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聞異香 “非羽的懸賞令……有人接了。……
厲翡又在繡花。
繡花針扎進繃緊的綢面,斜射的光照進來,透出背面紛亂的線頭。
針尾微微顫動,銀光在午後的光線裡一閃一閃。
厲翡的心思完全不在繡花上。
賬冊。
周謹偷的是與雲州堤壩有關的賬冊,基本可以確定。
如果她是周謹,偷完賬冊就知道自己踏進了死局。拓印一本是為了讓趙家投鼠忌器,但他們不會放棄追捕,餘生都要活得膽戰心驚。
尋找庇護所?沒有勢力會冒著得罪幾個世家的風險收容一個飛賊,周謹也不會信任庇護他的勢力,拿了他的把柄再賣人,一本萬利的事。
雲州的事不會驚動陸懷鈞。如能驚動,便是在八年前就驚動了。
線在指尖繞了幾圈,繃緊又鬆開。繡了好幾日的鴛鴦終於勉強有了形狀,只是脖子長得離奇,像兩隻引頸高歌的鵝。
都是水裡的,差不多吧。
“姑娘。”
杏兒端著茶盤進來,臉上帶著笑。
“奴婢今兒跟繡房的劉嬤嬤學了新發式,叫墮馬髻,聽說京裡的貴女們都愛梳這個。姑娘試試?”
“好。”厲翡放下繡繃,任由杏兒擺弄。
杏兒小心翼翼取下她髮間那支素銀簪子,視線避過那兩隻可憐的鴛鴦。
人總是要有短處的。可能姑娘的短處就是這手針線活吧,雖已經很奮進了,但目前看起來毫無用處……
杏兒手指靈巧,將髮絲堆疊纏繞,分成厲翡也不知幾股的辮子,女孩子忽然湊近了些,在頸側輕輕嗅了嗅。
“姑娘今日用了新的香膏?這香味好特別,甜甜的,又不膩人。”
厲翡抬手摸了摸鬢髮,指向妝臺上那個小小的青瓷瓶:“侯爺前幾日送來的玫瑰露,我今早抹了些。”
杏兒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香味真好聞,侯爺對姑娘還是很好的,稀罕東西都會送些過來。”
厲翡沒接話。
每次外出回來,她都會仔細清洗,改換身上的味道。昨夜從城主府回來,她照例沐浴,換了寢衣,抹了玫瑰露。
陸卿文送來的那瓶香露,據說是來自域外的進貢,香味清雅綿柔,恰似滿架薔薇盛開。
“梳好了。”
杏兒退後半步,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手藝。銅鏡裡的女子髮髻微斜,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添了幾分慵懶的風致。
厲翡看著鏡中人,忽然想到長命鎖的女前輩們閒聊說過。
相比那些嘴上說得好聽,實際甚麼都不做的男人,嘴上不說,卻會送東西過來的,稍微好一些。
陸卿文應是第二種,況且他還有一張不錯的臉。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果然事情太亂,人都開始發瘋了。
她扯了扯嘴角,伸手拆開發髻:“太繁瑣了,日常還是簡單些好。”
杏兒有些失望,還是依言幫她重新梳了個簡單的單螺髻。
剛簪好簪子,長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夫人,侯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陸卿文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幾本厚厚的冊子。
厲翡目光一掃,那些冊子封皮上寫了日期,分門別類寫了用處,人情往來,餐食,月例……
厲翡剛想開口,陸卿文將一本賬冊推到她面前:“你既識字,便該學些實用的。府中內務,日後可慢慢交由你打理。今日先學看賬。”
厲翡一怔。她一個妾室,怎麼還有掌管內務的活幹。再多做一份工,晚上還要出門,她不知一日能眠幾個時辰。
“侯爺……”為了她的睡眠,厲翡遲疑道,“妾身愚鈍,恐怕……”
“無妨。”陸卿文打斷她,翻開賬冊第一頁,“數算雖難,卻有法可循。你既識得字,慢慢學便是。”
他拿起一支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下幾個數字,開始講解收支記法。
厲翡不得不凝神去聽。
數算確實是稀罕學問。長命鎖只教殺人之術,從不教這些。她看著紙上那些彎彎曲曲的賬目符號,第一次覺得有些吃力。
陸卿文講完一段,側過身來看她面前的紙:“可聽明白了?”
距離忽然拉近。
厲翡正要去指紙上一個數字詢問,陸卿文卻忽然微微偏頭,靠近她的髮鬢,極輕地嗅了一下。
動作自然得理所應當。
厲翡的手指懸在半空。
“有些香氣,與平日不同。”陸卿文直起身,神色如常地評價道。
厲翡心跳漏了一拍,面上迅速浮起一層薄紅。她垂下眼,手指絞著袖口,聲音細如蚊蚋:“是侯爺前幾日送的玫瑰露……”
其實有些氣惱。
又看,又把脈,又聞頭髮——陸卿文到底想做甚麼?搞這種若即若離的曖昧,又從那個潦草的洞房夜後再沒提起繼續,到底圖甚麼?
