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侍傷者 非羽……原來是這般會甜言……
窗外的梆子剛敲過三更。
厲翡躺在榻上,默算近來的收支。
今日終於收到訊息,上頭應了周謹那單酬金翻倍。這估計是自她出道以來最大的一筆單子了。
現而想來,厲翡那時太年輕,第一筆截殺陸懷鈞押送囚犯的單子,真是太虧了。
一萬兩……除去長命鎖抽兩成,再扣去情報打點、食宿花費、各種暗器和兵刃損耗,到手約莫能有……
正算到七千四百兩,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思緒。
“夫人!夫人!”
是長裕的聲音。
厲翡翻身坐起,披上外衫拉開門。廊下燈籠晃得厲害,長裕站在門外,面色焦急。
“出甚麼事了?”
長裕喉結滾動,“侯爺訪友途中遇了盜匪,傷了……”
厲翡心頭猛地一跳,聲音跟著急起來。
“人在哪兒?”
“前頭廂房,大夫……”
厲翡沒等他說完,提裙就往前院跑。
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秋夜裡滿是露水,她卻跑得飛快,穿過一院的落葉和燈燭,髮髻都鬆了些。
廂房門敞著,陸卿文躺在榻上,平日臉色就是病中的冷白,如今更是失了血色。
中衣破了好幾道口子,星星點點地濺了血。
裹傷口的布條被浸透了,看不出原本顏色,橫亙在左肩連著左臂的一長條。
厲翡見過太多傷,比這重得多的也見過。可此刻看著榻上那人緊閉著眼的模樣,心頭竟泛起濃重的擔憂來。
陸卿文會死嗎?
她殺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人被殺,於是很怕徹底死去。她若死了,便真的無人記得。
陸卿文若死了,應少不了給他燒紙的人。
她快步走到榻邊,蹲下身,顫抖著開口“侯爺……”
她伸手想去碰他,指尖懸在半空,又縮回來,眼底迅速漫上一層水光。
“怎地傷得這麼重?大夫來了嗎?怎麼傷的?外頭如今是甚麼世道,光天化日的……怎麼就敢傷人!”
一連串的問,又急又亂,像個真正慌了神的婦人。
長裕一一回答:“大夫已在路上。是回城途中,在城西二十里處的荒山遇了埋伏,對方人不少,都蒙著面,應當是山匪……”
厲翡蹙眉,眼淚要落不落地掛在睫毛上,“侯爺一個養病的人,怎會招惹上一群匪徒?莫不是……莫不是有人背後報復?”
長裕張了張嘴,似要解釋,榻上的人卻在這時動了動。
陸卿文緩緩睜開眼。
燭光刺目,他眯了眯眼,適應了片刻,視線還有些渙散,卻仍準確捕捉到她的身影
他聲音啞得厲害:“夫……人……”
“侯爺,我在。”
厲翡湊近些,握住他擱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比尋常更冷,她小心地攏在掌心,溫熱的體溫挨著傳過去。
“您別說話,省些力氣,大夫就來了……”
陸卿文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是沒甚麼力氣了,輕得像一片葉子拂過,卻很執拗地挨著她的手指,好似這件事比他的傷更重要一樣。
他看著她,極輕地搖了搖頭。
“無……礙。”
兩個字,說得艱難。
“怎麼會無礙!”
厲翡的眼淚終於滾下來,劃過臉頰,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流了這麼多血……侯爺,您要是出了甚麼事,妾身……妾身怎麼辦……”
這話連她自己都辨不清真假。
陸卿文若死了,她這張身份變成廢紙,沈千山先前就想用路引做文章,真容還掛著五萬兩的懸賞。
一切都會變得很棘手。
厲翡亂糟糟的思緒將這些連起來,可李翡該有的情緒迅疾直接地擊中了她。
哭得情真意切,淚珠連連滾落,陸卿文的手掌沾上水痕,或許是想抬手為她拭淚,終究沒有這個力氣。
厲翡的手指趁亂探向他腕間脈門,脈象虛浮紊亂,確是失血之兆。
終於,大夫揹著藥箱匆匆進來。
厲翡退開半步,卻仍站在榻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夫的動作。
布條一層層解開,傷口露出來。
左臂的刀傷深可見骨,左肩是劃傷。猙獰的傷口攀在人的肌體,一道巨大的豁口盛滿了血肉,深紅得刺眼。
她看著陸卿文因疼痛而蹙起的眉,皮上的血汙被拭去,又是紙一樣的蒼白。
包紮妥當,大夫又開了方子,囑咐要好生靜養,切莫再動氣血。
厲翡一一應下,送走大夫後,親自去小廚房盯著煎藥。
她端著藥碗回來時,陸卿文正闔眼躺著,呼吸微促。
她在榻邊坐下,舀起一勺藥,吹涼了遞到他唇邊:“侯爺,喝藥吧。”
陸卿文睜開眼,看了看那勺藥,聲音低啞:
“夫人不必……如此,讓下人來做便是。”
厲翡執拗地舉著勺子,“下人不細心。侯爺傷成這樣,妾身守著才安心。”
陸卿文沉默片刻,終究是張口喝了。一勺一勺,苦藥入喉,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目光始終粘在她身上。
厲翡只覺得奇怪,這人彷彿重傷之後忽然生出甚麼對她的依賴,眼睛盯著她走。
喂完藥,厲翡又擰了熱帕子,輕輕替他擦拭額角的虛汗。
房裡燒了地龍,熱融融的。大夫特地囑咐傷口需透風,陸卿文的中衣褪至肩膀下,左手露在外面。
厲翡忽然發現,她洞房夜那日摸到腰側緊實的肌肉竟不是錯覺。
這實在是一副很精瘦的軀體,線條流暢,在燭光下冷白如瓷,偶有幾條極細小的疤痕。
厲翡錯開眼神,帕子擦拭到頸側,隔著柔軟的絲綢,他的脈搏就在指腹下,清晰地躍動著。
陸卿文忽然開口:“夫人。”
“嗯?”
