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子時變 看起來便是顛鸞倒鳳後的模樣。
子時, 夜風驟止。
殺意已如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刀刃撕開夜氣,暗器破空聲尖嘯,幾十人從樹影亂石中暴起。
為首的男人聲音低沉:“拿下週謹及其同夥!”
被設局了。心念一閃而過。
厲翡沒有解釋, 陸懷鈞也沒有。
刀劍亮出的一瞬, 話語便毫無用處。
厲翡腰身迅疾擰動, 足尖點地,身如游魚從兩道刀鋒間險險滑過。
右手已從靴筒抽出匕首, 反手一撩, 血線迸濺。
一聲悶哼後, 一人倒下。
身後, 劍鳴聲驟起。
陸懷鈞的劍比她想象中更快。那柄尋常的青鋼長劍在他手中動如殘影, 一劍盪開劈來的刀, 劍鋒順勢橫抹, 又逼退兩個衝上前的敵人。
他們沒來得及對視。
厲翡後背貼上另一個人的溫度時,她才意識到——這是他們第一次, 背對背站著。
不是追逃, 不是廝殺。
是並肩。
此時陸懷鈞劍勢初起, 緩緩沉下脊背, 夜行衣覆蓋下肌肉緊實, 有些發硬。
這種感覺很不習慣, 厲翡的匕首總覺得應向後捅去, 恰好是陸懷鈞的後腰。
敵人蜂擁而上。如趙七一般使刀的, 路數剛勇,必定是趙家人。沈千山招攬來的江湖亡命徒衝在最前, 暗器飛舞,兵刃幽光四射。
為首的黑衣人路數端正,劍風大開大合, 應是昌都鄭家請來的。
厲翡掃一眼便知,這是一場聯手圍殺。
“周謹,你便是有幫手也只能死在此地!”
不知誰在黑暗中低喝。
厲翡唇角勾起一個冷峭的弧度。
幫手。
她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人。他正橫劍擋開一記偷襲,面巾之上的眼眸盡是冷意。
神機處指揮使倒成了她的幫手。此八年內,厲翡沒想過會有這種事發生。
“別用恨霜。”厲翡壓低聲音。
“不需要。”他簡短回應。
厲翡同樣沒用暗器。今夜他們不是非羽和陸懷鈞,只是兩個赴約的周謹及其同夥。
她用匕首,他用劍。足夠了。
“我前,你後。”
厲翡甩下一句話,旋身切入敵陣,匕首在空中揚出冷弧,直取一人咽喉。
那人側身欲躲,右肩卻是一陣巨力拍上——是陸懷鈞左手的劍鞘。
那人迎上喉前刀刃,一瞬血濺!
又換了下一個,厲翡身法奇快,匕首已至對方手腕,側腕發力,兵器應聲落地。
在叫喊廝殺聲中,她開始習慣身旁那道熟悉的呼吸。
許是太過熟悉陸懷鈞的劍招,厲翡深知他每一劍下可能落空的死角,匕首靈活衝上,攔下躲閃的最後機會。
同一個人的血濺上兩人夜行衣。
此一戰酣暢淋漓。敵人接近倒下一半時,厲翡察覺到了不對。
有一個人。
他混在那些江湖人裡,出手卻完全不同。
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幾乎追不上,每一步都踩在預判之外,每一刀都從絕不可能的角度刺來。
厲翡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見過很多快刀。但這不是快。這是……
“身法。”陸懷鈞的聲音貼著耳廓傳來,“神機處的卷宗載,無影手的身法當世無二。”
厲翡心頭一跳。
周謹。
那個約她來的人,此刻正試圖殺她。
她看向那人的方向。月光被雲遮住,看不清面容,便是看清也沒用,周謹不會用真容。
她只能看見一雙眼睛——那眼睛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的一瞬,厲翡從那眼神裡讀出了甚麼。
不是憤怒的殺意。
他在確認甚麼。
下一瞬,那人的刀鋒陡然轉向,直取她咽喉!
