯絡了幾大世家, 假意歸順, 讓他們設局殺神機使。若來的真的只是一個神機使……”
陸懷鈞補上了後半句:“他會死在世家手裡。”
“或死在周謹手裡。”
厲翡轉過身,靠著窗框看他, “天子震怒,周謹還是要死。”
一個在幾大世家手下逃了一年的人,要的竟不是活。
陸懷鈞沒有接話。
他不知何時走到窗前, 挨著厲翡身邊,一起吹著冰冷的夜風。
點起的火把終於停歇,忙活了大半個晚上,沈千山他們放棄了找人。
厲翡忽然笑了一聲:“最大的變數是我——我是假的。你是真的。”
周謹也不會想到,假的神機使帶著一個真的神機處指揮使赴約,還殺出了重圍。
想起陸懷鈞背上的傷,厲翡繞過去看了一眼,還在滲血,有些紅腫。
“藥呢?”厲翡問。
“你右手邊櫃子上。”
她走過去拿起瓷瓶,敲了敲桌子:“轉過去。”
陸懷鈞看了她一眼,先是沒動:“不必。”
厲翡不耐煩了:“不會趁機一刀捅死你。”
他還是側過身,把後背露給她。
厲翡用匕首劃開周邊的裡衣,布帛撕裂的聲音很輕。傷口完整露出來,不長,有些深,也沒毒。
她的動作很輕,也很熟練。
陸懷鈞背對著她,藥粉灑在傷口上,呼吸聲格外靜謐。
厲翡的手指按住他肩胛時,他脊背繃緊了一瞬。
“疼?”
“不是。”
既然不疼,厲翡力氣更大了些。
她開始包紮,一圈一圈,繃帶繞過他的胸膛。這個姿勢,她不得不貼近,呼吸拂在他後頸。
布帶纏到第三圈時,厲翡忽然想起:“神機處的秘法,可以改變骨架?”
他不會拒絕給出這些簡單問題的答案:“可以。”
厲翡手上動作沒停,視線卻落在他背上。
這是一具結實有力的軀體,寬肩窄腰,極具爆發力的肌肉此時薄薄貼在骨骼上。
與陸卿文那具清瘦病弱的軀殼完全不同。她見過那具軀殼——洞房夜,她親手扯開過他的衣襟。
現在這具軀體就在她指下,溫熱,緊繃,帶著傷。
厲翡點著他的腰側:“別使勁,太硬了。”
他沒有說話,垂著頭。
厲翡自顧自把布帶最後一圈繫緊,包紮完了,她的手卻沒有立刻移開。
燭光昏暗,他背上的傷疤卻依然清晰。暗器傷,刀傷,劍傷,形狀各異。
她見過很多人的傷疤,從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一個人的。
其中一道,右肩下兩寸,極細長,已經淡成一道白痕。
那是她的追魂針。三年前,幽州。
厲翡的手指落在那道疤上。
陸懷鈞的脊背又繃緊了。
她沒有動,只是指尖貼著那道疤,像是在確認甚麼。
“這道,是我傷的。”
他呼吸微促,似想轉過來阻止甚麼,卻沒有動。
厲翡的指尖順著那道疤往下,又落在他腰側另一道——更長的刀傷,已癒合得很好,但看得出當初傷勢慘烈
“這個呢?”
陸懷鈞聲音有些啞:“五年前。”
厲翡想了想。五年前,她接過一單,在滄州殺一個江湖人。後來才知那人是神機處抓的死囚,那場局本就是衝她來的。
“我用的匕首。”
“嗯。”
她的手掠過一道又一道,時間近的猙獰縱橫,早些年的已淡了許多。
數到第七道時,她停下來。
竟有一半是她留下的。
“陸懷鈞,”她叫他全名,手指還貼在他背上描畫,“你這指揮使,活得挺危險的。”
絕口不提帶來危險的人是她。
陸懷鈞終於轉過身。
“你的傷如何?”