“你不必……如此待我。”
厲翡手上動作一頓,指腹滑到肩頭,抬起眼,陸卿文還是在看她。
她抿了抿唇,繼續擦拭他下頜,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點嗔怪。
“侯爺這話說的……侯爺容我在府中,給我安身之所,待我寬厚。我雖沒甚麼好出身,爹孃去得早,卻也教過我知恩圖報的道理。”
想到的下一句實在膩得慌,厲翡暫且停頓,深吸了一口氣。
“況且……妾對侯爺的心,侯爺就一點也……不領情麼?”
李翡此刻就該是這樣——擔憂,心疼,還有一絲不被理解的委屈。
好吧,還有一絲不合時宜的色心。
陸卿文看著她低垂的睫毛。
非羽的手掠過了他頸側,他的致命處被一個最頂尖的殺手按在指下。
他忽然想到。
非羽……原來是這般會甜言蜜語的人麼?
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是不是也曾聽過這樣的軟語,看過這樣一雙盛滿擔憂的眼睛。
然後在最不設防的時候,被一刀斃命。
這個念頭讓他心口微微一刺。
“領情。”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厲翡抬起眼。
“侯爺說甚麼?”
“我說,”陸卿文看著她,緩緩道,“領情。”
厲翡臉上適時地飛起一抹紅暈,像是羞赧,又像是歡喜。
她低下頭,繼續手裡的動作,像是能抱著這句回應過一輩子
半晌,陸卿文忽然道:“長裕。”
一直候在門外的長裕立刻進來:“侯爺。”
“城主府那邊,你去一趟,將遇襲之事告知沈城主。”陸卿文說著,輕咳了兩聲,氣息有些不穩,“讓他……加派人手,清查城郊盜匪。”
長裕面露難色:“侯爺,屬下得守著您,眼下府裡……”
陸卿文打斷他,目光轉向厲翡:“讓夫人去吧。代我傳話。”
“妾身去?”
“嗯。只是傳個話,不必久留。讓府裡兩個家丁跟著,快去快回。”
厲翡猶豫一瞬還是應下:“……是。侯爺要注意身子”
她理了理衣裙,又看了眼榻上的陸卿文,才轉身出去。長裕跟到門外,低聲囑咐了兩句,便叫來兩個家丁陪著出門。
廂房裡,門重新合攏。
長裕快步走回榻邊,壓低聲音:“大人,那兩人審出些眉目了。”
陸卿文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已變成神機處指揮使的冷沉。他緩緩坐起身,動作牽動傷口,眉心微蹙。
“說。”
“是長命鎖的人。假非羽臉上是特製的面具,已查明身份是長命鎖乙等殺手,代號畫眉,擅長暗器。另一人沒有記錄在冊。”
陸懷鈞沒說話,只是聽到假非羽時眉頭微皺。
“畫眉吐出來上線的代號,叫——
長裕吐出兩個字:“嬌嬌。”
嬌嬌,聽著像個女子。
陸懷鈞指尖在榻沿輕輕叩了一下。
長裕遲疑片刻,還是問道:“屬下想不通。大人在城主府與非羽交手時,她顯然是領了任務來浮雲城的。可若她的目標是沈千山,那夜她已有機會下手。若目標是……”
他沒敢往下說。
陸懷鈞卻接了下去:“若她的目標是我,城郊破廟裡等著的,就不會是一個假的。”
長裕後背驀地竄起一股寒意。
如果今夜,在天羅地網的埋伏下,等著大人的是真非羽……
他不敢想。
“所以她的目標,既不是沈千山,也不是我。”
陸懷鈞聲音平靜,像是在分析一樁與己無關的案子。
“浮雲城裡,值得長命鎖甲等殺手出手、又同時牽動沈千山和我的……”
他抬眼,看向長裕。
“只有一個人。”
長裕明白:“周謹。”
陸懷鈞沒應聲,只緩緩靠回枕上。
城主府書房裡,非羽一支三稜鏢後挑眉的暢笑;榻邊李翡垂眸喂藥時眼裡蓄滿了淚光。
她有無數張臉,最擅裝模作樣,李翡也只如任何一張載入神機處案宗的假面一樣。
是她的萬分之一。
“大人,那李姑娘……”長裕的話打斷他的思緒,“屬下該怎麼應對?”
“忘掉非羽的身份,全力追查周謹。依陛下密詔,不可暴露神機處身份。”
陸懷鈞沉默了很久,終於又加上一句:“我會看住她的。”
作者有話說:
真的嗎?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