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算輸贏 “陸指揮使,不祝你好運了。”
沈千山這輩子的冷汗都流盡了,手一抖,炭筆摔在書案上,沒等厲翡先發難,自己摸索著撿回來。
顫顫巍巍地添了兩個字,勉強能辨認。
賬本。
天下第一飛賊的盛名之下,沈家請周謹幫忙偷賬本。裡面記的一定是要命的證據,而世家會做的事情是——
過河拆橋,殺人滅口。
追魂針向前一寸,沈千山不得已又拿起筆:“拓印。”
周謹拓印了一份賬本。為了護自己的命,或者更高的價碼。於是沈家殺不了他,遍地找人。
可即便如此,一冊賬本,就能動搖國本?
她心中疑雲翻湧。趙家、沈家,哪怕再加上幾個世家大族的陰私賬目,捅出去固然是潑天大案,但也無非是朝堂震動、幾家傾覆,如何稱得上動搖國本?
更遑論讓天子親自下密詔,讓陸懷鈞這位簡在帝心的神機處指揮使親赴浮雲城暗查。
厲翡看向陸懷鈞。這個人的眼神永遠如此冷淡,看不清他來此的目的,只能看清這張臉。
就算厲翡極為苛刻的評判,他也當得起一句少年英才,英才也是需要外貌的。
陸懷鈞在將恨霜劍纏回腰間鞘內。這柄劍柔軟如絹,造價不知幾何,更能彎曲如腰帶纏繞腰間。
厲翡認真回想,恨霜劍長二尺七,刃長二尺一,又觀了一眼。
蜂腰猿背,窄而有力。陸懷鈞此人腰長應是二尺一。
他若攔路,到底要用甚麼方法才能殺掉。
厲翡摸到袖中最後一枚三稜鏢。
沈千山知道的絕對不止這些。這老狐貍人老精滑,方才被生死所迫,也只吐出這些邊角料。再問下去,要動刑。
這裡顯然不是動刑的地方。
按照約定,問完人歸陸懷鈞。
雖然厲翡不肯承認,輸給他的確是經常的事。條子人多勢眾,幾百個追她一人。可今日,陸懷鈞孤身一人。
她不甘心。
陸懷鈞將那張寫滿字跡的紙折進衣袖裡,餘光依舊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厲翡湊過去,那人手就掠到腰間,彷彿她馬上就要做些甚麼暴起殺人的事。
“看我做甚麼?”
“你會使詐。”
雖然確實如此想著。
厲翡只是擺了擺手:“相識八載,怎能如此想我?”
陸懷鈞沒理她,沈千山癱在椅子上,皮肉鼓起的臉擰出幾條五官的橫線,眼皮死撐著睜開。
好似終於知道,他被分給了左邊那位不知名姓的黑衣煞星。
陸懷鈞彎下腰,要去提他後領。
就是此刻。
厲翡忽而動了,陸懷鈞下意識拎起沈千山,視線死死盯住她的右手。
“想幹甚麼?”
陸懷鈞話音未落,她袖中滑出最後一枚三稜鏢,手腕下壓。
陸懷鈞尚在側身躲閃,右手一抹長劍出鞘,騰出另一隻手將沈千山扯到書案底下。
可那支光桿鏢不是衝向陸懷鈞,也不是滅口沈千山。
晝夜之交,冷鐵如流星!