刀光撲面而來。厲翡側身疾閃,刀鋒擦著她耳畔掠過,削斷幾縷髮絲。
她反手刺出匕首,被他輕飄飄避開,可那刀勢竟在半空一轉,再次朝她胸口刺來——
目標明確。他要殺她。
厲翡迅速格擋,刀匕相撞,火星迸濺。她一步未退,終於看清了那刀刃上幽藍的光。
長命鎖的雀無聲,沾鐵器為藍,夜間可見。
周謹不應該知道她是誰。他只知道與他約好今夜來的是神機處的人。
他混跡在一群要他命的人群中,要殺的是赴約的神機使。
刀鋒再次襲來。厲翡正要迎上,身側忽然橫出一柄劍——陸懷鈞的劍,硬生生架住了那一刀。
“走。”他聲音壓得極低,劍身震顫,虎口緊緊握住劍鞘。
人太多了,拿不下週謹,更有暴露身份的風險。
厲翡咬牙,反手一匕首逼退身後撲來的敵人,拽住他的衣袖,一併疾退。
兩人身形交錯,在包圍圈即將合攏的瞬間撕開一道裂口,穿梭而過。
厲翡回頭看了一眼。
夜色籠罩下,黑衣人窮追不捨。那個身法極似周謹的身影忽地頓住腳步,朝她的方向望過來。
月光破雲,她看清了那人的臉。
一張中年男人臉,平庸到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可那雙眼睛正看著她,嘴唇很慢地動了動。
兩個字。
旁人或許不能立刻分辨,但厲翡永遠不會忘記。
他說的是,雲州。
厲翡的腳步頓住了一瞬。
下一瞬,那人已垂眸退回黑衣人中,彷彿那一瞬的開口只是錯覺。
不過十息,身後追殺聲漸遠。
厲翡和陸懷鈞沒有停下。穿過後山稀疏的草木,深秋的晚風吹冷額角的汗。
直到屏山寺的後牆橫在面前,厲翡終於鬆了一口氣。
陸懷鈞回望一眼,扔掉那把沾滿了血的長劍:“兵器不好藏,扔掉。”
厲翡隨後扔掉匕首,鬆開他的衣袖,單手一撐翻牆而入。陸懷鈞緊隨其後,落地時腳步微滯。
厲翡聞見了血的味道。他的舊傷應當好得差不多,看來是新傷。
“傷哪兒?”
“不礙事。”
她沒再問。兩人貼著牆根疾行,繞開巡夜的僧人,摸回那間僻靜的禪房。
厲翡沒有點燈。
她踢掉沾血的靴子,也顧不上陸懷鈞站在身旁,開始解夜行衣的繫帶,手指飛快,一邊問道:
“沈千山在哪間禪房?”
“東邊第三間,應快了。”陸懷鈞背過身去解衣,聲音壓著,“他今夜既然設局,必會以搜查刺客為名——”
話音未落,遠處已傳來人聲嘈雜。
厲翡罵了一句,手胡亂在夜行衣上擦拭,衣物團成一團塞進床底暗格。
還是有血腥味。
陸懷鈞沒理會背後的傷口,往香爐中添了一味更濃烈的香,與禪房格格不入的甜香盪開。
她咬牙:“太慢了!”
外面腳步聲越來越近。
沒時間了。
厲翡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剛穿上的中衣繫帶。溫熱的手指貼在胸膛,陸懷鈞不得不低頭看忙碌的厲翡。
“看甚麼?不許動!”她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咬牙切齒。
許是她語氣確實很兇,陸懷鈞當真定在原地,任她動作。
繫帶終於解完,衣襟敞開,厲翡從懷中摸出那瓶玫瑰露,劈頭蓋臉倒在他裸露的胸口。花香瞬間瀰漫,勉強壓住血腥氣。
還剩一點,她胡亂抹在自己腕上頸側。
腳步聲已到門外。
厲翡的目光掃過屋內,沾滿泥土和草葉的靴子踢進榻下,陸懷鈞背上的血跡——
來不及擦了。
她抬眼看他。
月光下,他散著被潑溼的衣襟,髮絲散落披在肩上,陸卿文的面容清俊溫和。
還差一點。
厲翡忽然抬起手,指尖在他臉頰上撓了一遭。
三道血痕,明晃晃晾在月光下,一看就只能是女子所為。
陸懷鈞一把抓住她的手,眉頭蹙起,終於有了表情——困惑,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無奈。
“叫。”她說。
他好似沒聽明白。
厲翡逼近一步,手掙脫出來,幾乎貼著他胸膛,聲音壓得極低極快:“聽得懂豔詩,聽不懂這句嗎?”
門外,沈千山的聲音已經響起:“侯爺?侯爺可在房中?寺中混入刺客,下官特來——”
眼見男人又要靠不住,厲翡正要自己先叫一兩聲。
陸懷鈞忽然抬手,攬住她的腰,往榻上一帶。
兩人雙雙倒下。厲翡被他帶著滾進被褥間,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著他的臉。
三道血痕在他蒼白的面板上觸目驚心。呼吸拂在她耳畔,帶著她親手抹上去的玫瑰花香。
他開口。
不是叫。是喘。
很低的一聲,悶悶的,從喉嚨深處逸出。
陸懷鈞難得這麼聽話,厲翡卻渾身僵住。
他在她耳邊喘息,嗓音沙啞得厲害,卻偏偏壓著,像是在極力忍耐甚麼,引得她後脊躥起一陣酥麻。
門外,沈千山的聲音再次響起:“侯爺?”
