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拜觀音 像拜天地
馬車轆轆碾過官道, 車內燻著安神的沉水香。
厲翡靠著車壁,餘光掠過陸懷鈞腰間——那隻醜荷包還在。
“侯爺這荷包,倒是日日不離身。”
陸懷鈞垂眸看了一眼, 指尖拂過那粗糙的繡面, 唇角彎了彎:“夫人親手繡的, 自然要戴著。”
語氣溫存,眼神柔和, 厲翡懶得拆穿他。
車簾外, 趕車的青年人脊背挺直, 揚鞭的姿勢利落得不似尋常車伕。她盯著那道背影看了片刻, 忽然開口:“我見過你。”
車伕身形微微一僵。
“申水圍捕。”厲翡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那年夏天, 你們指揮使帶人圍了三天。岸上靠後拿弩箭的, 是你。”
她的語氣極為篤定,車伕的脊背繃得更緊了。
他當然記得。三十七個人, 布了三道網, 只有指揮使傷她一劍, 最後只撈上來一攤血水。
那女人從蘆葦蕩裡竄出來時, 渾身溼透, 傷口還在淌血, 卻硬是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遁入河底, 無影無蹤。
神機處事後覆盤, 沒人敢說那是非羽的運氣。
“怕甚麼,”嚇唬完年輕人, 厲翡收回目光,語氣懶散,“我又不吃人。”
車伕沒敢接話, 只是揚鞭的動作更謹慎了些。
陸懷鈞在一旁低低咳了一聲,似想提醒她適可而止,插話進來:“你記性很好。”
她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我自是不如指揮使記仇的。”
和陸懷鈞吵架是很無聊的事,罵爹罵祖宗他面色如常,好似在笑,聽譏諷之語此人八風不動,好似指名道姓罵的不是他陸懷鈞。
比如現在,陸懷鈞只沉沉的目光落下,厲翡沒好氣地甩下一句:“看甚麼?”
“申水那次。”他聲音低下來,“你傷勢如何?”
她扯了扯嘴角,語氣輕飄飄的:“反正沒死。”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車輪碾過碎石,微微顛簸,陸懷鈞垂下眼,不知在想甚麼。
厲翡在想,陸懷鈞傷勢好了大半,一個駕車的尋常神機使,外加一個以輕功見長的周謹,她收拾起來不知有幾分把握。
思及此,厲翡打破沉默:“周謹。你們神機處查了他多久?”
“周謹此人十年犯案十七起,從未失手,近一年銷聲匿跡。”陸懷鈞抬眼看她,語速平緩,“中年人,身材矮小,擅易容,輕功一流。專偷世家珍寶,從不傷人。”
厲翡盯著他問:“神機處既然知道他,怎麼早不動手?”
“他不殺人。”
陸懷鈞的回答簡短,厲翡聽懂了。
周謹只是偷東西。而她不僅殺人。還動過朝廷的人。
八年前劫殺的死囚是朝廷欽犯,押往京城途中死在她手上,天子震怒,非羽由此登上神機處懸賞榜。
她偏過頭,掀起車簾一角,看外面掠過的枯樹和遠山。風聲灌進來,吹散了些沉水香的安神氣息。
身後陸懷鈞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後來行事收斂了許多。”
厲翡沒有回頭,只是彎了彎唇角:“年紀大了。以前年少輕狂,總愛裝點甚麼。”
這話說得隨意,像隨口胡謅的藉口。可說完她自己頓了一下——嬌嬌說過這樣的話。
“少摻和朝廷的事。摻多了,死得快。沒事去看書,長長腦子。”
嬌嬌說話一向如此。不說為甚麼,只是丟擲一句,也不理睬她作何反應。
偶爾拉著她這個文墨一點不通的殺手對弈,厲翡亂下一通,拿黑棋在角上擺花,嬌嬌用看傻子的目光掃視一遍,讓她滾出去。
現在想來,這句話大概是他教過她最有用的東西。
若早些知道……厲翡掐斷了思緒,世上沒有早知道,也無回頭之路。無論人事如何,她必定向前。
陸懷鈞接著問她:“你如今年紀多大?”
裝得一副老成的樣子。
“我啊,”厲翡往後一靠,神色坦然,“三十而立。”
陸懷鈞眉梢微動。她每次胡亂扯謊就是這副模樣,眉眼彎彎,姿態慵懶。
她成名時很年輕,如今也很年輕,行事收斂之後依然鋒芒畢露,如開刃後初飲血的名刀。
卻沒有人會認為非羽和少女有何關聯,彷彿非羽生來就是殺手。
他當然不會信。可她也不會說真話。
她還要反過來問:“陸指揮使芳齡幾何?”
陸懷鈞答了:“二十有三。”
厲翡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誇張:“喲,這麼年輕?”