厲翡沒接話。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她腰側。她本能地一縮,卻沒躲開。
陸懷鈞的指尖按在她側腰的淤青上——那裡青紫一片,是今夜混戰時被人踢的。
他的手指很輕,只是貼著那道淤青邊緣,順著腰線往上,停在一道更淡的痕跡上。
那疤很細,也很長,斜斜劃過腰側。
“這道,”他聲音很低,“是我留下的。”
厲翡低頭看了一眼。
恨霜劍。
五年前滄州那次,厲翡的匕首刺進他腰側的那一瞬,受了恨霜一劍,也是腰側,鮮血淋漓。
厲翡說:“你一向記仇。”
但最終她逃出去了,神機處再次一無所獲。
陸懷鈞的指尖蘸了膏藥,細緻抹在她大片的淤青上,腕側輕輕推開,滑膩的觸感凝在傷處。
又涼又熱。草藥味青澀發苦,鈍痛和酸脹緩解的舒適交織。
厲翡想抽身退開。
陸懷鈞先開了口:“你那個平安符,沒甚麼用。”
話題轉得太生硬,像是故意的。厲翡愣了一下,想起放在陸懷鈞枕頭裡的平安符,隨即嗤了一聲:“是你心不誠,所以不靈。”
陸懷鈞笑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心不誠?”
厲翡隨口胡謅;“觀音前跪著的時候,你閉著眼反正不是在誠心求佛。”
陸懷鈞的力道慢慢減輕,淤血逐漸散開。
跪在觀音前,厲翡在想,怎樣在子時殺他。
他終於開口:“我在想,子時如何抓你和周謹。”
厲翡聞言抬眼看他。他很誠實,口吻不帶一絲惋惜。
“你不信觀音。”
“你也不信”
厲翡移開視線,沒甚麼好信的,佛像在成為佛像之前,不過一塊大石頭。
“敷好了。”
陸懷鈞終於塗完了藥,那塊可怖的淤青已淡了許多,可見是好藥。
窗外,夜色正在褪去,天邊透出一線青灰。
“屏山寺不能久留。”
“明日就回城。”
翌日。
淮陽侯夫婦用完早膳,陸懷鈞特地去了一趟前殿。
沈千山正在那裡,和幾個僧人說話。見他來,連忙迎上來:“侯爺!昨夜可受驚了?”
“無妨。”陸懷鈞咳了一聲,臉色還是病中的蒼白,“刺客可抓到了?”
沈千山嘆了口氣:“跑了。不過已經加派人手搜山,定會給侯爺一個交代。”
旁邊忽然插進來一道聲音:“淮陽侯?”
陸懷鈞側過臉。一個衣袍考究的中年人正看著他,是昨夜鄭家那人。
“鄭某早年曾拜訪過京城陸家,”那人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辨認甚麼,“那時侯爺還小,約莫七八歲,跟著令堂站在屏風後頭。”
陸懷鈞神色未變。
鄭家的人繼續道:“如今……逝者已矣。侯爺領陛下旨意出京養病,可會懷念從前?”
這話說得溫吞,意思卻不算委婉。
陸家祖地溱陽與昌都相距不遠,陸家勢大時,與鄭家也有往來。
只是命數難測,烈火烹油的陸家,一支遠親盤桓在江南,京城只剩下一個常年病中的淮陽侯。
空有爵位,無半分實權,還領了旨意出京養病。
鄭家人看著他的目光,像是在等甚麼。
陸懷鈞垂下眼,淡淡道:“記性不好,都忘了。”
鄭家人頓了一瞬,隨即笑了笑,沒再說甚麼。
厲翡站在一旁看著。
十三歲尚是早慧聰穎的陸家子,陸卿文的來處是錦繡之地,可陸懷鈞身上,早已看不出任何錦繡的痕跡。
厲翡一直以為,陸懷鈞應當是行伍出身,或是天子暗中訓練的死士,才在年紀尚輕時深得天子信任。
她只是垂下眼,跟著陸懷鈞轉身離開。
馬車回城時,已是黃昏,車伕一言不發地猛趕。
車簾晃動著,外面是掠過的枯樹和遠山。
厲翡靠著車壁,閉目冥想:“周謹就藏在沈千山眼皮底下,肯定跟著回浮雲城了。”
陸懷鈞“嗯”了一聲。
“你不想讓我單獨見到他。”
他側過臉看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職責所在。”
這四個字,她聽過很多次。可這一次,他說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嚼碎了才能說出來。
厲翡沒有接話。沒有用處。
回到侯府時,天已經黑透了。
杏兒早早等在門口,一見她就迎上來,眼睛亮亮的:“姑娘!怎麼樣?可求了觀音娘娘?”
