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覓行蹤 賊為甚麼不能扮官
厲翡蒙著面,再次踏入黑市。
瘦子還在老位置,一有人靠近,就油腔滑調開口:“要些甚麼?”
“無影手的訊息。”
瘦子掀了掀眼皮,缺了兩顆門牙的嘴露出黑洞洞的笑,和上次分毫不差的回答:“我只知道有哪些人找他。”
厲翡變為官話腔調:“有哪些人找他,我知道。我只問你,周謹手上,到底有甚麼東西?”
按規矩,她丟出一錠銀子。
瘦子盯著她看了幾息:“我們打聽到的原話就是,可動搖國本的秘寶。”
話音落下的瞬間,厲翡手中長劍出鞘。
劍並非她慣用的兵刃,可誰讓神機處的人都如陸懷鈞一樣佩劍。
白日裡在黑市另一頭收的官劍,浮雲城這地方,從官庫流出來的制式兵器多得是。
光有劍不夠,厲翡低頭,腦海中浮現陸懷鈞的臉。
他穿官服是甚麼模樣?
身姿挺拔,鋒芒畢露,唇線平如直線,圓潤瞳孔裡盡是冷意。
居高臨下,官威勢大,彷彿所有問題的答案都理所應當呈在他面前。
厲翡將唇角壓低,劍身隨之映出一雙極冷的眼睛,模仿出他說話的語氣。
“我問的是,你聽到的第一手實話。”
瘦子臉上的嬉笑終於消失。他盯著那柄樣式明顯帶著官家印記的長劍,又猛地抬眼看厲翡裸露在外的那雙眼睛。
瘦子盤桓黑市一向靠眼力,眼前的姑娘年紀尚輕,卻有比浮雲城城主更重的威勢。
“姑娘……是哪路人?”他聲音緊繃。
“你想的那路。”
“京城?”
厲翡不答。劍徹底出鞘,寒光泠然,不愧是她花了二十兩買的真貨。
劍是君子之器,持劍的人卻不是君子。她不是,陸懷鈞也不是。
神機處的劍招她見過很多。狠,銳,快,只求傷人。
一剎那,劍尖點在瘦子面前裝水的陶碗邊緣,只是一瞬,完整的陶碗順著劍鋒頃刻間碎裂,非常均等的兩半。
“我問話,不喜雜音。”
瘦子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語調已有些遲疑:“神機處……露面的,目前可沒有女子。”
厲翡朝西北一拱手:“聖上手下,怎麼會沒有女子?”
她袍袖揚起,深色木牌隨動作晃動,一點亮色透出。瘦子定睛去看,銀粉隱約勾勒出三個字,神機處。
當今天子,是女帝。
瘦子額角滲出冷汗,和官家人打交道是難事,浮雲城的官家不算。
可神機處聲名在外。直達天聽,有罪者可先斬後報。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自稱都變了,“小人確實不知具體。但周謹放話出來……說他手裡有——”
他猛地頓住,眼珠左右飛快一掃,確認無人近前,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個關於皇室血脈的天大秘密!”
原來陸懷鈞是為了這個來的。
可厲翡不是。殺手沒甚麼動搖國本的想法,也沒人出得起這個價碼。。
她奔向下一個問題:“周謹在哪兒?”
“小人不知……”
“你知道。”厲翡打斷他,語氣篤定。
“這種訊息,周謹不會漫天地撒。他需要有人替他傳聲,黑市裡接這種活計的……不多。”
若她是周謹,這就是唯一想到的出路。放出訊息攪亂形勢,聯絡朝廷保命為上。
而要搭上朝廷這條線,首先得讓那頭的人知道,他手裡攥著甚麼籌碼。他需要中間人,黑市深處這些情報販子,就是最好的選擇。
瘦子的臉徹底白了,冷汗順著鬢角滑下,在下頜凝成混濁的水珠。
來人盯著他,滿是殺氣的瞳孔像蛇,劍尖彷彿隨時要橫過來。
厲翡不想把人嚇跑,緩緩收劍歸鞘:“告訴他。京城來的人要見他。條件,可以談。但只談一次。地點,他定。時間——”
“越快越好。”
瘦子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託詞。
那雙蛇瞳一樣的眼睛盯緊了他:“別耍花樣。”
厲翡從懷中取出一小錠金子,“啪”地一聲輕響,壓在桌上那堆散亂的碎銀旁邊。
“神機處按規章辦事,此案茲事體大,會有重酬。若是走漏風聲,或讓我知曉你還替別人傳了話,神機處的手段——”
她沒說完,只將剛剛歸鞘的劍柄抬起,輕輕點在瘦子的心口。那點冰冷的觸感透過衣料,彷彿已看到心脈碎裂而死的結局。
瘦子盯著金子,終於狠狠一咬牙,重重點頭:“小人試試。但周謹未必肯信。大人……得容些時日。”
“三天。”
厲翡轉身,聲音拋在身後,“你只有三天時間。此刻,此地,回話給我。”
她沒入黑市湧動的人潮。
確認無人跟蹤,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厲翡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腰間掛的令牌在日光下顯出粗劣的紋理。木頭刻的玩意,撒了點銀粉,在昏暗的黑市裡糊弄人足夠了。
畢竟她見過的神機處令牌,確實很多。
回到侯府時,西斜的日頭正將門楣的影子拉得細長。
她剛踏上石階,側門便從裡推開——陸卿文正從裡面走出來。
兩人在門檻內外打了個照面,俱是一怔。
陸卿文一副要外出的打扮,這倒是很稀奇。他平素一整天就窩在書房,做些厲翡看不懂的風雅事,焚香,品茶,興致來了教她看賬本。
杏兒近來很是高興,說想必是侯爺置辦的外室也失寵了,侯爺都不常出門了。
此刻陸卿文面色依舊冷白,厲翡曾懷疑過他是不是每日傅粉以達到病如西子的狀態,洞房夜特地搓過——確實是沒有的。
長裕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提著個小藥箱,見厲翡從外頭回來,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恢復恭謹喚了聲:“夫人。”
厲翡福身行禮,目光飛快掃過陸卿文周身。
長裕手裡那藥箱不像往日所用,是更小巧的樣式。
她抬起眼,聲音放得輕柔:“侯爺要出門?”