他說的是真話。
厲翡忽然想起那場十年前的陸家宅院大火,燒了整整一夜,陸懷鈞那年——
十三歲。
雲州洪水那年,厲翡也是十三歲。
她沒有再開口。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山路,猛地一頓停住。車前傳來人聲,隔著車簾,隱約能辨認出幾個字眼。
厲翡掀開一角,往外看去。
沈千山那張圓潤喜慶的臉正堆著笑,站在馬車前。旁邊是趙誠,面色不好地盯著淮陽侯府的懸牌看。
厲翡在心裡罵了一句。這老狐貍怎麼也在。
她放下車簾,再掀開時,臉上已換了一副神情,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聲音高高揚起:
“表叔!”
她扶著車轅跳下來,裙襬揚起又落下,幾步走到沈千山面前,姿態親暱又熱絡。
“表叔也來屏山寺禮佛?這可真是巧了!”
沈千山臉上的笑容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才笑道:“侄女今日氣色不錯。”
“託表叔的福。”厲翡笑得溫順,回頭看了一眼正從馬車上下來的陸卿文,聲音壓低了些,透著點羞澀,“我聽說這屏山寺的觀音娘娘靈驗得很……特地求侯爺帶我來的。”
沈千山一愣:“求甚麼?”
厲翡聲音更輕了:“求……求子。”
沈千山那張老臉上,表情瞬間變得微妙起來。趙誠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厲翡身上,視線不算隱蔽,從上到下,像是在掂量甚麼。
還沒放棄懷疑趙七的死。
厲翡沒有回視,只是往後退了半步,恰好退到剛走近的陸懷鈞身側。
他很自然地伸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腰。動作輕緩,姿態親暱,像無數尋常夫妻那樣。他輕咳了一聲,聲音帶著病後特有的低啞:“沈城主。”
沈千山忙拱手行禮:“侯爺安好。”
如今的李翡判若兩人,髮髻規整,眉眼舒展,站在淮陽侯身側宛如夫妻一般,姿態落落大方,哪有半分孤女瑟縮的影子,可見確是受寵。
陸卿文微微頷首,目光掠過趙誠,語氣冷了下來:“趙公子這般看著內子,不合適吧”
趙誠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被沈千山一把按住。
“趙公子,夫人和侯爺新婚燕爾,咱們還要去財神殿拜一拜,別耽擱人家——”
趙誠被他拉著後退一步,馬車重新啟程。車簾落下,隔絕了那兩道目光。
厲翡甩開陸懷鈞的手,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陸懷鈞語氣淡淡:“你表叔說來拜財神。”
厲翡嗤了一聲:“鬼都不信。沈千山怕死,非羽在城主府露了臉,他恨不得縮在烏龜殼裡,怎麼會跑來這人多眼雜的寺廟?”
除非他不得不來。
馬車在寺門前停下。
屏山寺建於半山,灰瓦白牆掩映在秋色盡染的林間。山門大開,香客絡繹不絕,僧人們站在門側,低眉合十。
有小沙彌迎上來,將他們引到後院的上房。
“法會明日正式開始,這兩日寺中人多,多有不便,還請施主見諒。”
屏山寺佔地極大,一路行到寺院東側,上房都四處分散,這間最為僻靜,靠近後山。
僧人推開房門,合十行禮後離去。厲翡走進去,目光在屋內轉了一圈。
一張榻,一張案,一扇窗。
榻上的衾被疊得整整齊齊,只有一床。
好在子時前她可以不睡 。
陸懷鈞已在窗邊看周遭地形。
她走到窗邊,在他身側站定。院中一株老槐,許是受了香火薰染,仍有綠葉。
“有所求的人真多。”厲翡隨口說。
陸懷鈞側過臉看她:“你無所求?”
厲翡輕輕笑了一聲。
“求甚麼?求觀音娘娘保佑我殺人順利?”