陸懷鈞沒答,只是喘得更重了些。
他的手還攬在她腰上,指尖微微收緊,像是痛的。厲翡被迫貼在他胸口,聽見的心跳不知是誰的,混在一起亂成船上亂跳的雨珠。
可不能輸給陸懷鈞。
厲翡配合著發出一些女子的聲音。一聲沉重,一聲輕柔,交織在一起。
“侯爺!”沈千山的聲音拔高了些。
陸懷鈞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似人聲:“……忙著。”
兩個字,斷斷續續,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門外一靜。
厲翡幾乎能想象沈千山那張老臉上的表情。
可下一刻,門閂猛地一震——有人在外推門。
“刺客混入寺中,侯爺不開門,莫非心裡有鬼?”趙誠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不怕老狐貍,就怕沒腦子的神經病。
門閂又震了一下,眼看就要斷裂。
厲翡忽然支起身,跨坐到陸懷鈞身上。
動作太快,他尚在喘息——這回也分不清是痛的還是裝的,腰上忽加了重量,背上的傷口被壓住。
厲翡顧不上分辨原因,俯身下去,順道抓亂了散下的長髮。
“沈城主,”她聲音又軟又啞,像是已哭過一輪,“我家侯爺身子不好,這大半夜的……您、您這樣闖進來,讓妾身以後如何做人……”
門外靜了一瞬。
趙誠反而更激動了:“沈城主,聽聽,這不是心裡有鬼是甚麼?”
門被踹開,月光湧入。
趙誠一馬當先衝進來,身後跟著面色焦躁的沈千山,再往後,是幾張陌生的臉。其中一人衣袍考究,目光沉凝,是佛前擦肩而過的鄭家人。
都齊了。
厲翡沒有出聲,一味側過頭去,不敢見人的模樣。
未點燈的禪房裡,陸懷鈞的傷口壓在下頭不能看見,兩人的面容隱在被褥的陰影裡。
李翡中衣凌亂,淮陽侯衣襟敞開,榻上一片狼藉,空氣裡瀰漫著玫瑰花的香氣,還混著另一種奇異的甜香。
趙誠的腳步頓住。
沈千山的臉僵住。
鄭家的人目光從榻上掃過,眼神微妙。
榻上兩人鬢髮散落,氣息急促,面色潮紅。
厲翡臉上是憋氣和著急憋出來的紅,陸懷鈞臉上是被她撓出來的血痕和幾分火氣,看起來便是顛鸞倒鳳後的模樣。
“看夠了?”
淮陽侯的聲音響起,沙啞,冷冽,帶著怒意。
他攬著厲翡腰肢的手收緊,半撐起身,露出那張被抓花的臉,目光從門外三人臉上掃過,一字一句:
“本侯與夫人行周公之禮,諸位也要旁觀嗎?”
趙誠張了張嘴,甚麼也說不出來。
鄭家的人最先反應過來,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沈千山連忙也跟著告罪,拉著還想說甚麼的趙誠退出去。
禪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厲翡還跨坐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月光照著她散亂的發,她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呼吸也還沒平復。
等到確認腳步聲沒有返回的跡象,厲翡翻下床榻。
禪房門閂被踹斷了,留了一條縫隙,她只能用後背抵著門板,聽外面的動靜。
沈千山還在罵趙誠多事。趙誠在罵鄭家人無用,鄭家人在罵沈千山當初非要做這等事。
熱鬧得很,厲翡鬆了口氣轉過身去。
陸懷鈞還靠在榻邊,臉上血痕已凝固了,滿身花香又帶著傷,應當是十分風流,偏睜著雙要人賠罪的眼睛。
厲翡抬手碰了碰那道傷。
“勁使大了。”
她語氣很淡,沒甚麼誠意,
陸懷鈞沒躲:“原來不是在報復我。”
他另一隻手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塞進她掌心,目光落在厲翡身上:“右手和你腰上。”
厲翡低頭,才看見自己右手臂有一道小口子,不知何時傷的,太過緊張時毫無痛覺。
開啟瓷瓶,裡面的藥膏泛著清淡的草木香,是陸懷鈞重傷那次用過的。
她往手上抹了一點,又抬眼看他。
禪房肅穆,燭光瀲灩,他臉上那三道血痕愈發刺目。染紅的肌膚尚未消退,發出那些曖昧喘息的唇緊抿著。
方才身軀相貼的兩個人離得很遠。
厲翡開口:“指揮使對我這樣好,不怕我誤會嗎?”
她的語氣輕柔,還是李翡慣用的音色,婉轉低迴。
陸懷鈞正在整理衣襟的手稍停,想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們是同盟。”
厲翡點了點頭。
對,是同盟。一起赴約,一起殺出重圍,一起騙過門外那些人。只是同盟。
她卻盯著他的眼睛:
“那來時的車伕,是去做甚麼了?”
作者有話說:你留一手我留一手,大家都留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