鏢尖穿破窗紗,一往無前衝出臥房,掛在門簷下的護花鈴應聲而斷,銅鈴墜地,尖銳的爆鳴瞬間炸開。
遠處立刻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城主府家丁驚呼著甚麼,刀刃出鞘聲錯雜其中,伴著嘈雜的人聲擁促著湧來。
陸懷鈞猛地抬眼看向厲翡。
她已疾退至窗邊。天終於亮出一線,晨光落在她袒露的眉眼。
非羽的臉終於有了最適宜的表情,從那張懸賞令的畫上脫離,英氣而肆意。
她甚至特意朝著他挑了下眉梢,眼尾上揚,露出一個近乎挑釁的笑。
——人,我帶不走,你也別想帶走。
目光相觸,一瞬彷彿被拉長。
“陸指揮使,不祝你好運了。”
厲翡甩下一句話,翻身躍出窗外,依她的身法,幾個起落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懷鈞黑巾下的唇角繃緊,城主府家丁的腳步聲逼近,至少已到主院外。
追不上,帶不走,來不及。
沈千山還窩在檀木書案地下,已是魂飛魄散,又喊不出甚麼話來,急得在地上蠕動。
陸懷鈞又看了眼洞開的窗戶,身形一閃,消失在臥房另一側的陰影裡。
*
厲翡回到侯府西廂時,天終於亮了。
她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入,落地時手腕一撐,一陣刺痛傳來。
昨夜被陸懷鈞反擰過,手腕處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紅。打架時心神凝聚還無甚感覺。
厲翡甩了甩手腕,這人手勁真大,貼身纏鬥她幾乎沒贏過,這輩子想的陰招都快試過一遍了。
她褪下夜行衣,從妝匣底層取出易容用的膏脂,仔細將腕上淤痕遮蓋妥帖。
心裡把陸懷鈞翻來覆去罵了幾遍,連帶著他陸家祖宗十八代都未能倖免。
和衣躺回床上時,已能聽見府中零散人聲,早起的廚房小廝開始走動,厲翡剛準備入眠。
賬本,拓印,周謹。
長命鎖的任務是殺周謹。誰下的令?嬌嬌只說是指定任務,未言明僱主。是沈千山?趙家?還是賬本真正牽涉的其他人?
不知道的問題越來越多,思緒結成亂麻,手腕隱隱作痛。
書房裡那場短暫激烈的交鋒彷彿又回到眼前。
陸懷鈞好似又精進了。恨霜劍專克暗器,厲翡一直懷疑此人鍛造這柄劍就是為了抓她。
明明是她扳回一城,還是煩躁。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再醒來時,已近午時。
杏兒端著水進來,忍不住唸叨:“姑娘可算醒了,這都日上三竿了……侯爺那邊午膳都等了一會兒了。”
厲翡懶懶應了一聲。手腕活動時仍有些不適,她用寬袖掩了,隨著杏兒去往前廳。
陸卿文已在桌邊等候。
他今日臉色不太好,蒼白的面色更白,眼眶下烏青之色濃重,顯然也沒睡個好覺。
淮陽侯這般出身,這般有錢,說體弱多病又不傷性命,應是沒甚麼好愁的。
厲翡坐在陸卿文對面,暗暗掃了一眼菜色。
午膳比往日豐盛些,最打眼的是一碟蜜汁糖藕,切得大小適中,蜂蜜粘稠油亮,撒了桂花,香氣撲鼻而來。
厲翡確實餓了。昨夜一番折騰,體力消耗不小,此刻聞到香氣,胃裡便空落落地叫囂起來。
她執起銀箸,不再像往日那般刻意拘著,動作雖秀氣,速度卻不慢。
陸卿文吃得少,多數時候只是慢條斯理地喝著粥,偶爾夾一筷小菜。
一時間,桌上只有細微的碗筷輕碰聲。
厲翡瞄中了那碟糖藕,伸筷去夾中間最飽滿的一塊。
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雙銀箸也伸向了同一片藕。
兩雙筷子在空中短暫地相遇。
厲翡動作一僵,抬眸,正對上陸卿文平靜望過來的視線。
他筷子停在半空,並未撤回,只靜靜看著她。
厲翡迅速縮回了筷子,臉頰邊飛起一抹紅,睫毛輕顫,小聲囁嚅:“侯爺……您先用。”
天殺的病秧子,吃這麼甜不怕傷身。
陸卿文假裝沒看見微微泛紅的耳尖,若無其事地夾走了那片糖藕,放入自己面前的小碟中。
厲翡暗自磨牙,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夾旁邊油光紅亮的醬方肉。
肉質酥爛,入口即化,滋味濃郁。她連吃了兩小塊,才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不爽。
一頓飯在詭異的安靜中接近尾聲。
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陸卿文沒有立刻起身,反而看向厲翡,開口道:“手伸過來。”
厲翡一怔:“侯爺?”
