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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兩副面 厲翡甚至在那目光裡,看出些……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17章 兩副面 厲翡甚至在那目光裡,看出些……

沈千山聽說淮陽侯遇襲,大驚失色,連連追問傷勢,又拍著胸脯保證定會全力追剿盜匪,加派人手護衛侯府云云。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她垂著眼,溫順地應和,心裡卻忍不住腹誹這個甚麼都沒承諾的老狐貍。

從城主府出來時,夜風更涼了。厲翡攏了攏披風,吩咐回府。

轎子剛拐過一條街,她便察覺不對。

有人跟著。

厲翡眯了眯眼。

轎子又行了一段,她忽然開口:“停一下。”

轎伕停下。厲翡掀簾出來,對那兩個家丁道:“我想去前頭的城隍廟拜拜,求個平安符給侯爺。你們先回府吧,我自個兒去就行。”

家丁面露難色:“夫人,這大半夜的,不安全……”

“不遠,就在前頭。”厲翡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侯爺傷著,我心裡不安,拜一拜才踏實。你們回去,也好幫著照看侯爺。”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終究是應下了。

厲翡看著他們走遠,才轉身,朝城隍廟方向走去,不緊不慢,真正像個去上香的婦人。

拐進一條暗巷時,她停了下來。

這裡很適合跟蹤者做點甚麼。

腳步聲響起,一道魁梧的身影從巷口陰影裡轉出來。

是趙七。

他臉上橫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愈發猙獰,抱著手臂,盯著厲翡,咧開嘴笑了笑。

“李夫人夜安。”

厲翡面對著他:“壯士哪位?”

趙七嗤笑一聲:“我來提醒夫人一句。攀上淮陽侯是高枝。那日夫人幾句話,可是讓我們趙家很沒面子。”

他語氣轉冷。

“晉陽趙氏,不是誰都能輕慢的。還是……謹言慎行的好。”

話說得直白,幾乎已是威脅。

厲翡緩緩抬起眼。

月光從巷口漏進來一線,正好照在她臉上。那張平日裡溫順怯懦的臉,此刻沒甚麼表情。

她沒說話,極輕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巷子很深,兩側是高牆,沒有民居,遠處街市隱約的喧鬧傳不過來。

沒有人。

厲翡想到,她好像很久沒見血了。

忽然,趙七的脊背昏暗中繃緊,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是多年刀口舔血養出的本能——危險。

他想後退。

厲翡動了。

不是很快,只是向前踏了一步,右手抬起,動作輕巧得像要拂去肩頭的落葉。

趙七瞳孔驟縮,本能地揮拳

厲翡側身,拳風擦著她耳畔掠過。同時,右手精準地扣在他肘間,手指一擰一推。

咔嚓。

很輕的一聲,像是踩碎一片枯葉。

趙七的右臂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垂落,甚至沒來得及拔刀。

“你……你到底……”他聲音發顫,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厲翡沒答。她只是看著他,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是否還能用。

她又抬手,這次是左肩。

同樣輕巧的動作。趙七甚至沒看清她是怎麼碰到自己的,只感覺肩胛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整條左臂也失去了知覺。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月光從巷口斜斜照進來,照亮他因恐懼而扭曲的五官,沒有半點囂張,只有瀕死動物般的戰慄。

厲翡蹲下身,與他平視。

“現在,”她開口,聲音很輕,“我們可以聊聊了。”

趙七張了張嘴,不知何時受的內傷,血沫從嘴角溢位來,死死盯著她:“你……你是誰……”

厲翡看著他眼裡的恐懼:“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甚麼,而我需要知道甚麼。”

她很悠閒地補充道:“別喊。你喊不出來,也死不了——暫時。”

趙七渾身都在抖。

厲翡沒再動手,只是靜靜等著。

面對將死之人,不用遮掩。殺一個人,只用一瞬。

但她不想浪費,總得從他身上榨出點東西。

下半夜還要回去照顧受傷的陸卿文,她不想讓衣服沾血。

巷子重歸寂靜時,月光已經偏移了些。

厲翡站起身,從袖中抽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其實沒沾上甚麼汙漬,又怕沾了味道,帕子灑了玫瑰露,正好能用。

趙七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望著頭頂一線的夜空,臉上最後凝固的表情是茫然的恐懼。

厲翡沒再多看屍體一眼,將帕子收回袖中,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和鬢髮,轉身走出巷子。

城隍廟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簷角的風鈴發出極輕的響聲。

深夜沒有香客,廟門虛掩著,長明的燭火透出一線。殿內神佛高立,石頭的線條安寧而慈悲,香火氣簇擁著神靈。

祂們垂眸,靜看人間。

厲翡側頭看了一眼,沒有彎腰。

*

回到侯府時,廂房裡還亮著燈。厲翡推門進去,陸卿文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他聲音依舊低啞,但比方才好些:“ 回來了。””

“侯爺還沒歇下?”

