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闖死局 “你們不該用暗器對付我。……
廟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線天光隔絕在外。
“來了?”
粗啞的聲音從神像後傳來。
來人身形魁梧,左頰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江湖人最常見的粗布短打,腰間別著兩把彎刀,黑木刀鞘濺了血跡。
從色澤和刀型看,那女子的傷便是這兩把刀所為。
壯漢看著他臉上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具,刀疤隨著咧開的嘴角扭動:“發懸賞的?戴這玩意,是見不得人?還是你這張臉我識得?”
陸懷鈞沒接話,目光落在柱上女子身上:“活的?”
“喘著氣呢。”壯漢淬了一口。
“藥勁沒過,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五萬兩的貨,我還能給你弄死了不成?”
陸懷鈞依舊沉默。
壯漢等了片刻,不見他應聲,拿拇指蹭了蹭刀柄:“我說,這位爺。懸賞令上寫的是活捉,可沒說是非要毫髮無傷。”
他很不耐煩:“非羽甚麼人,你自己也清楚,為了她,廢了我三個兄弟才按住——你不會想賴賬吧?”
陸懷鈞終於開口,低沉平緩:“你抓她時,可說了甚麼?”
“說甚麼?”壯漢嗤笑,斜睨了一眼綁在樑柱上的女子。
“我問是不是非羽,這娘們就只會瞪人。那可是五萬兩的大買賣,我兄弟仔仔細細對了畫像,還有那追魂針——絕對是真貨!”
陸懷鈞緩緩向前走了兩步。
腳下積塵揚起細小的霧,她身上的血腥味飄過來,傷口翻開一條紅腫的長痕,顯然沒有上過藥。
他問:“你抓她,費了不少功夫?”
壯漢來了勁,嗓門提起來:“可不是!這娘們在城南一家客棧窩了兩天,老子帶著幾個兄弟蹲了足足兩天。昨夜動手時——嘿,那叫一個狠。我那三個兄弟,死了一個,瞎了一個……還是我的刀更快——”
他話沒說完,陸懷鈞打斷了他的炫耀,忽然問了一句:“為甚麼接這懸賞?”
壯漢一愣,滿臉困惑,隨即又笑起來:“五萬兩,不夠嗎?”
像江湖最尋常的亡命之徒,他滿臉油滑:“我也不瞞著。江湖上誰不知道非羽的名頭?長命鎖甲等殺手,暗器身法絕佳,神機處指揮使八年都沒抓住的人物。能抓住她,這名號打出去,在道上也是聞風喪膽!”
他說著,眯起眼看向陸懷鈞:“倒是您,出這麼高的價,還是要活捉,總得有個緣由吧?私人恩怨?還是…替上頭辦事?”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
陸懷鈞靜了片刻,淡淡道。
“私人恩怨。”
壯漢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或者說他並不關心這個答案,只嘿嘿笑了兩聲,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字條。
“懸賞令上寫的,銀票存在通寶銀號,憑信物取。爺既然來了,也該讓我瞧瞧信物。”
陸懷鈞將半枚銅錢放在掌心:“銀號存著另半枚,主顧姓陸。”
尋常的開元通寶,從中間一分為二,斷面歪歪扭扭,銀號以此為憑證。
壯漢的視線落在那半枚銅錢上,眼睛一亮。他沒有細看,甚至沒有上前確認,只是咧開嘴,笑得刀疤都在臉上擠成一團。
“成了!”他搓著手,忽然抬腳,狠狠踹在柱上女子的腰側。
她身體猛地一弓,垂下的手晃盪,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喲,非羽,你仇人來了,冤有頭債有主哈。”
壯漢扭頭看向陸懷鈞:“有聲。活的,藥性沒過,也方便您帶走不是?”
他指了指人:“您要不要再上前仔細瞧瞧?五萬兩呢,我做買賣一向地道。”
那一腳讓她掙扎著抬起了頭,凌亂的長髮滑向兩側,終於露出那雙眼睛。
非羽的眼尾是上挑的,看人時漫不經心。
此刻那個人看向他。
沒有哀慼,沒有慌亂,只有一片熾烈焚燒的恨火,要席捲過這間困住她的破廟和眼前的仇人。
是這種眼神。
雨夜裡劫囚時隔開長劍時,幽州暗巷中短兵相接的剎那,城主府貼身纏鬥時追魂針的寒芒——非羽看他,從來如此。
毫不掩飾,殺氣凜然。
陸懷鈞向非羽走去。
女子的胸膛劇烈起伏,嘴唇一開一合,卻發不出聲音。軟筋散下,她像一條離水的魚,狼狽癱倒在樑柱前。
壯漢退到陰影裡,抱著手臂,快要到手的五萬兩讓臉上笑容漸深。
陸懷鈞在女子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似乎要仔細端詳她的臉。
就在這時——
“咔!”