厲翡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求子”。
“……嗯。”她含糊應了一聲。
杏兒把她扶進屋裡,一邊給她更衣一邊絮叨:“姑娘這幾日累壞了吧?侯爺對姑娘真好,走前還特意吩咐廚房,說姑娘愛吃甜的,讓今日備著糕點。”
厲翡換下外出的穿著,聞言忽地頓住。
糕點。
如果不是周謹的意外,她和陸懷鈞必然分出勝負。她不會再回到這座侯府。不會再當這個李翡。
糕點留給誰吃呢?
杏兒把糕點端上來,擺在小几上。玫瑰餅,脆弱的酥皮裹滿玫瑰醬,還有微微酒香。
厲翡拈起一塊,慢慢咬了一口。
很甜。陸懷鈞的口味比她還重,杏兒每次吃著都說齁。
不知怎的,那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泛起一點澀。
她吃完一塊,又拿起一塊。
杏兒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下去,小聲問:“姑娘……怎麼了?”
厲翡沒說話,只是慢慢嚼著那口糕點。
窗外月亮出來了。
她忽然開口:“杏兒。”
“嗯?”
“我想家了。”
杏兒愣了一下。李翡漂泊近十載,怎麼不能想家呢。
她連忙走到榻邊,手忙腳亂地扶著厲翡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姑娘別難過……想家是常事。往後侯府就是姑娘的家,侯爺對姑娘那麼好……”
厲翡靠在她肩上,沒說話。
玫瑰餅的甜味還留在舌尖。
她想。
這些不重要了。
*
書房裡,燈燭燃得明亮。
長裕站在案前,將一疊紙呈上來。
“查清了。沈千山招攬的江湖人,全在城南悅來客棧落腳。共二十三人,領頭的是個姓劉的,江湖人稱‘鬼手劉’。從屏山寺返回的,還有十二人。”
陸懷鈞接過那疊紙,一頁頁翻過去。姓名,來歷,擅長的兵刃和武功路數,犯過的案件。很詳細,長裕做事一向仔細。
“周謹呢?”
“還沒有確切行蹤。但按大人的推斷,他應該已經混在那些人裡回了浮雲城。”
陸懷鈞“嗯”了一聲。
他坐在書案後,窗外夜色正濃。那疊紙在指尖翻過,一頁又一頁。
除發至神機處的急詔,還有一封另給他的密詔。
“周謹所知之事,干係重大。所涉之人,需回京關押。”
他是天子手中刀。這把刀,不能偏,不能鈍,不能遲疑。
長裕等了一會兒,見他沒說話,低聲問:“大人,接下來如何安排?”
陸懷鈞抬起眼。那雙眼睛平靜無波。
“預備調人,圍捕周謹。”
長裕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又聽他開口。
“……防範非羽突襲。”
那個人從恢復了從前的稱呼,李翡,厲翡,翡娘,這些都不是他可以稱呼的。
陸懷鈞垂下眼,繼續翻那疊紙。
長裕沒有再問,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他一個人。
看完已是深夜,陸懷鈞放下那疊紙,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色清冷。
八年前,他第一次帶隊押送死囚,那人很吵,被堵了嘴還不斷在敲囚車的門。
深夜暴雨,沒有月光。子夜流光的是一枚針,破開夜色直衝兩名護衛。
陸懷鈞斬開暗器的一瞬,便察覺有誤,迅速回身。他的劍不夠快,刺殺者身形如鬼魅,已側在囚車外,刀片在指尖閃著幽光。
不過一息,雨聲驟落,血積在雨水裡,淌落腳下。
陸懷鈞記得那雙眼尾上挑的眼睛。
能用甚麼去停住那雙眼睛呢?
權勢無法脅迫她,囚籠無法困住她,錢財美色不足以動容她。
殺不了她,留不住她。
作者有話說:一眼萬年,也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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