陸卿文也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只是半日未見,他竟看出些如隔一秋半的勁頭。
他聲音溫和:“去城外訪友。”
日頭漸低,壓在天際線上,厲翡微微蹙眉:“這個時候出城?天快黑了,侯爺的身子不好,路上可要當心。”
這話說得體貼,符合李翡該有的關切。可不知為何,說出口時,她心裡莫名掠過一絲異樣——好似真的在擔心。
陸卿文聞言,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不妨事,長裕在呢。”
“我同友人多年未見,或許要促膝長談,你在府中好生待著。歸期不定。”
“歸期不定”四字,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
厲翡聽在耳中,心頭那點異樣感更濃了。訪友而已,何須特意強調歸期不定?
她垂下眼,順從地應:“是。妾身會好好守著府裡,等侯爺回來。”
陸卿文沒再說甚麼,轉身朝門外等候的馬車走去。
長裕提著藥箱跟上,經過厲翡身側時,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低頭快步跟上。
厲翡站在原地。
暮色漸濃,他的身影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鴉青氅衣被晚風輕輕撩起一角。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氅衣的繫帶,動作很慢。
不知為何,側過臉,朝門內看了一眼。
正對上厲翡的目光。
隔著數步距離,他的臉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漸暗的天光中依舊清晰。
厲翡心頭忽而很緊張。
下一瞬,陸卿文已收回視線,彎腰鑽進馬車。車簾落下,隔絕內外。
長裕躍上車轅,揚鞭低喝:“駕——!”
馬車駛離侯府,碾過青石板路,聲音漸遠。
城外二十里,沿畫像所附地圖,到無名山下破廟。
陸懷鈞勒馬,停在廟門外十丈遠的亂石灘上。殘陽已盡數被天際吞沒,只餘下漫漫霞光,潑染著枯草斷壁。
長裕緊隨其後勒住馬韁,聲音壓得極低:“大人,還是讓屬下先進去探探。接懸賞的人來歷不明,行事又如此鬼祟,萬一是埋伏——”
“若是埋伏,更應是我去。”陸懷鈞淡淡道,目落在那扇半塌的廟門上。
“既是衝著我來的局,自然該我入。”
“可我們此行隱秘,帶的人手本就不多,若是……”
“沒有若是。”陸懷鈞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張青面獠牙的面具。
這時又忽然想起李翡。
她站在暮光裡,總是梳簡單的髮髻,插一根半舊的銀簪子,細長的眼半眯著看人,好似有擔憂不完的事。
他需要證據。
吃下袖袋中息脈散的解藥,緩緩將面具覆在臉上,鐵是冷的,觸到溫熱的肌膚,只露出眼睛和下頜。
狀似惡鬼的人合該有一雙冷沉尖銳的眼睛。
“你帶人在外接應。若一炷香後我未出,不必猶豫,不必等號令,直接以剿賊論。”
陸懷鈞語氣強硬:“——強攻。”
“大人小心。”長裕服從命令。
陸懷鈞已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他,抬步朝破廟走去。
枯黃脆裂的衰草沒過靴底,碾過時響聲清脆。是這裡太安靜了,靜得反常,連慣常的夜梟啼鳴、蟲豸窸窣都無。
廟門虛掩,露著一道深黑的縫隙。
他伸手推開,腐朽木軸不堪重負地長鳴,迴盪在空蕩的破廟裡。
蛛網四處垂掛,樑柱歪斜,香案已坍塌了大半,供奉的神像面目模糊,半邊臉已剝落。
廟堂正中的樑柱只剩下一半,粗糙的麻繩環過,捆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脖頸因無力而彎折,長髮凌亂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唇下那道舊疤。
她穿著夜行衣,好幾處布料被刀刃劃破,底下的白色中衣沾了血跡。
陸懷鈞看見血跡的顏色,深褐與暗紅之間,應是兩日之內受的傷。
身形高度一樣。
陸懷鈞一根一根細看她的手指,右手食指中指略微變形,指腹似有薄繭,虎口卻是光滑的
精通暗器之人的手便是如此。
他幾乎要確認這就是非羽。
作者有話說:
翡姐在主線忽然一個大推,陸指揮使扭頭衝進了找非羽的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