清脆一聲,如冬夜簷冰斷裂。
陸懷鈞俯身。
幾乎在同一瞬間,壯漢暴起!彎刀自下而上揚起,身形急衝向前,直取陸懷鈞後頸。
而柱上原本應該渾身無力的女子,竟在那一刻猛地抬頭,指間不知何時已夾著冷光,三枚追魂針脫手而出,激射而來,封死上中下三路!
頭頂機括聲驟響,數十支弩箭自斜上方撲下,裹著秋夜冷風,迅疾而來。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場死局。
陸懷鈞面具之下,無人見得的唇角,極淡地勾起一個弧度。
他動了。
不退,不避,反而向前,錯開針上寒芒,踏入刀光箭雨的空襲。
這一步踏出的瞬間,他左手在腰間一抹,恨霜劍在手,銀亮軟刃在空中抖出一片模糊的光弧,斜向上方一轉,軟鐵如幕。
一串清脆的撞擊聲後,七支弩箭被劍身磕飛,歪斜著扎進四周土牆,陸懷鈞借這一轉的反震之力,身形一掠多向側方滑開半步——
險之又險,彎刀擦著他肩頭掠過,另一柄刀還在追擊,刀風劈頭斬下,只劃傷衣料下一點皮肉。
他恍若未覺,旋身的同時,恨霜劍已在身前,直割壯漢咽喉!
只是三息,破開危局,反客為主。
壯漢顯然沒算到他謀算之能,一時間只夠回身不夠後撤,倉促間舉刀格擋。
軟劍撞上彎刀,虎口發麻地震動,火星迸濺。而陸懷鈞絲毫不讓,軟劍雖不及重劍剛烈,在他手中也不落下風,發力一撞。
刀身錯開,一聲利刃入肉的清響,劍鋒擦過壯漢左肩!
壯漢慘嚎一聲,卻攻勢不改,顯然是搏命也要將他斬殺於此。
右手彎刀回斬,陸懷鈞卻不閃不避,任由那一刀砍進自己左肩,銳痛一剎傳遍全身,壯漢沒料到他竟是這種以傷換命的打法,身形慢了一步。
一剎的空機就是生死——陸懷鈞左手並指如刀,狠狠擊在壯漢喉結之下!
壯漢眼珠暴突,血絲瞬間爬滿眼球,滿臉紺青之色。
第五息,恨霜劍反手一劃,刀刃精準地掠過他雙腕筋絡,血瀑噴湧而出,兩柄彎刀墜地。
而這時,那柱上的女子已掙脫了活釦繩索,身形如脫弦之箭。
袖中寒光一閃,又是三枚追魂針脫手而出!
這一次,他沒有躲閃。
甚至沒有回頭。
只將軟劍向身後一甩,柔軟的劍身長了眼似的捲住疾射的三枚針,手腕一振——
三枚針以更疾的速度倒射而回!