厲翡走到榻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額溫——不燙,只是有些涼。

“妾身去城隍廟,給侯爺求了平安符。”

平安符要放進枕頭裡,厲翡摸了半天,枕側活榫一推,終於塞進中腔。

陸卿文從睜眼開始就在看她。

燭光下,她鬢髮微亂,臉頰被夜風吹得有些發紅,眼眶殘留著一點溼潤的痕跡——是見他受傷時落的淚。

可他聞見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花香味,更像在欲蓋彌彰地遮掩甚麼。

“有勞夫人。”他緩緩道。

“侯爺客氣了。”

厲翡在榻邊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今夜妾身在這兒守著吧,侯爺若是夜裡發熱,或是傷口疼,也好有個照應。”

陸卿文搖了搖頭:“不必。你去歇著,有長裕在。”

“可長裕管事畢竟是男子,有些事……”

“無妨。”陸卿文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今日也累了,去睡吧。”

厲翡其實困了,完全是在硬撐,又囑咐了兩句“夜裡若是難受定要喚人”,完成了李翡該有的上進。

回到西廂,杏兒也沒睡,迎上來小聲問,

“姑娘可算回來了!侯爺那邊怎麼樣了?”

“傷得重,但大夫說好生將養便無礙。”

厲翡卸下發間簪子,任由長髮披散下來。看著銅鏡裡那張溫順的臉,忽然有些恍惚。

杏兒走過來,拿起梳子替她通發,嘴裡絮絮叨叨:“姑娘今日真是嚇壞了……不過侯爺對姑娘,倒是越發上心了。”

厲翡沒接話。

杏兒一向是能自顧自說下去的:“奴婢瞧得真真的,方才姑娘出去後,侯爺一直閉著眼,長裕管事在一旁回話,侯爺都沒怎麼應聲,還問了好幾句姑娘怎麼還沒回來……”

她聲音裡帶上幾分雀躍的笑意:“侯爺看姑娘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準是發現了姑娘的好。”

厲翡羞怯似地低頭。

李翡有甚麼好?

李翡怯懦,愚笨,為一點小事驚慌失措,見了血會嚇得眼淚,會相信偏方能渡病氣,繡花也繡不出甚麼名堂。

厲翡才是最好的。

翌日醒來已快到正午。厲翡坐在窗邊,等杏兒喊她用飯。

距離與瘦子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天。

瘦子那邊還沒回音,她倒是不急。

問題在於,她用甚麼和周謹談。

假扮神機處的身份,糊弄黑市那些混混可以,糊弄周謹這種成了精的老江湖不夠。

她需要更多籌碼。

用過午膳,厲翡在府裡散步。

侯府佈置得精巧,迴廊曲折,假山錯落,光影與花木交織如畫。

那幅春山仙人圖掛在正廳東牆,畫上山巒疊翠,雲霧縹緲。

厲翡看不出畫的好壞,只看出裱畫的木頭是沉香。

可從來沒有人來偷它。

就像周謹放出的那句“要偷此畫”,只是個笑話。

厲翡站在畫前,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長裕扶著陸卿文,步履緩慢。他今日穿得更多,毛領擁著蒼白的臉,總比昨夜多了些血色。

“夫人也在此。”

陸卿文目光也落在畫上。

“妾身隨意走走。侯爺今日氣色好些了。”

陸卿文應了一聲,又開始盯著厲翡看:“夫人喜歡這幅畫?”

厲翡不知如何回應他的目光,彷彿偌大的景緻和身後的名畫都沒甚麼看頭,轉開話題:“妾身不通文墨,只是覺得這畫掛在這兒,怪冷清的。”

“冷清?”