“昨日城主府見你受驚,氣色似有不足。我是久病之人,略通醫理,為你把把脈。”
厲翡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
他起疑了?難道是今早她吃得太多?
厲翡順從地伸出左手。
桌面上鋪了素色錦緞,襯得那截手腕瑩白如玉。
陸卿文想,這樣的手腕合該戴一隻玉鐲子的。
“怎地不帶首飾?”
因鐲子會硌手,她一個殺手沒有閒工夫白日戴上,晚上摘下去幹活。
“妾習慣了……簡樸些,也為侯爺祈福。”
陸卿文搭上了她的脈門。
她屏息凝神。
長命鎖的秘法在體內悄然運轉,原本雄厚的內力悄然消失,模仿出常人的脈象。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陸卿文神色專注,彷彿真的在細細品察脈象。
厲翡只覺得,這片刻漫長得令人恐慌。
明明已是完美無缺。
陸卿文指尖那點微涼的溫度,正透過面板,似乎要探入她的血脈深處。
終於他抬起了眼,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她,眸色深沉。
厲翡被他看得心頭微緊,總感覺若是大夫這眼神看過來,就該說些不太好的訊息,輕聲問道:“侯爺……妾身的身子,可還好?”
陸卿文沉默了片刻。
指尖下的脈搏平穩有力,尺脈沉取不絕,是脈案中最標準的平脈——與他這副病體沉痾的脈象截然不同。
比大多數尋常人還要康健。
他心中浮起四個字:體壯如牛。
實在很對得起她近日來越發見長的胃口。
這念頭太過冒犯,也太過不符淮陽侯該有的修養。於是話到嘴邊,轉了個彎。
“身體康健,並無大礙。只是春日易生虛火,飲食略清淡些便好。”
厲翡暗自鬆了口氣,臉上適時露出欣喜又放鬆的神情,衣袖垂下再次遮住手腕:“謝侯爺關懷。”
陸卿文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起身離開了飯廳。
厲翡獨自坐在原處,慢慢端起那杯已微涼的茶,湊到唇邊。
茶湯清冽,入口卻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澀。
就在這片靜謐之中,前院隱約傳來些喧譁,夾雜著長裕的聲音。
片刻後長裕匆匆進來,面色沉肅,低聲道:“夫人,城主府那邊……出事了。”
厲翡抬眼,眸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些許驚訝與茫然:“城主府?出甚麼事了?”
長裕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低聲道:“昨夜有賊人潛入城主府,意圖對沈城主不利。據城主府說,賊人自稱……是江湖上一名代號為非羽的殺手,還有一位身份不明的同黨。”
厲翡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她臉上堆起驚慌與後怕:“非羽?殺手?天啊,沈表叔他沒事吧?天吶,侯爺和我昨夜也在宴上,這也太嚇人了……”
“城主無恙,只是受了些驚嚇。”長裕忙寬慰道,“那賊人是下半夜去的,應當是沒碰上的……”
“那就好,那就好……”厲翡撫著心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真是嚇死人了。光天化日……啊不,深更半夜的,怎麼會有如此膽大包天的賊人……”
長裕又寬慰幾句,這才退下。
膽大包天的賊人獨自坐在漸漸冷去的茶香裡,慢慢起身回西廂房。
身份不明的同黨?
她特意喊了一句陸指揮使,沈千山怎的抓不住機會。
看來陸懷鈞沒被抓,真是……太可惜了。
作者有話說:
兩個劇烈運動的人正在進食高熱量食物