陸卿文沒再追問,繼續講解賬目。
厲翡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紙上,卻發現自己剛才算的一個數字錯了。她抿了抿唇,試圖偷偷劃掉重寫。
隨後聽見了一聲低笑。溫和有禮的淮陽侯正在嘲笑她,烏黑的瞳孔落了細碎的光,好一副玉山將崩的風姿。
想打人,不能打。
厲翡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這一教便是一個時辰。
陸卿文講得細緻,厲翡學得也快。她畢竟不笨,只是從未接觸過。天色暗下來時,她已經能看懂簡單的收支條目了。
也看懂了淮陽侯府是真大戶。
陸卿文合上賬冊:“今日便到這裡。日後每隔三日,你來書房學一個時辰。待你熟練了,可接一些長裕手中的瑣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府中規矩,管事月例加倍。你做得好,自然也有。”
厲翡眼睛微微一亮。若是加錢,多做一份工也是可以的。
她從入府以來最真心實意地行了一次禮:“謝侯爺教導,妾身一定用心學。”
陸卿文擺擺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厲翡走出書房時,腳步都比往日輕快幾分。多一份月例,便是多一份積蓄。雖然九牛一毛,但蚊子腿也是肉。
門剛關上,陸懷鈞緩緩靠回椅背,指尖在鼻端輕輕掠過。
香氣。
玫瑰露的味道之下,還有一絲極淡極輕的甜香。淡到幾乎難以察覺,可陸懷鈞還是認出了它。
纏骨香。
神機處秘製的追蹤香料,無色,近乎無味,與另一種藥粉混合時會顯出一絲甜息。沾膚即附,水洗不去,需七日方散。
三日前那場近身纏鬥,他鉗制住非羽手腕時,將香粉灑在了她耳後。
夜色深濃,打鬥激烈,他確信她未曾察覺。
可如今……
李翡應當沐浴過,換了衣裳,抹了新的香膏。玫瑰香濃烈,卻依舊沒能完全掩蓋那絲若有若無的甜息。
長裕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低聲稟報:“大人,李姑娘去小廚房煲湯了。”
陸懷鈞沒說話。
長裕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屬下還是覺得李姑娘不像。她腕上並無練武之人的厚繭,脈象也平穩康健……”
陸懷鈞打斷他,聲音冷硬,“若她用的是暗器,繭子本就不在常見位置。脈象平穩……江湖秘法無數,神機處有,長命鎖自然也可有,偽裝脈象並非難事。”
長裕張了張嘴,似乎想辯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他低聲道:“那……屬下這幾日暗中跟著李姑娘出府?若她真是非羽,必有與外聯絡之時。”
陸懷鈞抬眼看他,眸色深不見底。
“若她真是非羽,”他一字一句道,“你可能會死在她手上。”
長裕呼吸一滯。
“你沒有與她交過手。”陸懷鈞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她曾在近百人的包圍中撕開裂口,在我親眼看著的時候,殺了目標並安全脫身。”
他頓了頓,下了一個果決的定論。
“如果非羽想要你的命,你一定會死在她手上。”
書房裡一片死寂。
長裕臉色微微發白,良久才低聲道:“屬下明白了。”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急促的振翅聲。一隻灰撲撲的信鴿落在窗臺,腳上綁著細細的竹管。
長裕上前取下竹管,抽出裡面的紙條,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大人……”他聲音發緊,“懸賞令有人接了!”
陸懷鈞眉梢微動,紙條遞到他手中。
“已在浮雲城活捉非羽,明日戊時於城郊破廟交割。附非羽畫像及追魂針一根。”
紙條字跡潦草,看不出字型。
下面附的那張畫像,陸懷鈞定睛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畫像上的女子,眉眼神情,與他親手畫的林霜極為相似,包括唇下那道極淡的舊疤,眼尾上挑的弧度,分毫不差。
有人畫出了非羽的真容。畫得比他更準。
長裕也看到了,倒吸一口涼氣,“這畫像是從何而來?這夥人真的抓到了非羽……可大人您明明聞到了李姑娘……”
陸懷鈞沒有回答,緊緊盯著那張畫像。
李翡低頭繡花時微蹙的眉頭,學賬時專注的側臉,撞入他懷中受驚的瑟縮。
非羽回眸挑釁時月光下冷如霜雪的臉,蔚城城門堂而皇之的林霜,無數次從他手中逃走又再次現身的女子。
兩張臉不斷重疊,又分離。
忽然長裕突然急聲道:“大人,您服了那息脈散偽裝病體,但會不會對五感有所影響?尤其是嗅覺?那纏骨香的味道,您確定……”
陸懷鈞猛地抬眼。
息脈散。
為了維持陸卿文久病體虛的外表,他每日需服此藥。此藥確有麻痺感官之效,尤其是嗅覺與味覺會變得遲鈍。
若真是如此……
那絲甜息,究竟是真的存在,還是他因過分疑心而產生的錯覺?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再次掠過鼻端。
這一次,甚麼也沒有聞到,只有書房裡松煙墨的清香。
他沒有定罪的證據。
窗外暮色降臨,長裕看著他晦暗不明的神色,不敢再言。
陸懷鈞手中還抓著信中附帶的追魂針,終於開口。
“調人,明日去城郊。”
作者有話說:
你看又吃沒有影的飛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