“嗯。”厲翡垂眼,“沈城主將畫送給侯爺,也沒甚麼人陪著這畫。”

她狀似無意地問:“沈城主是哪日送畫來的?妾身那會兒還沒進府,都記不清了。”

陸卿文似乎在回想,緩緩道:“十月廿三。”

十月廿三。

厲翡心頭微微一震。

是趙七說過的日期——沈千山原本對趙家的態度總是模稜兩可,卻在十月廿三那日,忽然主動傳信,邀趙誠來浮雲城。

陸卿文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夫人若是喜歡,這幅畫送你。”

厲翡一怔,連忙擺手:“這……這怎麼使得。妾身不通文墨,這等名畫落在妾身手裡,豈不是埋沒了?”

“埋沒?”

陸卿文輕輕笑了笑,抬手搭上她的肩膀。

光恰好照入天井,那隻手骨節明顯,卻很輕很輕地落下來。

像陸卿文開口的聲音,語氣近乎嘆息。

“一幅畫而已。比起畫,我更在意夫人總是這般客氣。”

他頓了頓,清俊眉眼蒙上淺淺的哀愁。

“除了那日洞房夜,夫人待我……總是很生分。”

以前的陸卿文不走這種路子。

厲翡頭一次不知怎麼回,臉上那層紅暈更深了,這次不是裝的,總感覺長裕還在的時候應該收斂些。

陸卿文卻已收回手,轉身對長裕道:“將畫取下來,送去西廂。”

“侯爺……”厲翡還想推辭。

陸卿文眼底那點笑意未散:“收著吧。就當是……謝你昨夜照料。”

照料幾個字音調很奇異地放緩,被他說得纏綿又曖昧。

不收白不收,厲翡低頭道謝。

畫很快被取下,卷好送來西廂。厲翡對著那捲畫軸,沉默了很久。

她一寸一寸地仔細檢視。紙張、墨色、印鑑、裱邊……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夾層,沒有暗記,沒有機關。

這就是一幅畫。

年代久遠,價值連城,但也就只是一幅畫。

趙七知道的太少,只是一句“家主讓我們殺周謹,他偷了很重要的物件。”

物件是賬冊,厲翡已經知道。

周謹放話要偷城主府的春山仙人圖,周謹沒偷淮陽侯府的春山仙人圖。

謎底似乎昭然若揭,周謹衝的不是畫,是沈千山。

是夜探城主府書房,翻沈千山的書信看看,還是再敲那老狐貍一次悶棍?

總不至於又遇上陸懷鈞吧。

她正思忖著,門外傳來叩門聲。

“夫人,”是長裕的聲音,“侯爺請您過去一趟。”

廂房裡藥味比昨日淡了些。陸卿文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

厲翡掃過他的面色,陸卿文的傷實在好得很快,都能看書了。

“先前說的,教你學看賬目。我如今有傷在身,精力不濟,便讓長裕教你。”

長裕躬身:“屬下必當盡心。”

陸卿文繼續道:“每日辰時至午時,未時至酉時,你到書房,長裕會從最簡單的賬目教起。侯府賬目繁雜,非一日之功,需耐心習學。”

厲翡聽著這一長串時辰,眼皮跳了跳。

辰時至午時,未時至酉時——那豈不是一整天除了睡覺和用飯都要耗在書房?

女帝在推行的考官制,那些寒窗苦讀的書生,一日讀書的時辰也不過如此。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婉拒的話。

陸卿文卻看向她,這幾日他的目光執著地追著她走。

燭光下他的眉眼愈發柔和。

蒼白的面色在暖黃的燭光裡也變暖了,唇色很淡,唇角上揚恰好的弧度。

人總歸是願意看好看的人,溫和疏離時如冷月,此刻卻如滿月。

圓月遍灑清輝,那雙眼睛此刻盛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只看著她一人。

厲翡甚至在那目光裡,看出些……愛意。

像是真的在為她打算,期待她能學好,規劃一個有她在的將來。

陸卿文緩緩開口,聲音低柔:“我體弱,府中內外,如今全靠長裕一人打理。可他再長些年歲,也要定親成家,總不能一直困在府中。”

他擔憂地嘆了口氣。

“許多賬目,我從前無暇細看,如今養傷,反倒瞧出些問題。若是夫人能幫我分擔一二……”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明。

長裕在一旁微笑著點頭,一副“侯爺說得對極了”的模樣。

厲翡沉默了片刻,好似找不到婉拒的理由了。

她像被架在火上烤。深愛病弱夫君這個旗號打了太久,終於砸到了自己頭上。

杏兒知曉怕是要跳起來慶賀。

紛亂的想法轉來轉去,她應下了。

不行把長裕打暈了再出府幹活。

作者有話說:

杏兒磕的是先婚後愛日久生情。

好像也對。掉馬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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