女子身上的傷是真的,身法不夠,只避開兩枚,一針沒入皮肉,發出一聲鈍響。
她動作卻只緩了一瞬,手中亮出匕首,仍是咬牙向前,刀尖刺向陸懷鈞後心。
陸懷鈞終於回身,恨霜劍沾了血,鮮紅淌過如霜如雪的劍刃,直指身前。
女子顯然只是暗器高手,匕首刀尖還差兩寸,被橫劍拍開。
那柄劍已翻轉向前,如影隨形,直指脖頸。她疾退閃躲,劍在她臉上留下一道血線——
從顴骨斜拉至下頜,皮肉翻卷。
彷彿是故意的。
這一劍劃過的瞬間,陸懷鈞再次看清了她的瞳孔,因劇痛和畏懼,已維持不住那樣凜冽的恨意。
只有瀕死的驚惶。
不是她。
她這樣的人,只會燃起更暴怒的鬥志,要致他於死地的殺意。
陸懷鈞手腕一翻,劍身橫拍在對方頸側,女子應聲軟倒。
破廟裡重新靜下來。
只有血滴落的汩汩聲。
陸懷鈞站在原地,左臂的傷口血肉模糊,深可見骨,血順著小臂流淌,一直淌到靴面,滲進長滿枯草的碎磚裡。
肩頭那一刀是輕傷,衣料染了血,黏膩地沾在身上。
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狼藉的左臂,臉上無波無瀾,彷彿在看別人的傷。
陸懷鈞走到那假非羽身旁,那張因疼痛和恐懼扭曲的臉不像了,他俯身,很輕地開了口:
“你們不該用暗器對付我。”
女子渾身一顫。
陸懷鈞抽出劍鞘,迫使她抬起臉。
劍鞘上繪著猙獰的兇獸紋路,沾了血的沉鐵木抵上她顫慄的面板。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
“她若真落到這一步……”
語氣裡甚至滲出一絲輕笑。
“那還不如死了乾淨。”
女子喉嚨裡只能吐出無意義的氣音,真說甚麼,陸懷鈞也不想再聽。
他將劍鞘歸位,不想再看那張臉上的表情,撐著膝蓋站起身。
失血帶來的暈眩感如潮水般襲來。
他走到那尊破舊的神像腳下,背靠著斑駁冰冷的土臺滑坐下去,從懷中掏出油紙包著的蜜三刀。
金黃油亮的外皮裹著粘稠的糖漿。
他拈起一塊,送進嘴裡,慢慢咀嚼。甜膩的滋味在口腔裡氾濫開。
沒有破廟裡濃重的血腥味,這應當是很好聞的味道。
他其實很愛吃甜食。李翡也很愛吃甜食,每次廚房按他的口味做的糕點,長裕都覺得齁人,只有李翡會吃完。
不是她。
李翡是她。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撞進腦海,清晰得刺眼。
隨之而來的,竟是一種荒謬的輕鬆感——彷彿一直繃在懸崖邊的弦忽然鬆了。
為甚麼?
他甚至說不清那口氣松在哪裡。是因為她還活著?還是因為她沒有真的先落在別人手裡?抑或是——
她此刻,正好好地待在侯府裡。
陸懷鈞垂下眼睫,又咬了一口蜜三刀。
廟門被猛地撞開!
長裕帶著人衝進來,刀劍出鞘,卻在看清廟內情形時驟然剎住腳步。
大人坐在神像下吃點心,兩個賊人各自倒在兩邊,滿地狼藉的血和塵土。
“大人!”長裕搶步上前,目光一觸到陸懷鈞左臂和肩頭的傷勢,臉色瞬間凝重,“您的傷!”
“礙不著命。”陸懷鈞嚥下喉間甜膩,將油紙團成一團。
“押回去。嘴封嚴實點。”
長裕立刻指揮身後神機使上前捆人,迅速取出藥箱裡的傷藥和布條,要給陸懷鈞包紮。
陸懷鈞卻抬手攔了一下:“不急。”
他目光落在地面散落的諸多暗器上,眸色凝重:“她用的追魂針,是真的。”
“真的?”
長裕猛地抬頭:“可非羽她——”
“人是假的。”陸懷鈞打斷他,聲音平靜,“追魂針是真的。”
長裕臉色變了:“若是針是真的……那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非羽本人參與了這場局,要麼設局的人與她關係極近。
陸懷鈞沒說話。
他還靠在土臺邊,失血帶來的暈眩感一陣陣湧上來,閉眼調息後,強行壓制下去。
長裕壓低聲音開口:“大人,眼下還有一個問題。”
“說。”
“您的傷……回府之後,李姑娘那邊……該如何解釋?”
陸懷鈞睜開眼。
夜色已徹底沉沒,破廟裡昏暗一片,只有幾個神機使手中的火把跳躍著微弱的光。
他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將半幅衣袖都染成了暗紅色,皮肉翻滾,只能是刀傷。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就說訪友途中,遇了山匪。”
長裕欲言又止:“可這傷……”
“山匪兇悍,我僥倖脫身。”陸懷鈞說著,撐著神像站起身。
失血讓他眼前黑了一瞬,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走吧。”
他邁步朝廟外走去,腳步很穩,彷彿那些傷口不存在。
神機使已將那兩人捆好,剩餘人在破廟內清掃痕跡。
長裕快步跟上,將一件乾淨外袍披在他肩上,遮住染血的衣袖。
陸懷鈞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破廟。
火光跳躍中,那尊不知是誰的神像靜靜立著,半邊臉剝落,半邊臉悲憫。
曾有人告誡他,在神佛面前殺人,永世不得超生。
他收回視線,彎腰鑽進車廂。車簾落下時,他忽然想起:
“這個時辰……她應在做甚麼?”
作者有話說:
深夜,翡姐沒有藉口燉湯了只能晚上出去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