她轉身走向門口,“我去逛逛。”
屏山寺的正殿裡,香菸繚繞。
高大的佛像端坐蓮臺,垂眸看著來來往往的香客。男女老少,貧苦者,富裕者,一齊跪在蒲團上,額頭觸地。
厲翡站在殿門口,看著那尊佛像。
祂看了多少人?信男信女們求的是甚麼?升官,發財,病癒,子嗣——
她轉身朝側殿走去。
側殿裡供奉的是觀音娘娘,香火比正殿還旺。蒲團上跪滿了年輕婦人,旁邊站著焦急的老婦人,還有幾個被硬拽來的丈夫,一臉尷尬地站在角落裡。
厲翡走進去,卻在人群裡找到了陸懷鈞。
他站在殿側的經書架旁,手裡拿著一本佛經,神情專注得像個真的來禮佛的讀書人。
她走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夫君。”
陸懷鈞抬眼。
厲翡笑盈盈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旁邊的人聽見:“我聽旁人說,這生不出孩子啊,多是男子之故。夫君也來拜一拜。”
旁邊幾個婦人齊齊看過來,目光落在陸懷鈞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
陸懷鈞握著佛經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垂眸看她,她無辜得很。
“夫人說得是。”他放下佛經,任她拉著走向蒲團。
兩人並肩跪下。
蒲團很軟,檀香濃烈,無男無女的觀音眉目慈悲,端坐蓮臺。
厲翡跪在那兒,佛像的衣袂落了光,她便看著光緩緩飄動。
她的仇敵跪在身旁。
殿外鐘聲響起,沉沉的,一聲一聲,在香菸繚繞中盪開。
許多年前,孃親曾帶她去廟裡上香,囑咐她不可直視神佛,不可妄言。她跪在蒲團上,許願時偷偷睜開眼,神像並沒有睜眼降罪。
她許願自己能比院子外的老槐樹還高。
神像倒在水裡,泥塑的面容沖刷出斑駁的疤痕,她的願望實現了。
“鐺——”
鐘聲落定。
她側過臉看陸懷鈞,正撞上他的目光。
這個人總在看她。
他們像世間任何一對尋常夫妻,跪在觀音像前,求一個白頭偕老,求一個兒女繞膝。
像拜天地。
厲翡不再許願。
回到房中時,天已黃昏。
僧人送來了齋飯,清粥小菜,素淡得很。厲翡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陸懷鈞坐在案邊,手裡放著一盞茶。那雙手端著粗瓷的茶盞,倒像是在品甚麼名貴的香茗。
“沒帶茶葉?”厲翡隨口問。
“帶了。”他抿了一口,“但不想喝。”
厲翡沒接話,看窗外暮色西沉。
陸懷鈞忽然開口:“你其實完全不會煮茶。”
他放下茶盞,唇邊噙著一絲淡笑:“入府那日,你說會一些。”
“自然不如侯爺公務風雅。”
他笑了一聲,意外的溫和。
“那夫人識得幾個字,是真話嗎?”
厲翡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念道:“色變聲顫,釵垂髻亂①。”
聲音低柔,婉轉悠揚,點了口脂的唇如花開輕張,落下一聲輕喘的尾音。
陸懷鈞顯然聽得懂,眼神微暗。
她趁這一瞬的失神,猛地起身,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壓在他脈門上。
這招陸懷鈞用過,很好用。
“夫君,你說我把你綁起來,綁到子時如何?”
青年的兩隻手一併被扣在身後,脖頸不自覺地揚起,卻還要轉過去看她。
他抬眼問道:“長命鎖只教這類豔詩嗎?”
“陸指揮使既聽得懂,也沒少看。”
看點豔詩又如何。
厲翡手下的脈搏奔湧,她仔細端詳他的臉,竟真的很想找根繩子將人捆起來,可惜沒有。
尋常的繩子困不住他。
而且這個人的弱點,她好似知道了。
厲翡鬆開手,神色無辜:“只是試一試指揮使的反應力,看來確實不太行呢。”
陸懷鈞手腕的掐痕鮮明,可見使的力氣十足。他只甩了甩手腕,換了語氣:
“佛前擦肩而過的那個,是昌都鄭家的人。”
她心頭微微一跳。鄭家。賬本是鄭家的。
窗外夜色已深。
兩人各據榻的一邊,中間隔著整整齊齊疊著的衾被。
誰也不肯先躺下。
“你平日睡幾個時辰?”厲翡問。
陸懷鈞靠坐在榻頭,聞言偏過臉看她:“翡娘白日繡花,夜裡做賊,一日睡幾個時辰?”
厲翡瞪他一眼。
“總比你強。”她沒忍住,又補了一句,“你別拖後腿。”
陸懷鈞沒接話。
厲翡心中生出煩躁。
屏山寺人太多,多到她覺得哪裡都不對,香客的臉一張張從眼前掠過。
沈千山,晉陽趙氏,昌都鄭家。
窗外梆子敲過,亥時三刻。
厲翡站起身。
“我去赴約。”
陸懷鈞也跟上來。
厲翡回頭看他:“你跟來幹甚麼?”
他沒說話,只是從她身側走過,率先推開了門。
厲翡跟上他,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朝後山的方向走去。夜色濃稠,寺中燈火漸遠,蟲鳴聲從草叢裡傳來,一聲一聲。
她忽然問:“神機處到底在浮雲城有幾個人?”
陸懷鈞沉默了一下。
“二十不到。”
厲翡腳步頓了頓:“算你嗎?”
“算。”
抓她都至少有三十人。
她咬牙:“夫君真是,有些窮酸了。”
陸懷鈞側過臉看她,唇邊那點笑意在夜色裡看不清,只聽到他的聲音。
“翡娘以一頂百。”
男人是靠不住的。
厲翡繼續走,腳步比方才更快。
“所以你和我一起來有甚麼用?”
他跟在她身後一步,聲音飄過來。
“必要時可以推我出去擋一刀。或者對周謹說,我是神機處陸懷鈞。”
厲翡停下腳步,轉頭瞪他,目光裡卻帶上些猶疑。
夜色裡他的臉看不真切,只有那雙眼睛。
他不應該知道,她是以誰的名義約來的周謹。
厲翡罵罵咧咧地從袖中取出半枚銅錢,掛在腰間最顯眼的位置。
子時快到了。
作者有話說:①豔詩出自白行簡那個甚麼甚麼賦,總感覺打出來會被變成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